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刘裕土断,不会去动青、徐、兖三州流民一样,刘义真也不会动渭南、渭北的士族。
但是,他的头上还有一位父亲,等到刘义真离开关中以后,刘裕再派人来长安厘清田亩,索括隐户,就不是刘义真能够阻止的了。
刘义真顶多装模作样地帮忙劝一劝,劝不动的话,关中士人也不能怨他。
毕竟刘裕才是爹,刘义真只是儿子,如果刘裕对他唯命是从,那岂不是倒反天罡。
刘义真同样不怕得罪人,但有些事情可以让刘裕顶锅,也没必要自己争着去当这个恶人。
不过,刘裕需得先在关中推行均田令,把荒田授予包括义从军在内的其余将士,稳固了在关中的统治后,才能强迫关中士族。
当天,刘义真就向安定士族的族长们发下了请帖,邀他们今晚到府上宴饮。
皇甫家的族长皇甫瀚看罢请帖,望向侄儿皇甫雄,满面愁容道:“宴无好宴呀,也不知道刘义真会要怎么处置我们。”
也不怪皇甫瀚悲观,刘义真入主安定后,便晾着他们,不肯相见。
一直拖到今天,等稳住了将士,才发请帖。
刘义真此举,明摆着是腾出了手,可以专心对付他们了,还不知道对方打算怎么发难呢。
皇甫雄重重叹了气,族长的忧虑,他又如何不知道,只得宽慰道:“叔父不必杞人忧天,桂阳公并非暴虐之人。”
只是说这话时,皇甫雄心里有点发虚。
尽管被赐了行参军一职,但他与刘义真的接触并不多,当时与马晟等人离开长安后,就径直回了安定。
然而,对于那一晚发生的事情,皇甫雄至今记忆犹新。
他可是眼睁睁看着堂叔皇甫徽被人杀死的,又跟着马晟一伙袭杀了胡夏使团。
所以皇甫雄其实很清楚,刘义真绝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性格。
皇甫瀚见他这模样,心里更烦闷了。
皇甫雄想了想,劝道:“桂阳公但有所求,叔父千万不要搪塞,切莫因小失大。”
“唉,希望如此。”皇甫瀚长叹一声,满眼都是无奈。
只希望刘义真不要敲骨吸髓,把他们逼得太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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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宴无好宴
黄昏时,安定各姓的族长汇集在了刘义真的府邸,众人戚戚焉,一副愁苦不安的模样。
明知这里是龙潭虎穴,又不得不前来赴约。
刘义真击败胡夏,威名正盛,以及云集在安定的数万将士,都让这些人不敢生出反抗之心。
直至刘义真出席,皇甫瀚等人立马变脸,纷纷笑脸相迎。
刘义真面色平静,不见喜怒,淡淡道:“诸位都坐吧。”
“谢桂阳公赐座。”
众人才入座,没等松口气,却听刘义真问道:“诸位可知会稽虞氏?”
皇甫瀚拱手回话:“回禀桂阳公,此乃会稽四姓之一,世为江东豪族,孙吴大臣虞翻便是出自会稽虞氏。”
刘义真闻言颔首,想不到一个土生土长的西北士人,居然还知道江东的会稽四姓,他问道:“足下何名?”
皇甫瀚连忙自报家门:“仆名唤皇甫瀚。”
来之前,皇甫雄就已经告诫了这位叔父,凡事都得积极些。
马晟就是最先响应袭杀胡夏使团,才得了斩杀皇甫徽的任务,从而当上了雍州主簿。
“原来是皇甫公。”刘义真笑着点了点头,看得皇甫瀚心中一喜。
但刘义真话锋一转,说起了另一件事:“义熙九年,太尉推行土断,虞氏有名唤虞亮者,罔顾政令,藏匿千余人,最后论罪被处死”
众人无不心中一紧。
刘义真稍稍停顿,不等安定士人开口,又感慨道:“此番北上,途经安定各县,不闻鸡鸣犬吠之声,不见伐木砍樵之人,诸位,这偌大的安定郡,当真就没有了百姓?”
这时候,他们已经明白刘义真的意思了,就是要让安定士族割肉。
与其不情不愿,被迫割了肉,还讨不着好。
倒不如痛痛快快,主动满足刘义真的要求,或许还能落下一些人情。
张氏族长眼看皇甫瀚占了先机,不愿让对方专美于前,当即起身道:“回禀桂阳公,安定郡怎会没有百姓,秦、夏连年交兵,民众深受其害,张氏不忍见百姓蒙难,于是收容他们,以待王师北上,今日正要献给桂阳公。”
前凉的开国之主张轨就是出自安定张氏,他们在安定郡颇具名望。
众人见状,暗叫不好,这人情都让姓张的给揽去了。
于是纷纷表态,愿意归还隐户。
刘义真颇为讶异,这几个族长骨头都这么软的吗?
