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二人面面相觑,夫蒙祯率先发怒:“孽障!谁准你自作主张。”
他如今就剩两个儿子,大的在寡妇渡立了功,带了三匹布回来,但战事凶险,夫蒙祯如何肯让小的再从军。
妻子同样极力阻止此事,她哭道:“才过了几天安生日子,怎么一个个都赶着上前线。”
“阿娘,谁不想过安生日子,正如阿爷所言,赫连勃勃不让我们活,我们难道不应该奋起反抗?”说罢,夫蒙何素又看向夫蒙祯,试图说服其父:“阿爷,孩儿已经十六,该找一份营生了,阿兄回来时也说过,桂阳公有功必赏,孩儿想要搏个前程。”
然而夫蒙祯哪肯听他的,没好气道:“我若战死,自有你的一份前程。”
也不知夫蒙祯从哪找了一根绳子,将夫蒙何素绑了起来,不理儿子叫嚷,叮嘱妻子道:“这几日将他看住了。”
妻子点头答应,父子二人都想从军,她没办法全拦下,只能帮着丈夫看住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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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投军
渭北,五陵原,汉高祖长陵县。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激昂的鼓声荡漾开来,向全城百姓报晓。
夫蒙祯草草吃了一个胡饼,随后告别妻子离家投军去了。
他不怕死。
贱命一条,如今活到四十多岁,已经够本了。
怕的是死得不值。
夫蒙祯与妻子育有三子,长子死于杏城,不知是战死,还是投降后被坑杀,所以朝廷没有发下任何抚恤。
这在夫蒙祯看来,便是死得不值。
次子夫蒙何渊在姚恢败亡后,向姚绍投降,后来又归顺刘裕,被编入了王镇恶的新军。
昨日夫蒙何渊回家探亲,提及刘义真的种种,都让夫蒙祯深感那位少年将军与寻常的贵人不同。
只要刘义真信守承诺,善待阵亡将士的遗孤,夫蒙祯自然也愿意重返战场,与赫连勃勃拼命。
道理很浅显,但这可是魏晋南北朝,权贵们的下限之低让人瞠目结舌。
南梁武陵王萧纪在与兄弟萧绎争夺皇位的战斗中,曾拿出金饼激励将士,等到将士们得胜归营后,萧纪又舍不得这些金饼,食言而肥,于是军心涣散,军队一触即溃,萧纪自己也被敌人一矛刺死。
然而,这位看似愚不可及的南梁藩王却并非无能之辈。
萧纪治理蜀地多年,政绩昭著,朝野称贤,深受士民爱戴,在他死后,甚至有百姓捐建武陵寺用以纪念这位贤王。
所谓贤王,尚且能干出这种蠢事,大环境就是如此。九品中正制下的魏晋南北朝,士族无论愚贤,皆可为官,因此不用内卷。
说到底,这是一个比下限的年代。
刘义真认为自己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情,但在那些不恤百姓、士卒的权贵对比下,属实难能可贵,就差在脑门上刻下一个贤字。
夫蒙祯走后,不久,夫蒙何素便叫嚷道:“阿娘,快替孩儿松绑,孩儿要如厕。”
儿子大了,哪怕是亲生母亲也要避嫌,夫蒙氏只得替他解开绳索。
哪知夫蒙何素逮着机会,夺门而出,夫蒙氏赶紧追了上去:“儿啊!快回来!”
