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侍在侧的谢晦闻言,瞠目结舌,百万头牲畜对于他一个南方人来说,确实是一个天文数字。
“真有这么多?”他不敢置信道。
叱干罗引瞧见谢晦这副模样,心中得意,只是明面上没有表露出来,他正色道:“回谢右卫的话,只多不少。”
刘义真同样惊讶,但考虑到河套百害,唯富一套的实际情况,占据朔方的胡夏拥有上百万多头牲畜,倒也并不出奇。
北魏神二年(429),拓跋焘亲征柔然,一战就收获了牛马百万头。
刘义真只是有些后悔,自己当初拿着缴获的甲仗与赫连做交易,居然只换取了二十五万头牲畜,现在看来,似乎要少了,没有料到胡夏的家底居然这么丰厚。
“早知如此,当日就应该翻上一倍,再将甲仗送还。”刘义真很是懊恼。
叱干罗引见状,道出实情:“世子无需耿耿于怀,先王此前拿出二十五头牛羊,已经是量力而行的结果。”
刘义真闻言,不解地看向叱干罗引。
超过一百二十多万头牲畜,拿出二十五万头就差不多到极限了吗?
叱干罗引会意,耐心解释道:“我听说南方的世家大族经营百余年,积蓄堆积如山,敢问世子,能否直接取用他们的钱粮。”
刘义真明白了其中道理,叱干罗引提及的百万头牲畜,其实是胡夏各部的全部财富,而非赫连氏一家所有。
就像现在的东晋一样,朝廷很穷,但是世家大族却很富有,他们的财富,并非等同于东晋的国力。
除非有抄家灭族的罪过,或者刘裕、刘义真放下脸面,不顾后果地肆意搜刮,否则纵使他们父子大权独揽,也难以染指。
胡夏亦然。
刘义真微微颔首:“受教了。”
他没有忘记自己此前的论述,继续侃侃而谈道:“百万头牲畜,能安置在高平城内的又有多少,剩余牲畜藏身在六盘山中,总得吃喝,首先就离不开水源,否则必会因干渴而死,其次,一处地方的牧草吃完了,又要转移,魏人哨骑只需循着痕迹搜索,必能发现他们。”
谢晦已经从惊讶中缓了过来,他附和道:“世子所言甚是,这么多的牲畜,藏是藏不住的,臣请即刻发兵北上,阻止魏人抢掠。”
事实上,拓跋嗣可能对六盘山的妇孺、牲畜下手,还只是刘义真未经证实的猜测。
但是,这件事情已经不重要了。
刘义真觊觎的从来不是胡夏的土地,而是他们的妇孺,牲畜,因此,只要得到藏身在六盘山的人畜,那么高平川的胜负实则无关紧要。
“不错,就依谢卿所言。”刘义真微微颔首,随即果断下令:“传令傅弘之,命他抛下辎重与步卒,率领骑兵先行。”
说着,刘义真伸出两根手指:“两日,我给他两日,自接到命令起,两日内,骑兵务必赶赴安定!”
时间紧迫,由不得刘义真不着急。
当然,他也不能责怪叱干罗引今日才把情报告诉他,对方人在安定,而非高平,也是今天才收到的消息。
“诺!”众人尽皆拱手。
刘义真又看向了安定太守王康:“王卿,你即刻率五千将士北上,抢占要冲,同时搜寻夏国人畜的下落!”
安定有八千守军,早在刘义真进抵安定之前,就已全部集结,只是担心打草惊蛇,所以一直没有大规模地军事行动罢了。
至于剩余的三千人,自然是要留守安定郡,免得被魏军绕道,断了后路。
至于人畜具体的藏身位置,这是机密,只有赫连定以及他的心腹知晓,就连叱干罗引也没有收到消息。
王康毫不迟疑:“下官谨遵世子之命。”
说罢,正欲离去,却被刘义真抬手阻止。
刘义真对叱干罗引说道:“叱干公,劳烦你与王公同行,若能劝得人畜南下,我必有重赏!”
