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义真登高眺望,京口尽收眼底,不禁在心中默念起了辛弃疾的两首词,一首《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一首《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
亭外,臧质通禀道:“府主,刘乞求见。”
刘义真头也不回:“带他过来。”
不多时,刘乞便被带到了小亭,他扑通下跪,哽咽道:“仆自离开长安,日夜思念将军,然而诸事繁忙,无法脱身,今日终于得见将军,虽死无憾。”
刘义真转过身来,见刘乞黑了很多,也瘦了很多,定是奔波劳累所致,不免有些动容。
“起来吧,别跪着。”
待刘乞起身,刘义真感慨道:“这段时日辛苦你了。”
“仆能为桂阳公效力,不觉得辛苦。”
刘义真点点头,说道:“我在长安设立养济院一事,你应该知道,养济院的主事王崇国贪墨将士的抚恤,现在已被斩首,其余官吏,贪墨百匹以上皆死,百匹以下,正在发往岭南的途中。”
说罢,刘义真直视刘乞,逼迫道:“你且如实告诉我,这次南下办差,有没有贪墨,贪墨了多少,我念在你侍奉我多年,只要你归还赃款,我可以饶你不死,若是让我查了出来,休怪我不念主仆之情。”
刘乞大惊失色,赶忙自辩:“将军,仆确实贪财,但也晓得轻重,哪敢去动北府将士的财货,倘若他们回到京口,得知数目不对,闹到太尉面前,仆必死无疑,还请将军明察,仆就算是贪,也不敢贪这种钱。”
养济院贪的是关中将士的抚恤。
而京口军民既是刘裕的基本盘,也是他的乡党,事情真要闹大了,刘裕肯定要拿刘乞平息京口军民的怒火,就连刘义真都护不住他。
刘乞自觉是刘义真的亲随之首,未来有着大好的前程,就算是有天大的胆子,也干不出这种事情。
但刘义真不会轻易相信一面之词:“我会让人调查此事,若果真如你所言,必有厚赏。”
他不怕人贪,就怕有人没脑子,什么都敢贪。
刘乞如果经受了这次考验,刘义真可以考虑继续对他委以重用。
“仆不敢说一身清白,但如果将军只是调查捎寄的财货与抚恤,仆问心无愧。”
刘义真闻言忍不住笑道:“这么说来,你此番南下,倒是收了不少贿赂?”
刘乞很坦诚:“都是仰仗将军的威名,仆每到一地,都会受到豪族的款待,期间也收了些好处,倘若将军不许,仆这就全数退回去。”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你都答应了什么事?”
“都是些想要为将军效力之人,请我代为引荐。”
“只有此事?”
“千真万确,将军可以遣人调查。”
“罢了,这也是一条招揽人才的途径,荐不荐在于你,用不用在于我,收受的贿赂也别退了,七成用来救济贫苦,你自己留下三成。”
刘义真缓了缓,又道:“有些寒士因为家贫,拿不出钱财,你也不可将人拒于门外,如果真是有识之士,他给不了的贿赂,我加倍赏你,若是用错了人,也是我的失察,与你无关。”
随着刘义真的地位越来越高,常人也越来越难以接触他,只能走他身边人的门路。
但是没有好处,谁替你办事,你若是闯了大祸,举主也是要跟着担责任。
这也是在人才选拔制度并不完善的情况下,一个迫不得已的法子。
刘乞大喜,心道:自己这算不算不担责任的奉命贪污。
然而刘义真话锋一转:“但你若是胆敢插手地方讼狱,为虎作伥,欺压良善.
刘义真拍了拍自己腰间的龙雀刀:“我能饶你,这口宝刀也饶不得你!”
赫连勃勃死后,这把大夏龙雀自然也就落到了刘义真的手中,好兄弟赫连几次讨要,刘义真都没有还。
宝刀配英雄,赫连还是往边上稍稍,他不配。
刘乞连忙拱手应道:“仆明白!”
