经过七百余里的长途跋涉,刘义真终于回到了他忠诚的长安。
“世子东出之后,又建新勋,下官为世子贺!”王修一躬到底。
刘义真翻身下马,把马鞭、缰绳都交给了臧质,笑道:“王公,你我之间,无需拘于俗礼。”
说着,他扶起王修,问道:“粮草筹措得怎样了?”
为了供应刘义真的十万军民东出,几乎把长安府库的存粮都给掏空了,但刘义真离开柏谷坞时只带了回到长安的口粮,如今北上,自然需要王修为他筹措粮草。
“回禀世子,下官在民间征粮,京兆王氏、杜氏、韦氏等士族踊跃捐献,共计得到粟、麦等各类谷物三十万斛,随时可供世子取用。”王修略带自得。
三十万斛,已经超过了雍州七郡一年能够收到的田租。
关中士族之所以如此积极,也是听说了河洛大捷,对未来的刘宋王朝更具信心,自然舍得加码下重注。
刘义真闻言,既喜悦,又为难。
人情债最难还,关中士族如此支持自己,并非不求回报,他们也有自己的诉求。
‘罢了,债多不愁。’刘义真自我安慰。
“王公办事得力,有宰辅之才。”该夸还是得夸,没有王修筹措的三十万斛粮草,刘义真哪能与拓跋嗣争夺胡夏的妇孺、牲畜。
王修心中暗喜,他这人,不贪不占,但也有私欲,便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官居相位,青史留名,刘义真夸他有宰辅之才,无疑是说到了他心里的痒处。
“但为世子效力,下官不敢懈怠。”
二人携手入城,刘义真问及朔方的局势,王修如实道:“下官不久前才收到消息,赫连兵败之后,为赫连定所杀,赫连定自立为大夏天王,如今驻扎在了高平川。”
刘义真闻言皱起了眉头,他原以为胡夏已经是一盘散沙,没想到赫连定竟然能够重整旗鼓。
‘想不到赫连昌早早被杀,也没有改变赫连定统领残部的命运。’
刘义真当然不愿意看到赫连定在高平川站稳脚跟。
一方面,晋、夏是盟友,胡夏如果没有灭亡,刘义真就没有理由吞下胡夏的遗产。
另一方面,高平川毗邻安定郡,如果胡夏残部云集于此,理论上是可以作为关中的屏障,但人心隔肚皮,这个所谓的屏障,也有可能在北魏的利诱之下,将獠牙朝向自己。
“我与赫连约为兄弟,如今赫连定残害我的手足,又抢了他的基业,此仇不报,待我百年之后,有何颜面再见赫连!”
刘义真当场就给赫连定的行为定性,认为这是不义之举。
“况且,夏国太子如今就在安定,赫连定何德何能,岂能容他僭越称王!”刘义真说得义正言辞,不明真相的或许还以为他真的与赫连亲如手足。
王修当然是不信的,他太了解刘义真了,但他没有点破,而是提议道:“世子,下官以为名不正,则言不顺,当表奏朝廷,以赫连晟为夏王,以正视听。”
“不错,王公所言甚是,有道是举贤不避亲,赫连晟虽是我的侄儿,但出于公义,我也当表奏他为夏王。”
入城后,刘义真按照计划,将在长安歇息一日,等到明日再离开。
他在王修的陪同下,先去了明光宫,也就是遗孤们的学堂。
刘义真非常重视这群遗孤,绝不会放过在他们之中施加影响的机会,刘义真和蔼可亲的慰问着遗孤们,所过之处,欢呼声雷动。
当然,这也可以理解,哪怕在后世,如果有领导人去学校慰问学生,大家也是激动不已,更何况是等级森严的古代。
巡视了一圈,刘义真对王修说道:“再过不久,又将有一批遗孤入学,雍州官府若是力有不逮,可以与我直言,他们的父亲殉于王事,都是忠勇之人,无论如何,都不能亏欠了遗孤的衣食。”