但夫蒙何素头也不回:“阿娘,等着孩儿衣锦还家。”
夫蒙何素脚力轻健,夫蒙氏一个年过四旬的妇人如何追得上他。
眼瞅着一溜烟就跑没影了。
夫蒙何素来到与同伴们约定的地点,果然,没有人爽约,有些是舍不下脸面,既然答应了,就不能食言,有些则是和夫蒙何素一样,期待着能够挣取富贵。
“人都齐了,如今渭南有三座军营,我们该往哪去?”有人问道。
夫蒙何素对这个问题嗤之以鼻:“征虏将军(王镇恶)是忠武侯(王猛)的后嗣,军中皆为北人,我们不投他,难道还去投沈田子、傅弘之。”
众人深以为然,于是结伴朝着王镇恶的军营走去。
一路上,他们遇到了许多有着相同目的的安定同乡,来到王镇恶的营寨时,辕门外,早已聚了许多人。
夫蒙何素粗略一数,竟有千人,甚至还有三五成群的队伍络绎不绝地往这赶。
人群中,夫蒙何素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是父亲夫蒙祯,他赶忙屈着腿躲在同伴身后,唯恐让父亲发现了自己。
至于王镇恶,此时已在去往长安的路上。
若是以前,能有壮士主动投军,他自当收下,但今日听了三弟王康的劝说,王镇恶决定先向刘义真汇报。
桂阳公府,刘义真起得很晚。
他真的很在意自己的身高,除非是在前线,否则刘义真都要保证自己有充足的睡眠。
王镇恶赶来时,刘义真正在吃肉喝奶,听说王镇恶在府外求见,刘义真用丝绢擦了擦嘴,起身相迎。
走出正门,先不急着与王镇恶打招呼,刘义真叮嘱守在门口的卫士:“王司马何人?我之股肱心腹,今后他再来,你等不可阻拦。”
卫士们齐声应诺。
刘义真随即拉起王镇恶的手,亲切问道:“司马今日登门,不知所为何事。”
王镇恶大受感动,他当然知道刘义真是故意做给自己看,但也证明对方心里有他,重视他,否则,只怕连演都懒得演。
“回禀府主,安定民众不满赫连勃勃倒行逆施,纷纷自发前来投军,如今就聚集在下吏的营寨外,此等大事,下吏不敢独断专行,特来请示府主。”
刘义真很高兴王镇恶能有这份觉悟,也许对方真的是被刘裕的不信任给伤到了,不敢再肆无忌惮。
当然,他更高兴的是自己善待将士的名声已经传了出去,否则怎么会有这么多人自发投军。
这可不单单只是流言的功劳。
“此乃人心所向,我当亲往视之。”
说罢,刘义真点了三百亲卫随行,跟着王镇恶出城。
行至渭水之畔,远远望见军营外人山人海,此刻恐怕聚集了不下万人。
人一多,场面就乱,刘义真止步不前,他对王镇恶道:“司马可以发布告示,明文募兵,择其中精壮八百四十人,补足阵亡、残疾将士的空缺,又选善骑者,新编一军,定额五千,号飞骑军。”
王镇恶心底一惊,他没想到刘义真竟要扩编五千骑兵。
就性价比来说,扩编骑兵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骑兵如果想要具备机动性,最低配置也得一人三马,即一匹战马,一匹走马,一匹驮马。
战马精贵,每日所用的豆粮是步兵的六倍,尽管走马、驮马可以用草料粗饲,但加上骑士自身所用,五千飞骑军的每日开销,最少可以养活五万步兵。
“府主三思,如今府库空虚,不宜大肆扩招骑军。”王镇恶劝阻他。
但刘义真也有自己的考虑,他的骑兵太少了,加上沈田子、傅弘之的三千鲜卑精骑,也不过万余。
寡妇渡一战让他认识到,只有骑兵才能重创骑兵,当日晋军步兵的表现何其骁勇,但在后面的追逐战中,也只能跟在骑兵后面吃灰,捡些被夏军丢弃的甲胄、兵仗。
刘义真正色道:“士族捐献钱粮,如果不拿来扩军备战,难道还要留给赫连勃勃取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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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在晚上8点。
第30章飞骑军
王镇恶无法反驳刘义真,只得提醒道:“是否应该询问长史的看法。”
如何养兵,其实不需要王镇恶费心,该头疼的是王修。
虽说渭南士族捐献了粮食、布匹,刘裕也大概率会调拨一笔财货,但刘义真扩编五千飞骑军带来的财政压力太大了,此举必会遭到王修的反对。
刘义真深知这一点,承诺道:“飞骑军的用度无需从公府取用,由我自行解决。”
只要能够击败赫连勃勃,一切都会好起来。
王镇恶见状,没有再反对,转而问道:“府主欲以何人统领飞骑军?”