叱干罗引并没有问刘义真具体会有什么赏赐。
但他知道,只要自己办成了这件事情,刘义真绝不会吝啬。
叱干罗引激动道:“老朽自当倾尽全力,不负世子嘱托。”
刘义真沉吟片刻,叮嘱叱干罗引:“如果事不可为,无需强求,叱干公当以自身安危为重,倘若他们不愿南下,我自会举大军北上,胁迫他们南迁。”
这一幕,也就是杜骥不在关中,而是在建康,否则他必定会觉得眼熟,当初刘义真让他联络渭北士族时,也是这么说的。
所以杜骥大受感动,渡河后,不顾自身安危,一往无前,终于替刘义真办成了事情。
但叱干罗引不是杜骥,他闻言,松了口气,事情办成了,自然有重赏,就算功败垂成,有刘义真今天这句话,也不怕他事后追责,倒是没有了后顾之忧。
第173章确认心意
叱干罗引得了任务后,回府与叱干玉兰道别。
叱干玉兰见他匆匆忙忙的模样,不解道:“父亲,走得这么急吗?”
“军令如山,刻不容缓。”
听了叱干罗引的话,叱干玉兰忍不住挪揄道:“堂堂大夏的丞相,前些时日还想着投奔魏国,何时又成了晋臣,对宋世子俯首听命。”
叱干罗引面色如常:“君择臣,臣亦择君,世子以国士待我,我必以国士报之。”
“如此,女儿便恭喜父亲能在宋世子麾下收获重用。”
“我的前途不在自己,而在玉兰你。”叱干罗引直言道。
“父亲又在说什么胡话。”
“自那日相见之后,玉兰可曾与世子有过来往?”
叱干玉兰闻言一怔,脸上的笑容也消失了:“蒲柳之姿,容颜将逝,又是个新近丧夫的不祥妇人,哪敢高攀宋世子。”
“无需多心,如今大事当前,世子自然不会耽于美色。”叱干罗引安慰道,说着说着,又提起了赫连:“先王若是知晓这个道理,也不会轻易败亡。”
叱干罗引作为赫连的头号心腹,很清楚这个女婿的问题所在,赫连入主统万城,在稳住局面后,便急于享乐,并未趁机树立威望,直至魏军来袭,见拓跋嗣兵少,使他不得不出城迎战,以免被群臣轻视。
也正因为威望不高,所以一场败仗之后,彻底失去了军队的支持,被赫连定杀死。
听父亲提起亡夫,叱干玉兰心情格外复杂。
别指望胡人女子能为亡夫守节,如果叱干玉兰尚在胡夏,她甚至必须嫁给自己的杀夫仇人,这就是胡人的继婚制度,赫连定抢下了天王之位,自然也能得到赫连的妻妾。
其实叱干玉兰很清楚,当刘义真对自己表现出兴趣的那一刻,她的命运就已注定。
当然,对于叱干玉兰而言,相较于侍奉赫连定,她更倾心于刘义真。
只是还没有做好现在就投入刘义真怀抱的准备。
叱干罗引见状,劝说道:“先王已逝,生者也有自己的路要走,不必留念旧人”说着,叱干罗引顿了顿,继续道:“况且,先王远逊世子,世子乃当世英雄,改嫁给他做侧室,这也不算辱没了你。”
刘义真与谢绮定下了婚约,这已经是人尽皆知的事情,如今谢绮已经度过了守丧的三年之期,也许朔方、中原的战事终结后,等刘义真回到建康,二人就会完婚。
谢绮注定是刘义真的结发妻子,这一点,不可能会发生改变。
如果叱干玉兰现在是胡夏太后,在统万城垂帘听政,自然也不可能沦为刘义真的侧室,但眼下,她只是一个落难的王后,而且这个王后还没有任何的权势可言。
叱干玉兰俏脸通红,她低下了头:“父亲不必再说了,若是宋世子能够善待我与晟儿,女儿别无所求。”
叱干罗引微微颔首,尽管了解女儿,但如今得了叱干玉兰的承诺,他才放下了心。
“你且放心留在安定,世子有言在先,若得大夏余部,必由父领之,为父便是你的后盾,我们父女将来相互扶持,你也不必担心受到大妇的欺压。”
说罢,叱干罗引转身就走。
叱干玉兰望着父亲离去的背影,心下恍然,难怪父亲这么积极地为刘义真奔走,原来早就得到了对方的许诺。
叱干罗引离开城池,直奔城外大营,王康已经在等着他了。
“叱干公,王某恭候多时了。”王康笑道。
