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错,夏人虽败,但尚有坚城,我军冒然西进,恐一时难下,刘义真也必然出兵救援,臣以为,不如等刘义真回了彭城,再作计较。”
拓跋嗣没有疑惑刘义真为什么能够回去彭城,他要是刘裕的话,也会毫不犹豫地更易世子,自然要把刘义真叫回去。
“如此说来,朕难道什么都不做,就等着小儿离开?”
担心拓拔嗣面子上过不去,崔浩给了个台阶:“如今夏国人心惶惶,陛下可以暗遣使者至朔方,引诱其部落来降。”
拓跋嗣微微颔首,认可了崔浩的建议。
只不过这一举动可能收效甚微,至少胡夏的几个核心部落不会轻易叛离。
黄河百害,唯富一套,除非北魏攻取朔方,否则他们舍不得迁离这一区域。
当然,崔浩不赞同出兵朔方,还有三个原因。
其一是年初北魏刚与柔然人打了一仗,虽然主力是北魏控制之下的高车、丁零等部落,但这些部落需要暂时休养生息,短时间内难以跟随魏军进攻朔方。
第二个原因是北魏目前正准备推行一项政策:强行将冀、定、幽三州的徒河人迁徙到代郡。
徒河人是拓跋鲜卑对其余鲜卑人的蔑称,因西晋时,慕容鲜卑首领慕容率部迁居幽州徒河县(辽宁锦州)而得名,以此凸显拓跋鲜卑才是真鲜卑。
拓跋嗣迁徙徒河人到平城附近,是为了固本,削弱地方,这属于国策,必须推行。
但此举必然引得河北鲜卑人的不满,有可能会需要派遣军队威慑、镇压,实在腾不出手,短时间内不能陷入朔方的泥潭。
毕竟赫连勃勃的统万城确实修得坚固,一时半会真的很难攻下。
既然现在不能出兵,倒不如暂时先安定国内。
崔浩也在力主推动这项政策,那些滞留在河北的鲜卑人被迁走,同样也符合河北士族的利益。
第三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北魏如今进入了将领青黄不接的尴尬时期,不是没有名将,而是没有顶级的军事人才。
对此,崔浩曾有过评价:兵众虽盛,而将领之中却无韩信、白起,长孙嵩有治国之才,没有进取之能。
崔浩提到的长孙嵩,也就是去年率领三万骑兵冲击却月阵,被朱超石带着二千七百人打得抱头鼠窜的那位。
其余如叔孙建、奚斤等老将,也并没有帅才。
至于皇帝拓跋嗣,虽然文武双全,倒是能够御驾亲征,但他自小多病,身体并不好。
崔浩离开偏殿,没走多远,迎面遇上了拓跋焘。
“参见皇长子。”崔浩赶忙行礼。
拓跋焘与刘义真一般,前些日子过的生辰,年仅十一岁,还未封王,拓跋嗣也并未册立储君,但北魏内部所有人都知道,未来的太子必定是这位皇长子。
在拓跋焘出生不久,其祖父拓跋就曾断言:成吾业者,必此子也。
拓跋焘也没有辜负拓跋的期望。
原时空中,拓跋焘十二岁时,拓跋嗣就放心让他前往北疆,整顿边防,而且干得有声有色,十六岁御驾亲征,击败柔然可汗。
相较于刘义真,他才是真正的早慧近乎妖。
“崔公。”拓跋焘回了一礼。
他的母亲姓杜,出自魏郡杜氏,是个汉人,受到其母的影响,拓跋焘并非传统意义上的鲜卑人,至少他就很爱与人下棋。
抬起头,拓跋焘好奇道:“听闻朔方有了消息,父皇急召崔公,必有大事,我正要求见父皇,询问经过,如今偶遇崔公,还请崔公为我解惑。”
拓跋焘很敬重崔浩,主要也是因为崔浩非常受其父拓跋嗣的器重,甚至引得许多鲜卑大臣的嫉妒。
崔浩自然不会推脱,拓跋嗣因为身体的原因,并不阻止他们来往。
二人寻了个说话的地方,崔浩将自己知道的有关晋夏之战的全部事情告诉了拓跋焘。
拓跋焘听罢,惭愧道:“刘义真只是年长我一岁,就已经威震西北,而我年满十一,却还是一事无成,唉!真是虚度光阴。”
崔浩愕然,任他足智多谋,一时间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拓跋焘又自顾自地说道:“听闻晋人遣使北上,不久将至平城,崔公,此事当真?”
