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知道刘义真扶持自己的目的,当然,就算是为了他自己,赫连也必须把魏军挡在朔方以外。
刘义真点头道:“若非担心太尉责罚,难以向将士们交待,我又怎会索要天王的牛羊,还请天王放心,二十五万头牲畜南下之日,便是兄弟归还甲仗之时,义真绝不会让天王的将士赤手空拳,与魏军搏命。”
说罢,刘义真止步,眼含热泪道:“送君千里,终有一别,天王,保重身体!”
赫连同样哽咽道:“桂阳公,千万珍重!”
当赫连带着夏军北上,消失在刘义真的视野后,赫连早已不是刚才的悲伤模样。
他对自己的大舅哥叱干彦义评价道:“刘义真虚伪狡诈,但此人是个重信义的,对待他国宗室,也不似其父一般,乱世之中,倒是一个值得信赖的盟友。”
叱干彦义皱着眉头,提醒道:“天王,微臣记得在洛水之盟前,司马懿也从未背信弃义,还请天王不要因此疏忽大意。”
这倒是句实话,如果司马懿一开始的信誉就不好,曹爽也不会轻易相信他的誓言,放弃抵抗。
然而赫连苦笑着摇了摇头,只在心里道:‘寡人不配。’
也许有一天,刘义真迫于无奈,会考虑效仿司马懿,把自己的信义卖个好价钱,但绝不可能是为了背刺赫连。
对此,赫连心知肚明,以胡夏的国力来说,他还没有那个资格。
与此同时,刘义真也带着自己的心腹将佐们踏上了回城的路。
归途中,王镇恶进言道:“府主,赫连不孝不悌,此人不可轻信。”
众人闻言,纷纷表示赞同。
在他们看来,赫连能出卖自己的父亲,杀死自己的弟弟,这种人,他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刘义真的脸上,此时也看不到离别时的伤感。
他正色道:“赫连已经认清了自己,他没有逐鹿天下的能力与实力,只是一条被我打断了脊梁的守户之犬,如今我与他相交,不过是为了安抚他,让他替我看门护院,只有诸位,才是我的左膀右臂。”
王镇恶等人闻言,无不展颜欢笑。
沈田子又问:“倘若夏人复来犯我,或者依附魏人,又该如何?”
刘义真笑道:“我如此待他,他尚且背我,沈参军,你若是拓跋嗣,安敢信他。”
但这个理由明显不能说服沈田子。
他还要再说,刘义真却抬手阻止,反问众人:“诸位以为我在夏国的名声如何?”
王镇恶已经清楚了刘义真的意思,冷笑着瞥了沈田子一眼,连忙道:“府主多智谋,重信义,英明果决,夏人亦敬也,安敢与府主为敌。”
此前夏军的二万俘虏在晋营中关了一天,刘义真遵守承诺,投降不杀,而且没有苛待他们,甚至主动提议让赫连赎回俘虏。
这些人回去之后,会把自己的经历与身边人讲,胡夏军士都将明白一个道理:跟刘义真的晋军交战时,一旦作战不利,可以没有后顾之忧的投降,不必拼命。
这种情况下,赫连如果与刘义真为敌,夏军又能发挥几成战力。
刘义真可以谎称赫连勃勃将会屠尽安定军民,难道赫连还能造谣刘义真杀降不成。
这就是口碑的区别。
当然,刘义真手头还有一个把柄,就是赫连写给他的那些信,刘义真可没有毁掉,都留存着。
毕竟他又不怕赫连勃勃突然闯进寝帐,把他与赫连交往的密信搜出来。
赫连若敢轻举妄动,刘义真自会寄回一封给他,以示威胁。
与刘义真维系兄弟关系,于赫连而言,有利无害。
背弃这段兄弟感情,于赫连而言,有害无利。
当初赫连打着讨要赫连勃勃尸体的名义,独自出营,刘义真就明白,赫连其实是个聪明人。
寡妇渡之败,纯粹是太急了,也有军事水平太菜的原因,在经历五丈原之败后,赫连急于证明自己,急于立功保住自己的太子之位,在进攻受挫后,又像个输红眼的赌徒。
安定城门在望,刘义真笑道:“夏虏远征无果,空耗钱粮,以致元气大伤,如今又要送给我二十五万头牲畜用以赎回甲仗,诸位,数年之内,赫连哪有能力劳师远征。”
这句话倒是安了沈田子的心。
打仗嘛,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打的就是钱粮。
刘义真尚且无力远征,而元气大伤的胡夏,如今也只能守着朔方,舔舐伤口,根本威胁不了关中。
虽说众人已经信服,但刘义真还是补充道:“况且,赫连远逊其父,又怎敢效仿赫连勃勃,恩将仇报。”
一个人,如果能力不足,最好还是要讲点规矩。
(感谢国榷、吉林aa小王献出的100部曲。)
有事出门,
第75章更易世子,已成定局
彭城近来有一则谣言流传甚广,倒不是王买德的遗言,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
而是在传刘裕偏宠刘义真之母孙夫人,有意立她为正妻。
证据是这些时日,刘裕总是带着孙夫人出席宴会,而刘义真在关中又有耀眼的表现,似乎豫章公府正妻之位空悬多年后,如今终于要有主了。
但熟知内情的都知道这是无稽之谈。
且不说刘裕对结发妻子的深厚感情,孙夫人能够在人前风光,完全是刘裕想要放出易储的信号。
刘义真的功劳越大,孙夫人距离正妻之位也就越远。
因为这关系到二人究竟是子凭母贵,还是母以子荣的问题。
如果刘义真因为孙夫人被立为正妻,从而确立了世子之位,那就是子凭母贵,等刘裕百年之后,孙夫人当上太后,就会获得很大的话语权。
反之,刘义真是因为自己的功劳被立为世子,孙夫人未来当上太后,便是母以子荣,话语权就会小很多,甚至几乎没有。
夫妻多年,刘裕很了解孙夫人,就不是那种聪慧贤明,有能力匡扶儿子的母亲。
给她权力,将来指不定因为她的愚蠢,会给刘义真添乱。
无论是为了国事,还是不忘发妻,刘裕都不可能再立一个正妻。
但孙夫人听了流言,竟然信以为真,还曾试探刘裕,遭到刘裕的责骂。
这几天心里正苦闷着,孙夫人却在今天突然听说了刘义真的消息。
一名婢女火急火燎地赶来报喜:“夫人!泾水大捷,九天前,桂阳公大破夏虏,斩首贼酋,太尉派人回府,吩咐后厨准备酒宴,今晚要大会文武,还让夫人陪同出席!”