当日刘义真接见叱干玉兰、赫连晟时,王康就在一旁,刘义真看向叱干玉兰的眼神,他可是瞧得清清楚楚,也知道自家主子是个什么心思。
因此,王康对叱干罗引的态度非常亲和,乐于同他拉近关系。
当然,另一个重要原因是刘义真将会以叱干罗引管理归附的胡夏部落,王康身为安定太守,免不了要与对方打交道。
叱干罗引同样深知这一点,也愿意同王康结交:“有劳王府君久候,实在是老朽的罪过。”
王康摆摆手:“军情紧急,我们现在就出发罢。”说着,王康见叱干罗引年纪大了,问道:“可需要为叱干公准备马车。”
叱干罗引笑道:“我虽年迈,犹擅骑射,王公多虑了。”
王康闻言颔首,随着他一声令下,五千安定将士鱼贯出营,向着六盘山进发。
与此同时,由于刘义真在安定通往长安的道路上,每二十里设置一个驿站,传递消息时,能够沿途换人换马,当天黄昏时,傅弘之便接到了刘义真的军令。
此刻,他正扎营准备休息。
“两日?”傅弘之看罢,蹙眉道。
很显然,刘义真给他出了一个难题,军营距离安定尚有近二百里,当日,骑兵在抛弃辎重的情况下,日行百里其实不难,但问题是岭北地区山路起伏大,骑兵注定不能全速前进。
只是刘义真没有给他拒绝的权力,傅弘之在确认军令无误后,收起信纸,对驿卒说道:“还请回禀世子,傅弘之绝不会耽搁大事!”
说罢,即刻传下将令,集结军中骑卒,只带两天粮食,先行北上。
由沈敬仁领着步卒北上,张约之则带着民夫与沈敬仁同行。
沈敬仁是沈田子的心腹,刘义真穿越之初,就是他受命斩杀王镇恶,幸得刘义真的阻止。
如今成了傅弘之的副将,这也是当初刘义真离开关中时,采取的制衡措施。
傅弘之麾下的骑兵不少,足有万人,当然,其中七千余骑是刘义真带回关中的,这些骑兵一人五马,相较他们,剩余的近三千骑可要寒酸许多,大部分是一人双马的配置,少部分有一人三马。
因此,傅弘之重新分配了马匹,以求一万骑兵都能在时限内赶到安定,听候刘义真的差遣。
尽管抛下了辎重,但安定是有粮食的。
去年,刘义真收复安定,就让杜骥组织军士、民众垦荒,入秋后,曾经收获过一季。
安定的粮食供应不了落在后头的步兵、民夫,但不至于让先行的骑兵饿了肚子。
第174章猜测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
高平城外,魏军已经打制了简易的攻城器械,护城河也已经填平。
赫连定等着拓跋嗣发动攻城战,但魏军却没有了后续动作。
这实在让人不解,赫连定登上城墙,远眺魏军营寨,许久,才回头问向身后的赫连韦伐:“拓跋嗣究竟是什么打算?”
赫连韦伐又不是拓跋嗣肚子里的蛔虫,哪能知道,他只能猜测:“或许拓跋嗣还被蒙在鼓里,并不知道刘义真将会驰援高平川。”
“不,这不可能。”赫连定摇头道。
为了提振士气,他曾有意传播这个消息,拓跋嗣不可能不知情。
赫连韦伐见状,又道:“拓跋嗣按兵不动,莫非是想要以逸待劳,等晋军远道而来,人困马乏之际,再一举将其击溃。”
这个推测有点道理,但不多。
“魏人围而不攻,高平没有失陷的危险,刘义真又怎会急于救援。”赫连定再一次推翻了赫连韦伐的想法。
赫连韦伐深思熟虑,想到了一种可能,他脱口而出:“天王,六盘山,肯定是六盘山!”
赫连定闻言,脸色惨白:“不不会吧。”
他将妇孺、牲畜一分为二,小部分在高平川,大部分则在六盘山,当然,也安排了一支军队守卫,有八千步骑,但如果真的被拓跋嗣找到了踪迹,这八千步骑怎么可能是魏军的对手。
赫连定嘴上质疑,心里却信了几分,否则无法解释拓跋嗣明知刘义真将会北上,时间不站在自己这边,却没有急于攻城的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