崔浩点点头:“确有其事。”
拓跋焘大喜:“我当书信一封,让他们转交给刘义真。”
“不知皇长子为何要与刘义真联络。”
崔浩当然不会认为拓跋焘是要效仿赫连,毕竟拓跋焘的处境与赫连截然不同。
赫连勃勃那是明摆着要废太子,赫连必须自救,而拓跋嗣虽然喜爱次子拓跋丕,但拓跋焘太过出众,拓跋丕对他根本产生不了威胁。
拓跋焘听了崔浩的疑惑,笑道:“我既然听说了他的名声,他也应该知晓我的名字,我们年龄相仿,又同样尊贵,注定会是一对宿敌。”
他的言语间满是自信。
早在听说刘义真击败赫连后,拓跋焘便注意到了他。
如今对方斩杀赫连勃勃,平定关中,于拓跋焘看来,倒是有资格成为自己一生的对手。
北凉,姑臧。
西秦的使者翻山越岭,来到此地,却发现迎接他的官员几乎人人都身着旧袍,连个穿新衣服的都没有。
这让西秦使者大为惊讶。
他也不是第一次出使北凉,印象中,这些人都是出自当地豪族,日子应该也没有这么苦吧。
西秦使者找到机会,询问一位旧相识。
那位旧相识避开旁人,苦笑道:“此前刘裕入关中,刘校郎因为穿了一件漂亮衣服而被处死,如今刘义真斩杀赫连勃勃,全取雍州七郡,大王盛怒难当,满朝文武,又有谁敢再犯。”
早在西秦使者赶到之前,晋夏之战的结果就已经为北凉君臣所知,而且有一段时间了,但北凉官员们谁都不敢疏忽大意。
西秦使者听说此事,又看了看自己为了宣扬国威而穿着的华丽袍服,脸色大变,非得跟随行之人换了身朴素些的衣服,才敢去见沮渠蒙逊。
沮渠蒙逊对于西秦的提议,欣然答允。
他目前的战略重心不在南方的西秦,而在西凉。
西凉是由凉州大姓李氏建立的汉族政权,起初定都敦煌,后来迁都酒泉,与西秦、北凉并为陇右三国。
开国君主李被后来的李唐皇室尊为祖先。
沮渠蒙逊早就有吞并西凉的心思,如今西秦一心防备晋军翻越陇山,遣使与他交好,沮渠蒙逊又怎会拒绝,正好能够放心地谋划如何攻取西凉。
这也算是他近段时间听说的最好消息,因为刘义真平定关中而生出的怒气也因此消散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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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谢思无邪24,他给我指出了一段错误,吕蒙调解甘宁凌统一事出自三国演义,并非正史,一开始我还不信,后来一查还真是,丢死人了。主要三国故事太熟,所以做引申时没有仔细去查史料,以后吸取教训,不会再犯这种错误了,大家也别被我误导,吕蒙确实没有劝说凌统放下杀父之仇,只是在他们起冲突时把他们隔开了。
第82章臧质入府
刘义符已经回到了彭城,但想要求见刘裕一面却很困难,刘裕故意不肯见他,仿佛遗忘了如今彭城还有一位世子。
刘裕之所以冷落刘义符,既是因为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也是为了表明态度。
说到底,刘义符只是贪玩成性,但目前来说,并没有铸下大错,此前的行为也有所改观,但刘裕依然决定废黜他的世子之位,对于这个长子,刘裕心里其实是有愧的。
感受到父亲的态度,又听闻刘义真的赫赫军功,刘义符又怎么不知道自己已经当不了多长时间的世子了。
他见不到刘裕,就去找檀道济,终于堵住了对方。
“檀司马,我视你为心腹,你又为何负我。”刘义符忿忿不平地质问,他可不信檀道济此前并不知道泾水大捷,但对方始终没有透露过半点风声。