但转念一想,又有些理解他们了。
赫连勃勃两次攻占安定,尤其是第一次占据安定时,更是维持了长达四年的统治。
在此期间,这些士族的族长自然也是他重点‘关照’的对象。
常言道,伴君如伴虎,而赫连勃勃则是一头疯虎。
原时空中,杜骥的丈人韦玄曾经先后拒绝姚兴、刘裕的征辟,等到赫连勃勃入主长安,效仿二人的举动,同样征辟韦玄做官,韦玄不仅来了,并且在面对赫连勃勃时,表现得非常恭敬。
但赫连勃勃对此却很生气,认为韦玄不拜姚兴、刘裕,单单只来拜他,分明是在轻视他,因此把韦玄杀了。
遇到这种脑回路清奇的疯批,韦玄又能上哪说理去。
事实上,这些士族的族长能在赫连勃勃淫威之下苟全性命至今,哪个不是谨小慎微。
真要有硬骨头,也早就被赫连勃勃找借口杀了。
想通了这一点,刘义真甚至都觉得自己此前太过谨慎,完全没有必要拖到今天。
“诸位盛情难却,待我南下之时,必定如实禀告太尉,也让太尉明白诸位的忠心。”
众人闻言,多少也有些安慰。
哪知,刘义真得了户口,仍不满足,继续道:“我欲迁回安定军民一事,诸位应该也有耳闻,为了安抚将士,我已上疏请求均田,各家子弟,亦可授田,届时丈量田亩,也需要诸位配合,退还此前侵占的田地。”
皇甫瀚眼角抽搐,果然,仅仅归还隐户并不能满足刘义真,只得硬着头皮道:“回禀桂阳公,我们的田亩都是祖上流传下来的,公平买卖,哪有侵占一说。”
其余人也纷纷附和。
然而,刘义真可不信这番说辞,世家大族兼并土地,哪会真的跟泥腿子公平买卖。
他脸色一变,不悦道:“我不是在与诸位商量,而是通知诸位,诸位如果不从,欺我年幼,也可以与我的将士说理。”
刘义真知道自己面对的是群软骨头,自然蹬鼻子上脸,言语间咄咄逼人。
皇甫瀚脸色惨白,跟那群大头兵说理?开什么玩笑。
他们当然可以不买刘义真的帐,选择龟缩在自家的坞堡。
但问题是晋军已经实际控制了安定郡,完全不必强攻坞堡。
刘义真时不时派兵在坞堡外面扫荡,田里有禾苗,全都给拔了,遇到有人上山砍柴,全都给捉了,安定士族的坞堡再坚固,又能坚持到什么时候。
一众安定士族的族长们彼此对视几眼,果不其然地服了软。
刘义真挑的时机太好,他们找不到外援,单凭自身力量抗拒刘义真,无异于以卵击石。
虽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但士族也不是光脚的,一个个有家有业,哪敢真的豁出去。
刘义真见众人答应下来,终于展露笑颜,又大方许诺出了几个雍州刺史府的行参军,便与众人欢饮。
只不过安定士人的笑容里,都带着点苦涩。
死了赫连勃勃那头疯虎,可现在看来,刘义真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夜色渐深,众人请辞,刘义真并未挽留。
走出这座临时的桂阳公府,皇甫瀚心里一点也没放松,回去之后,不知道要费多少唇舌,才能向族老们交待。
其余各族的族长同样如此。
他们虽然是族长,但事关所有人的利益,也不可能在宗族内搞一言堂。
‘罢了,他们有不满,就让他们自己与刘义真的刀兵讲理去。’
反正皇甫瀚是不敢的。
与此同时,刘义真却是心情舒畅,安定士族的家底并不丰厚,但蚊子再小也是肉。
而且,通过这件事情,也可以向亲信们传递出他对隐匿户口、侵占田地的态度。
尽管有的人可能自恃劳苦功高,对此不以为意。
然而,总会有人为了能够爬得更高,走得更远,愿意屈心迎合上意。
其实我有想过逼迫安定士族的事情交给刘裕来做,但考虑到安定是边郡,不比关中腹地。
感觉现在确实是最好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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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复命与家书
安定士族在杜骥的监督下,乖乖奉上了隐户与侵占的田地。
他们不是害怕杜骥,是害怕跟着杜骥巡视的飞骑军,对此纵有不满,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正如刘义真所预料的那样,安定士族比不得渭南高门的富裕。
各家奉上的隐户总计也只有七千余户,这已经是刘义真把他们掏空了的结果,除了合法拥有的奴婢数额外,真的不剩了。
赵康拖家带口地离开了梁氏坞堡,跟着队伍前往设在安定各县的临时营地。
他回首望去,眼中满是不舍。
自永嘉之乱以后,百余年来,他祖祖辈辈都生活在这座坞堡里。
尽管日子过得清贫,还时常要作为部曲,跟着梁家子弟迎击贼寇、溃兵,但至少能在这个乱世中存活下去。
如果是以前,就算被赶出了坞堡,安定郡到处都是荒田,可以自行垦荒。
之所以不肯脱离,一方面是因为失去了自由,不是想走就能走的。
另一方面,安定这地方连年征战,太乱了,没有了坞堡的庇护,指不定会有多少溃兵闯进家门。
那些溃兵,一个个穷凶极恶,抢你的粮食,玩弄你的妻女,还要杀人,他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如今晋军收复了安定郡,胡夏与之交好,倒是没有了外敌的威胁。
但刘义真让人丈量荒田,要给军士分田,民户自然也就没有办法依据占田令,自行开垦荒田了,又让这些被交出来的隐户如何维持生计。
妻子一直在身边抽泣,听得赵康心烦意乱。
他没好气地训斥道:“哭什么哭,晋人既然把我们讨要过去,就一定会有安排,况且天无绝人之路,就算是给人佣耕,有我在,无论如何也饿不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