豫章公府很大,戍卫森严。
刘义真亦步亦趋地跟着孙夫人走在回廊里,孙夫人轻声笑道:“你父亲知道你今日入城,昨夜连觉都睡不好。”
如果不是没有父亲迎接儿子的道理,只怕今天在城外凉亭等候的会是刘裕本人。
刘义真对此感慨良多,他能有今日的成就,其实很大程度上是在借刘裕的势,他也一直期盼着能与刘裕相见。
母子二人步入孙夫人的荷香院,刘裕端坐正厅,看面貌,不怒自威,但见了爱子,满脸都是慈爱。
刘义真入了正厅,先以下官之礼朗声道:“下官安西将军刘义真,不负太尉信任,全取雍州七郡,斩杀贼酋赫连勃勃,今日特来向太尉复命!”
随后,又以父子之礼拜谒:“孩儿拜见父亲!”
刘裕故作疑惑道:“今日究竟是何人来拜我?是大晋的安西将军,还是为父的孩儿?”
“既是大晋的安西将军,也是父亲的儿子。”
刘裕笑道:“好好好,快起来。”
“谢父亲!”刘义真这才起身。
刘裕打量一番爱子,称赞道:“为父留你在关中,只是想要镇固人心,也希望你能受些历练,车士啊,你给了为父很大的惊喜。”
“父亲起于微末,创业艰难,孩儿仰赖父亲之德,所以身居高位,于是夙兴夜寐,不敢有一丝懈怠。”
见刘义真一板一眼,而不似过去一般会在自己面前撒娇邀宠,刘裕既高兴,又有些遗憾。
高兴在于刘义真确实成熟了,不像个小孩子。
刘裕不缺撒娇邀宠的儿子,缺的是能继承基业,能震慑将吏,能为他分忧的儿子。
一个在父亲面前撒娇邀宠的人,又怎能指望他做到这些。
所以如今见到刘义真的变化,刘裕由衷感到高兴。
但为人父母,也总会怀念孩子粘着自己的光景。
只不过,孙夫人可想不了那么多,起初见刘义真以下官之礼拜见其父,还以为儿子埋怨父亲狠心将他扔在长安,置身群狼环伺之下。
直到刘裕展露笑颜,她提着的心才终于落了下来。
“夫人,你暂且回避,我与车士还有话说。”
孙夫人见刘裕发了话,哪怕荷香院是她的住处,也只得先行离去。
待她走后,刘裕朝刘义真招招手:“车士,过来。”
刘义真走上前,任凭刘裕抚着他的脑袋。
“车士,你平定了关中,想要什么赏赐?”刘裕问道。
刘义真何等聪慧,如果是一般的赏赐,怎么可能连孙夫人都要回避。
这个时候,就不能再藏着掩着,他坦诚道:“孩儿愿为世子。”
刘裕问:“你为何要争抢车兵的世子之位。”
“孩儿是为自保。”
“你是担心为父百年之后,车兵会残害手足?”
刘义真摇头:“并非如此,孩儿是担心阿兄守不住基业,连累我等兄弟死无葬身之地。”
“你听说过慕容与慕容恪的故事吗?”
“孩儿也听过慕容垂被逼出奔的故事。”
刘裕沉吟片刻,问:“倘若为父改立你为世子,待我百年之后,你会如何对待车兵。”
相似的问题,李世民也问过李泰,李泰回答,他会杀了自己的儿子把皇位传给李治。
刘义真不会这么蠢,他主打一个坦诚相待:“孩儿会让阿兄做个富贵闲王。”
刘裕皱起了眉头:“你竟如此吝啬,就连一官半职也不愿给?”
刘义真正色道:“父亲,世子之位,阿兄得而复失,如何能够甘心,倘若委以重用,必有手足相残之日,这是父亲希望看到的吗!”
刘裕沉默了许久,终于问出那个铺垫已久的问题:“你当真愿意让车兵做个富贵闲王?”