刘义真沉吟片刻,说道:“飞骑军新建,难当大任,暂且交由傅司马,与鲜卑骑卒一同操训。”
飞骑军虽然名号叫得响亮,但到底只是新兵,打硬仗的话,就现阶段来说,刘义真根本指望不上他们。
顶多跟在鲜卑精骑后面,打一打追亡逐北的顺风仗。
王镇恶身为安西司马,执掌关中军务,根本就没有精力练兵,而且刘义真也说了,只是将飞骑军暂且交给傅弘之,所以他并无异议。
至于组建飞骑军所需要的军马、甲仗,自有寡妇渡之战的缴获取用。
王镇恶、傅弘之共计缴获各类军马一万三千匹,其中,战马不下五千,而沈田子也跟在后面捡了许多甲胄、兵器,虽然大多为轻甲,但足以武装五千骑兵。
大不了让他们两人共用一匹驮马,反正刘义真对飞骑军的定位也只是轻骑兵,而非重骑兵。
刘义真交待了事情,便与王镇恶道别。
这次投军的人数太多,鱼龙混杂,况且募兵一事,有王镇恶操办,不需要刘义真亲自出面,等到成军的时候再来检阅将士也不迟。
与此同时,各家部曲也自备刀马弓矢,押送捐献的粮、布,向着长安进发。
段宏今日在长安城外新设一座营寨,等到交接了粮、布,各家的部曲也都将在此集结。
刘义真没有回府,而是直奔段宏的营寨,等着义从军的儿郎们入营。
“王将军回来了!”
当王镇恶现身的那一刻,不知是谁最先喊了一句,随即,所有前来投军的安定人全都沸腾了。
“王将军,我父亲被夏贼所杀,我要从军为他报仇!”
“不错!我们安定人与夏贼有着深仇大恨,王将军,收下我们吧,上了战场,我们一定死战不退!”
“王将军”
一声声情真意切的呼喊,就连王镇恶都不由为之动容,他大声喊道:“诸位盛情难却,但是,兵在精,不在多,王某不可能将你们全部收下,只能择优而录。”
说罢,当即命人在辕门外开设征兵处。
五千飞骑军的选拔标准倒是简单,把马牵来,让人骑着跑一跑,如果骑术过关,而且能在马上拉满骑弓,便可入选。
至于八百四十个空缺中,有一百二十六人是骑兵,选拔的标准同样不高,而剩余的都是步兵,就必须按照刘义真的吩咐,严格挑选精壮。
夫蒙祯踌躇满志,想要上阵杀敌,但他年纪太大了,如果竞争小的话或许还有机会。
如今光是聚在营门外就有上万人,更别提,刘义真还让王镇恶发布募兵告示,到时候来应募的只怕更多。
一名年轻人见夫蒙祯满脸的皱纹,鬓间已有白发,忍不住劝说道:“老丈,莫不是想着送了这条性命,给儿孙换一个前程?我看呀,你老还是回去颐养天年吧,上阵杀敌这种事,自有我等青壮为之。”
古人短寿,三十便可自称老翁,又何况是年过四旬的夫蒙祯。
夫蒙祯沉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看得年轻人很不自在:“老丈这是何意?”
确认对方不是在嘲讽自己,夫蒙祯傲然道:“你不妨随便找个阴密(甘肃平凉灵台)县的羌人问一问,便知道我夫蒙祯究竟是何许人也。”
年轻人笑道:“听老丈的意思,以前竟是一位勇士,但如今年事已高,气血衰败,还是别再逞强了。”
夫蒙祯闻言一叹,他当年离开军队,就是感觉身体机能比不上年轻时候了。
继续厮杀,指不定哪天就会死在战场上,所以在一次溃败后,夫蒙祯便直接逃回了家里。
后来又有两个儿子先后从军,自然也没有人再强迫他归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