这些人习惯捧高踩低,如今刘裕彻底疏远了刘义符的生母张夫人,谁又看不出来他对两个儿子的态度区别。
所以孙夫人的院落中,总是不缺少阿谀奉承之辈,而张夫人则是一副门前冷落的景象。
孙夫人听说消息,心里的那点苦闷也随之烟消云散。
她眉开眼笑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对一众婢女显摆道:“你们说,我怎么就生了一个这么出众的儿子。”
挨了刘裕的责骂后,孙夫人也清醒了,刘裕对她好,不是与她感情深,而是她的儿子特别争气。
婢女们心底羡慕,恭维的话也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冒。
孙夫人心里欢喜,赏了她们一些财物。
当然,跟这些婢女炫耀,不能让孙夫人过瘾,她得往张夫人的院落里走一遭,去看看因为儿子,这么多年来一直跟自己暗暗较劲的好姐妹。
太尉府。
刘裕自从听说捷报后,脸上的笑容就一直没有消失过。
赫连勃勃的死,确实让他出了一口恶气。
当初刘裕入长安,因为将士远征,兵马疲惫,不堪再战,只能派遣使者,主动与赫连勃勃议和。
甚至不得不故意示弱,说自己不如赫连勃勃。
这又何尝不是一种屈辱,落在一些不知道晋军情况的愚夫眼中,还真以为他刘寄奴怕了赫连勃勃呢。
如今,赫连勃勃死了,死在刘裕儿子的手上。
一个连他儿子都比不上的人,也配称是他刘裕的对手?
可想而知,刘裕心中是何等的快意。
尤其是在捷报中知晓了这一战的前因后果,知道是赫连出卖了赫连勃勃,才能让刘义真顺利实施斩首计划。
想想赫连勃勃的儿子,再想想自己的儿子,刘裕更得意了。
他召集心腹,让人当众宣读捷报,而后问道:“诸位以为如何?”
谢晦的嘴都笑歪了,他率先拱手发言:“下吏因泾水大捷而欣喜,更要为桂阳公的战后处置,而向主公道贺。”
一场战争的胜负,往往具备运气成分,但战后的处置,却能彰显一个人的智慧与眼光。
刘义真在捷报中,已经详细叙述了自己的种种计划,也让众人清楚了未来的西北地区,又是一个怎样的局势。
刘裕深以为然,他同样很满意刘义真在战后的种种安排。
如果说泾水之战的胜利,是有赫连作内应,但刘义真在战后的举动,却是货真价实的能力的体现。
刘裕看向谢晦,吩咐道:“即刻遣使北上,往长安与车士商议归程,并询问何人可为留守,催促他早日南下。”
这一刻,在场所有人都明白刘裕是要着手废立世子了。
事实上,刘义符在感受到刘义真的威胁后,听取了亲信的建议,已经痛改前非,不再像之前一样的顽劣。
但是,且不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就算刘义符有所改变,也只是一个乖巧,但平庸的儿子。
在刘义真的赫赫军功面前,刘义符所做的一切努力都显得苍白无力。
更易世子,已成定局。
“下吏领命!”谢晦自是欣然应命。
刘裕又看向檀道济:“檀卿,你去一趟建康,将世子迎回彭城。”
尽管众人都不认为刘义符有能力,有胆量敢在建康作乱,但是这么大的事情,谨慎一点总是好的。
尤其是有了赫连勃勃、赫连这对父子的前车之鉴,谁也不知道一个人狗急跳墙之下,会做出什么事情。
刘裕不是害怕刘义符作乱,而是害怕在刘义符作乱被擒后,自己又该如何处置他。
他不是汉景帝刘启,会因为易储,就能狠心逼死自己的长子。
说到底,刘裕废刘义符,不是因为厌恶这个儿子,相反,刘裕还是爱他的。
但要是学习苻坚,谋反作乱都能被宽恕,以后只怕是要埋下祸根。
总之,先把刘义符唤回彭城再说。
檀道济起身应道:“末将领命!”
他清楚刘裕为何让他去迎回刘义符。
因为很多人,包括刘义符自己,都认为檀道济是他的心腹,会向着自己。
在刘义真呼声越发高涨的情况下,只有檀道济前去迎回刘义符,他才不会多心。
当然,必须要赶在泾水大捷这一消息传开之前。
尽管孙夫人已经去向张夫人炫耀了,但整座豫章公府都在刘裕的掌控之中,张夫人根本送不出消息。
檀道济当即请辞,刘裕并未挽留,只是叮嘱他轻车疾行,务必要把刘义符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