“孩儿言出必行,否则,自当哄骗父亲,谎称会与阿兄推心置腹。”
刘裕闻言颔首道:“你素来重信义,为父今日相信你的承诺,你将来可以不用车兵,但是要记住,骨肉至亲终究比外人可信,你要学会信任你的弟弟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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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兄弟相处
刘裕不等刘义真表态,继续道:“车士可知曹魏因何而亡?”
刘义真当然清楚:“曹魏实亡于曹丕。”
别看司马家是通过高平陵之变篡夺的权力,但祸根却是在曹丕时就已种下。
曹丕也是一位奇人,称帝后,借鉴东汉外戚、宦官专权的教训,杜绝外戚、宦官干政。
与此同时,他又奉行打压宗室的政策。
曹魏近支宗室的人身自由、社会交际、对外沟通都被有司严密监视、甚至隔绝,别说参与国事了了,实际处境形同囚徒。
甚至在物资生活上都得不到保障,曹魏宗王的封户甚至比部分侯爵还要少,曹植就曾感慨自己‘号则六易,居实三迁;连遇瘠土,衣食不继。’
曹真、曹爽父子能在曹魏收获重用,是因为他们并非曹操的血脉,曹真只是养子而已。
这么说吧,曹魏宗室甚至都比司马家更迫切地想要看到他们谋朝篡位。
至少司马炎即位后,就立即下令解除了曹丕对诸曹、诸刘,即汉、魏宗室的禁锢,曹魏宗室得以在司马家的开恩下,重获自由,并可以参与到朝政当中。
譬如曹洪幼子曹馥,入晋后,官至尚书右仆射。
仅有曾当过天子的陈留王曹奂和邵陵公曹芳依然受到圈禁。
其余曹魏宗室唯一付出的,只不过是降为公侯而已,甚至食邑都没有减少,又有谁会怀念那个曹魏。
刘义真回答曹魏实亡于曹丕,还真不算冤枉了这位甘蔗剑圣。
刘裕很认同这个观点:“士人并不可靠,你将来可以重用他们,但不能依赖他们,需得让宗室、外戚、宦官与士人相互制衡,方能高枕无忧。”
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刘裕篡晋的心思,大抵也是如此,所以只有他们父子二人的时候,都不避谈改朝换代后的一些事情。
刘裕又道:“世祖武皇帝(司马炎)矫枉过正,而你又不是那位何不食肉糜的惠皇帝,不必担心因为重用宗亲,会重蹈八王之乱的覆辙。”
他今日之所以与刘义真说这些,是因为刘义真对待刘义符的态度而让他深感不安,担心刘义真也同样防备着其余兄弟。
司马炎因曹魏之事矫枉过正,刘裕也不希望刘义真因西晋之事而视宗亲如洪水猛兽。
刘义真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没有急于表态,而是对刘裕道:“请父亲准许孩儿取来箭壶。”
刘裕颇为疑惑,但也不担心刘义真会突然发狂,趁机行刺自己。
毕竟他都已经许诺了世子之位,刘义真再急,也不会干出这种蠢事。
况且刘裕是一头老了的猛虎,不是一头病虎,獠牙还在,真要单打独斗,像刘义真这样的,刘裕能打十个。
“可。”刘裕微微颔首,他也好奇刘义真的用意。
不多时,刘义真捧着箭壶进门。
他当着刘裕的面,接连抽出三支箭矢,逐一将其折断,指着脚下的断箭对刘裕道:“孤则易折,孩儿岂能没有兄弟为羽翼。”
刘裕不住地点头。
刘义真又抽出三支箭矢,将它们握在一起,道:“众则难摧。”