刘义真今日说这些,是要为身边人定下规矩。
亲随们跟着他水涨船高,哪能一个个忍受住诱惑,清廉如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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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觉得袁绍多谋少断,但现在一个临时都城选址而已,大家各有观点,各有道理,我都不知道如何抉择,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凭什么看不起本初。
关于都城的选址,我一定会慎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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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父子相见
刘义真原本打算在京口盘桓一段时日,然而,刘裕对此似乎早有预料。
他听说了刘义真在长安的许多事迹,虽说儿子的一些行为让刘裕感到陌生与惊讶,但是对于如今的刘义真,他也并非一无所知。
很快就有使者赶了过来,催促刘义真尽快北上。
此举倒不是害怕刘义真借机在京口流民中施加影响力。
他再怎么折腾,邀买人心,父子之间,北府军也只会盲目追随刘裕。
就像关中将士会在刘裕与刘义真之间大概率选择支持刘义真一样。
这就是基本盘,别人带不走,撬不动。
刘裕不过是为了早些见到儿子罢了。
刘义真并没有拖延,只带王镇恶、沈田子、臧质等人,并一众亲卫北上。
至于南下的将士,则留在了京口。
刘义真去彭城,又不是逼宫,没必要兴师动众,一路有亲卫护送足矣。
毕竟眼下乱的是中原,而不是淮南。
京口与彭城相距约为八百里,刘义真抵达时,已经入秋。
七月下旬,秋高气爽。
刘裕得了快马禀告,派遣谢晦、檀道济出城相迎。
午后,彭城以南,十里凉亭。
谢晦瞥了檀道济一眼,心道:主公当真是看重此人。
檀道济如今被调离了刘义符的幕府,授琅琊内史。
《晋书职官》记载:诸王国以内史掌太守之任。
司马德文受封琅琊王,因此,琅琊郡只设内史,职权与太守相当。
檀道济之所以迟迟没有赴任,自然是刘裕做主留下了他,等见过了刘义真再去也不迟。
当然,谢晦并不嫉妒檀道济,二人压根就不是一条赛道的,檀道济真正要竞争的是王镇恶等人。
至于谢晦,就目前来说,甚至没有竞品。
当谢晦暗暗思量之时,檀道济突然开口道:“谢从事,如今久久不见桂阳公的车驾,不如由我南下十里,看一看情况。”
谢晦闻言笑道:“太尉亲自坐镇彭城,百姓夜不闭户,岂有盗匪,况且桂阳公自有亲卫护送,檀内史安心等候便是。”
檀道济见他这般说,没有再坚持。
果不其然,不到一刻钟的时间,二人便盼来了刘义真的车驾。
“太尉府治中从事谢晦,拜见桂阳公!”
“琅琊内史檀道济,拜见桂阳公!”
刘义真走下车,将二人扶起:“早就盼望着能与谢从事、檀内史重逢,今日如愿,实乃一大快事。”
二人起身,又与王镇恶、沈田子、臧质等人相互见礼。
刘义真急切问道:“太尉可在城中?”
“正在豫章公府等候桂阳公。”谢晦答道。
“如此,我当速速入城拜谒!”说罢,刘义真也不与二人寒暄,仿佛一个游子归家,迫不及待地想要与父亲相见。
尽管谢晦、檀道济对这次初见有过很多的遐想,但刘义真的举动无论如何也挑不出错。
“桂阳公入城了!”
“快去看热闹!听说桂阳公回彭城了!”
“我听说桂阳公相貌俊美,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咦,你是不是春心动了。”
“如此人物,莫非你不动心?”
“只盼一睹桂阳公的风采,走、走,一起去。”
一百余年前,卫入建康,当时还叫建邺,城中百姓听闻其姿容貌美,无论男女老幼,争相围看,然而卫不久病故,这便是看杀卫的由来。
今日刘义真入彭城,同样引发了轰动。
好在他是带过兵的人,没有被这场面吓倒。
刘义真坐在车驾上,镇定自若地通行,时不时地向道旁的民众微笑颔首,总能引得尖叫连连。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刘义真早已满了十二,如今虚岁十三,放在后世,还是一名刚上初中的学生,但这里是古代,以他的年纪甚至都可以当爹了。
队伍穿过拥挤的街道,直奔豫章公府。
孙夫人早就在府外盼望着,看到那车驾上的人儿,心花怒放。
“儿呀!”
孙夫人仅有一子,后半生全指着刘义真,母子二人整整一年不见,如何不让她牵肠挂肚。
刘义真刚下车驾,就被孙夫人拥入怀中,流泪道:“儿呀,为娘朝思暮想,就盼着你能回来。”
说罢,又双手抓住刘义真的双臂,孙夫人上下打量一番,破涕笑着:“吾儿高了,也壮实了。”
刘义真虽然每日菜不过五味,但营养充足,不缺肉、奶,所以身高也长得快,再加上平时也偶尔锻炼,并非刚穿越时弱不禁风的模样。
面对孙夫人,起初,刘义真其实是有些尴尬的。
如果抛开另一个刘义真的记忆来说,这只是他与孙夫人的第一次见面。
但刘义真也是老戏骨了,他含泪笑道:“士别三日,即更刮目相待,阿母为何还将我视作稚子。”
孙夫人替他擦拭泪水:“对,车士已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儿了。”
“阿母,我别号二凤.”刘义真想要提醒她。
但孙夫人可不管:“什么二凤不二凤,真以为自己长大了,就不愿意被人唤乳名了?”
“孩儿不敢。”
“谅你也不敢,走,你父亲还在府里等着呢。”
刘义真无奈,只得跟着孙夫人入府。
至于谢晦等人,他们早就知趣地离开了,就连臧质也没跟着进门。
今天不是一个面见刘裕的日子,还是不要打搅他们一家团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