檀道济其实也在躲着刘义符,既然今天躲不过去了,他只能坦言道:“下吏是奉主公之命辅佐世子,如今又奉主公之命迎回世子,何谈辜负。”
刘义符哑口无言,他的一切都是刘裕给的,刘裕想收回来,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至少像檀道济这样的所谓心腹,都会毫不犹豫地背弃他,刘义符又有何人能够依靠。
未来丈人司马德文吗?他早就让刘裕吓破了胆。
没有人会支持自己的。
刘义符浑浑噩噩地回了院落,他清楚,自己如今之所以还是世子,是因为刘义真还在关中,等到好二弟回来,一封请求更易世子的奏疏就会送往建康。
或许那封奏疏早都已经写好了。
想清楚了这些,刘义符心中满是苦涩,他终于卸下了伪装,不再挣扎,又恢复了顽劣的本性。
刘裕听说后,并没有派人去训斥刘义符,只是暗自长叹:“德不配位,必有灾殃,如今卸了肩上的千钧重担,对车兵来说,也许是一件幸事。”
这般安慰自己,心里的内疚却是消散了许多。
刘裕又突然想到了刘义真,他对这个儿子的才能已经不能说是满意了,那封《请均安定荒田疏》,在刘裕看来,无疑是尽快恢复北方生产秩序的一剂良药。
能呈上这道奏疏,足见刘义真的政治才能。
他已经将那封奏疏发往了建康,如今应该已经有了旨意。
次子文能治国,武能安邦,也难怪刘裕对刘义符避而不见,就怕自己一时心软。
转眼便是四月初,刘义真坐镇安定已有一个月的时间,民夫们还在田地里忙活,窦明、班峻等人则已经丈量完田亩,回到了郡城复命。
刘义真听着他们汇报的数字,稍作估算,可留八千将士,加上士族献上的七千余户,在不计算士族丁口的情况下,安定郡将会有一万五千余户。
不过,被留下的八千军士,他们的父母兄弟不会被迁回来,依然会留在关中腹地。
因为安定多山,刘义真没有多余的田地分给他们,而渭南、渭北,也同样需要开发。
刘义真暂时只会把将士们的妻子、儿女接来,让他们在此安家,并且留出了一小部分田地,等着他们的儿女成年。
实在分不到田的,也可以迁往其余郡县。
如今的关中,地广人稀,真的不缺荒田。
当然,这世上没有一劳永逸的制度,均田制早晚都会走向崩溃。
但刘义真能力有限,管不了那么长远,他能够结束这个乱世,让百姓过上百余年的太平光景,就已经问心无愧了。
飞骑军不会被留在安定郡,留下的都是王镇恶麾下的安定将士,刘义真已经上疏,表奏王康为安定太守,王基为新平太守,让他们兄弟二人看护好岭北。
至于王镇恶,肯定是要跟着刘义真南下的。
尽管他信任王镇恶,也认为王镇恶没有理由自立,但是人性不能被考验,将王镇恶带走,对彼此都是一件好事。
如今就等着朝廷的旨意,就可动手分田。
在此之前,臧质率先来到了安定。
刘义真起身迎接,笑道:“兄长,久违了。”
虽然没有血缘关系,但到底是他的表哥,这声兄长还是要喊的,免得传出去,让人以为他得志便骄纵,目中无人。
臧质因为是刘裕的内侄,颇受喜爱,经常出入豫章公府,自然也与‘刘义真’相熟。
“府主,你在关中做得好大的事情!”风尘仆仆的臧质眉开眼笑。
他已经接受刘裕的委任,成为刘义真的内直督护,自然不可能再像以前一样,直呼刘义真的乳名。
当然,变化的只是称呼而已,臧质在刘义真面前,可不会像沈庆之刚来时的那般拘谨。
臧质说罢,又提醒刘义真:“下吏既然入了军府,府主就当以公职相称呼,不可乱了尊卑。”
他很清楚姑父的心思,所以格外注重尊卑。
虽然还是可以跟表弟亲近,但不敢再当刘义真一声兄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