说罢,手上一用力,怎料咔嚓一声,三箭齐声而断。
刘义真瞠目结舌,这模样,倒把刘裕逗乐了。
他拍着刘义真肩膀,笑道:“吾儿果真长大了,有了力气。”
刘义真心中不解:毛利元就的三个儿子不是没有折断三支合束之箭吗,怎么到我这,竟然一折就断。
毛利元就的三矢之训,其实早在南北朝初期就有先例,如今退守白兰山的慕容阿豺,因其有子二十人,未来在临终时,就弄出过二十矢之训,叮嘱儿子们要戮力一心,保国宁家。
这比毛利元就的版本早了一千多年。
刘义真连忙找补:“父亲有子七人,孩儿请以七矢再试。”
刘裕欣慰地摇摇头:“不必再试了,你能明白这个道理,为父已经放心了。”
尽管不相信刘义真有如此神力,但真要让他把七支箭也一起折断,那可就真的闹笑话了。
刘义真对待除刘义符以外的其余兄弟,会秉持着一个既用且防的态度,不至于跟曹魏一样,把他们圈禁起来当猪养,也不会像司马炎一样,悉数委以重权。
简单来说,刘义真的弟弟们可以帮他治理地方,甚至可以高居庙堂,商讨国家政策,但绝不允许他们把手伸到军队里面去。
不过,既然要用这些弟弟,就得与他们建立感情。
刘义真稍作犹豫,拱手道:“孩儿有一不情之请,斗胆面陈父亲。”
刘裕挑了挑眉:“何事?”
“孩儿希望父亲对待其余诸子,如视车儿(刘义隆),孩儿自会抚慰他们,如此,将来才敢放心任用。”
刘裕明白刘义真的意思,就是让自己唱白脸,当个严父,他来唱红脸,做个慈爱的兄长,如此弟弟们都会敬爱这位兄长。
朱元璋与朱标就是这么干的,每次朱元璋责罚儿子,朱标就会跳出来求情,所以朱标在兄弟中很有威望。
但刘裕不悦道:“我老矣,难道就不能享受天伦之乐?”
“老子曰:祸莫大于不知足,咎莫大于欲得。既得陇,复望蜀,他们得到了父亲的宠爱,就会想要获得更多,譬如孩儿,正是因为父亲宠爱我,使我生出了不该有的心思,所以兄长失位,兄弟失和。”
刘义真迎着刘裕的目光,他坦然道:“父亲欲得天伦之乐,这是人之常情,但也请体谅孩儿想要顾全手足之情的苦心。”
刘裕又一次沉默了。
究竟是他的天伦之乐重要,还是刘义真的手足之情重要,这个问题的答案很明显。
况且刘义真拿自身来举例,无疑是极具说服力的。
在继承人的问题上,刘裕根本没得选择,出于理性、感性考虑,他都只能让刘义真当世子,也必须让刘义真当世子。
所以刘义真才敢提出这个不情之请。
刘裕叹息道:“车士,为父可以答应你的请求,但是你也要善待你的兄弟,不要辜负了为父。”
刘义真见刘裕答应,心中暗喜。
他扑通跪倒在地,膝行上前,抱住刘裕,而后仰着头,看向父亲,哽咽道:“父亲事事为孩儿着想,付出了太多,孩儿岂能忘怀,孩儿必定铭记父亲教诲,与诸弟相亲相爱。”
刘裕大受感动,也不禁流下两行热泪,与刘义真相抱哭泣。
对于刘义真的表现,刘裕实在太满意了,能力、功绩都可以放到一边,关键在于刘义真的坦诚。
在自己面前有什么说什么,刘裕也相信他不会当面一套,背后一套。
刘裕、刘义真父子抱在一起哭过一场,二人拭去眼泪,刘裕才把孙夫人唤了回来,三人在一起说了好一会话,刘义真这才请辞。
他心潮澎湃地走出荷香院,以前笃定自己能够当上世子,也只是猜测罢了,尽管种种迹象都表明此事八九不离十,但刘裕从未当众说过要改立刘义真为世子,只与谢晦有过密议。
今日有了刘裕的承诺,又让他如何不激动,一时间,觉得自己的付出都有了回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