河洛之战虽然胜了,但伤亡肯定是有的,如今段宏正带兵进攻河内郡,具体伤亡刘义真还不清楚,他只能让王修提前做好准备。
王修起初面露难色,由于刘义真在雍州轻徭薄赋,尽管增加了许多纳税的户口,但雍州官府依然很穷,好在刘义真承诺会替他兜底,倒也放下心来。
“世子放心,下官就算自己饿死,也不会少了他们一口吃的。”
“不至于此。”刘义真闻言笑道。
第165章调整计划
事情的转折来得非常突然,当夜,刘义真收到了河东方面的急报。
原来,无需拓跋嗣的授意,他留下的肱股重臣们大肆宣扬北线的胜利,声称拓跋焘大破柔然,俘斩数万。
镇守蒲坂的朱超石轻易得到了消息,并且命人星夜兼程送来长安。
“世子,事情还没有辨别真伪,不可轻信。”谢晦提醒道。
打探敌国的情报并不困难,难点在于如何确认对方放出的究竟是真消息,还是假情报。
谢晦记得拓跋焘比刘义真还小了一岁,像刘义真这样的军事神童,自古少见,突然又冒出一个拓跋焘,属实骇人听闻。
考虑到二人的身份,仿佛是上天特意安排的一双对手,事情太过巧合,确实让人难以置信。
刘义真摇摇头,分析道:“柔然仓促出兵,准备不足,而魏国经营北疆多年,此战以守为主,胜算确实不小,拓跋焘此人与我有过书信往来,字里行间能察觉到此人有着与年龄不相符的心气,不可以常人看待。”
说着,刘义真又作补充:“当然,柔然人退兵可能是真的,但战果是否真有这般辉煌,我同样持怀疑态度。”
刘义真判断的点,在于他坚信拓跋焘会以守为主,因为拓跋嗣如今正在朔方,一旦因为拓跋焘浪战而被柔然轻易突破北疆防线,柔然骑兵可以直趋平城,后果不堪设想。
如果是防守战的话,北魏或许能够取得胜利,但掌握主动性的柔然人不可能损失数万人马。
谢晦认同刘义真的猜测,他提议道:“如今拓跋嗣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放手进攻高平川,世子,臣以为,我军可以坐山观虎斗,待拓跋嗣与赫连定两败俱伤之际,再出面收拾残局。”
“谢卿所言有理。”刘义真微微颔首,然后问王修:“傅司马何时出兵?”
此前刘义真曾命傅弘之移师安定,等着他一起出兵高平川,准备趁着胡夏覆灭的时机,抢夺高平川的妇孺、牲畜。
当然,现在情况发生了变化,但傅弘之已经出兵了。
“三天前。”王修答道。
刘义真算了算行程,由于岭北都是山地,道路难行,估计傅弘之此时还没有抵达安定郡,他吩咐道:“立即差人快马加鞭,传令傅司马原地驻扎,不可轻赴前线,同时封锁安定各条道路,避免走漏消息,引起魏人的警觉。”
王修为难道:“回禀世子,大军开拨,动静甚大,只怕消息已经传到了河东。”
“无妨,拓跋嗣如今深入朔方,将至高平川,魏军想要把这则消息从河东传递给他,并非易事,只要封锁住了安定郡的消息,或许能打拓跋嗣一个猝不及防。”刘义真说罢,又道:“反正只是尝试而已,成了固然可喜,不成的话,也无甚损失。”
王修拱手应诺。
谢晦恭维道:“世子英明。”
说罢,谢晦又献策:“臣担心赫连定并非拓跋嗣的对手,不妨遣使高平川,告知赫连定,我军已在河洛大胜,世子将要班师救援,希望夏军坚持一段时间,来日必有援军北上。”
军队作战,最怕的就是没有胜利希望,而谢晦的目的,就是要让赫连定有勇气、有动力跟拓跋嗣耗下去。
至于晋军何时救援高平川,还不是刘义真说了算。
刘义真闻言打消:“谢卿真谋主也!”
随着刘义真对北疆及朔方战局了解的加深,他的作战计划其实是在不断地做出调整。
起初以为胡夏灭亡,所以想要北上与拓跋嗣争夺高平川的妇孺、牲畜,后来听说柔然进攻北魏,拓跋嗣担心后方不稳,没有快速进军,而赫连又被赫连定所杀,便计划打着为赫连报仇的幌子,攻灭赫连定,吞并胡夏残部。
这并不困难,赫连定此时的注意力都在北方的拓跋嗣,他怎么可能预料得到刘义真会从河洛班师,奔袭自己。
如今刘义真知晓拓跋嗣没有了后顾之忧,将会全力进攻赫连定,他当然要根据前线情报,及时进行调整。
两国交战,没有做出了庙算,就必须按部就班实施的说法,那种属于死脑筋。
真正优秀的主帅,必须要做到随机应变。
次日,刘义真带着王修为他筹集的粮草北上,当然,随军北上的还有被征召的三万民夫。
尽管是打算坐收渔翁之利,但也必须尽快北上,如果留在长安观望局势的话,等到拓跋嗣、赫连定分出了胜负,再从长安出兵,只怕黄花菜都凉了。
傅弘之是在新平郡的泾水之畔接到了刘义真的命令,按照他的行军速度,此时距离安定郡还有六天的路程。
但他还是谨遵刘义真的命令,原地驻扎,等待对方前来汇合。
与此同时,赫连定尚不知晓柔然退兵的消息。
这也不难理解,胡夏丢失了大面积的国土,如今残兵败将蜷缩在高平川,情报系统算是彻底瘫痪了,就算潜伏在北魏的探子知晓了情报,如何送回来也是一个难题。
然而,魏军的行军速度还是引起了赫连定的警觉。
“此前拓跋嗣每日行进不过二三十里,动作缓慢,如今日行六七十里,有如此变化,肯定是发生了大事。”赫连定眉头紧锁。
赫连韦伐听后,心中一沉,他深思熟虑后,说道:“只有两种可能,其一,拓跋焘作战不利,拓跋嗣想要速战速决,而后班师。”
赫连定听后,沉吟片刻,摇头道:“不可能,即使拓跋嗣想要速战速决,也需要寡人的配合,我军新败,士气低落,寡人怎会浪战,既然不能速战,而后方又不稳,拓跋嗣岂敢南下。”
“如此说来,魏国定是解决了柔然人的威胁。”
“怎么可能!那可是六万骑兵!”赫连定难以置信。
赫连韦伐叹气道:“如今只剩这种可能了。”
排除其余选项,剩下的那个再怎么不真实,也是正确的答案。
赫连定手脚冰冷,柔然人如果退兵了,他还能指望谁。
由于耽误了一些时日,现在就算想要西迁,恐怕也来不及了。
第166章一箭双雕
是战是降,终究要拿个主意,赫连定好不容易当上了天王,自然不愿意屈居人下,对着拓跋嗣俯首听命。
毕竟,赫连氏与拓跋氏可是有着血海深仇。
包括赫连定的祖父刘卫辰在内,宗族五千人被拓跋杀害。
当年赫连勃勃反秦,也正是以后秦与北魏议和为借口。
但是,骄傲与野心必须屈从于现实,如果拓跋嗣表现出不计伤亡,不破高平川誓不罢休的决心,赫连定迫于无奈之下,自然会率众出降。
就算他负隅顽抗,也会有想要活命的部众将赫连定绑了,向北魏请降。
这种事情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暂时静观其变吧,如果守不住高平川,我自会为部众谋条生路。”赫连定叹气道。
这是窦明第二次出使胡夏,上次来时,胡夏天王还是赫连,国都还是统万城,没想到这次再来,却已物是人非。
窦明一到高平川,便立即得到了赫连定的接见。
“贵使前来不知所为何事?”赫连定对窦明的态度颇为友善。
当初就是窦明劝说赫连将妇孺、牲畜南迁至高平川,而晋人也果真没有打妇孺、牲畜的主意。
凡事论迹不论心,至少胡夏在统万城溃败的时候,驻扎在安定郡的晋军并没有北上高平川,趁火打劫。
当然,这也是因为安定太守王康的职级太低,没有办法在这种大事上自作主张。
可以说,如果不是窦明的提醒,胡夏丢了大量的妇孺、牲畜的话,只怕赫连定也没有了复兴胡夏的心气。
窦明先行一礼,而后道:“回禀天王,世子已知夏国如今的窘境,将于洛阳班师,驰援高平川。”
刘义真其实已经从长安出兵,不过,既然是要坐山观虎斗,当然不能如实把晋军的行程告诉给赫连定,只要让赫连定知道会有一支援军,从而燃起抵抗拓跋嗣的斗志。
赫连定先是激动,继而怀疑。
但他怀疑的并非刘义真已经回到了长安,而是对方能否驰援高平川。
“宋世子这么快就平定了洛阳匪患?”赫连定问道。
也难怪他会如此作想,事实上,刘义真从抵达洛阳,到生擒奚斤,继而招降流民军,拢共也就几天时间。
赫连定很难相信刘义真能在短短几天内,就办到这些事情。
“世子与魏人战于河阳,生擒魏军主将奚斤,各路叛贼皆已束手就擒。”窦明面带得色,仿佛是他自己打的胜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