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问题是,东晋并非大一统王朝,洛阳属于边陲。
明朝时天子守国门,好歹设有九边重镇拱卫北京,还有长城作为屏障,而洛阳面向河东、河北,却无险可守,枯水期魏军甚至能够涉马渡河,别说群臣不答应,刘义真也不会赞同。
将来北伐时,主力攻河北,则河东之敌可入侵洛阳京畿。
主力攻河东,河北之敌亦然。
总不能放着国都不管,执意进攻敌国。
如果同时进攻河东、河北,便是犯了隆中对的错误。
伟人曾经评价诸葛亮:其始误于隆中对,千里之遥而二分兵力。
如今河东、河北隔着一座太行山脉,根本就做不到遥相呼应,更遑论密切配合,倘若同时出兵,只会被人逐个击破。
刘义真思索片刻,组织了语言后,劝道:“父亲,洛阳与魏人仅一河之隔,黄河不是长江,并非天险,洛阳直面魏人的威胁,若是执意定都于此,势必京畿不宁,孩儿以为永嘉旧事在前,父亲不可不察。”
洛阳位于盆地,地形险要,东、西、南三面都有雄山险隘,偏偏就是对北面的河东、河北不设防。
西晋永嘉年间,汉赵三次从河东进攻洛阳,几乎畅通无阻,黄河根本就起不到阻碍匈奴人南下的作用。
将来魏人骑兵南下,即使一时难以攻取洛阳,但只是在京畿地区搜刮一圈,或者是惊扰皇陵,都会带来恶劣的政治影响。
刘裕闻言,沉默不语,他想要定都洛阳,是为了方便自己将来亲征,但如今所有人都不认同,刘裕也只得再次打消这一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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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宋王
刘义真能理解刘裕想要亲自终结这个乱世的想法,但他同样也明白,自己必须阻止刘裕再度出征。
这并非是刘裕的能力问题,而是出于对他身体状况的考虑。
刘义真并非杞人忧天,刘裕戎马一生,以微末之躯,开创霸业,却也换来了一身的暗伤。
加之年事已高,留在后方静养都不一定能够撑过两三年,更何况让他劳心费力的在外征战。
原时空中,刘裕万幸是在筹备征讨北魏的过程中患病,而不是病死在了河东、河北。
否则,一旦主力深入敌境,刘裕却突遭意外,以他在北府军中的威望,将士们必然军心涣散,到时候,主力再想全身而退,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甚至会有全军覆没的危险。
刘义真当然不愿意冒这种风险,他现在就只希望刘裕能够安心留在后方,与自己平稳地交接权力,不要起一丁点的波折。
马车继续在行驶,刘义真总觉得这次迎接刘裕,好像了点什么,稍作寻思,才发现漏了一个人:丁。
“父亲此番南下,为何不见丁左卫陪同?”刘义真好奇问道。
“丁患病难行,为父让他留在了彭城。”
“严重否?”
“形容枯槁,医官们束手无策,都说他撑不了多长时间,家人已经在准备后事了。”刘裕说罢,摇了摇头,神情略显伤感。
丁平日寸步不离刘裕的左右,二人的感情自然非常的深厚。
刘义真记得自己离开彭城时,丁尚且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怎么才过了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病得快死了。
但仔细想想,丁追随刘裕多年,与他年龄相仿,也是刀山血海里杀出来,一场大病下来,身体说垮就垮,其实也不足为奇。
刘义真感慨道:“病来如山倒,还请父亲保重身体。”
刘裕感受到刘义真这番话是出自真心实意。
他终于露出了笑容:“如今距离改朝换代只剩了最后两步,在此之前,为父不会倒下。”
刘裕如今已是宋公,得了九锡,下一步便是进爵为王,最后一步则是禅让。
可以说,帝位近在咫尺。
有些事情,只有父子之间才能直抒胸臆。
原时空中,刘裕想要逼迫司马德文禅让,却又羞于启齿,于是在宋国国都的一次宴会上,谎称要奉还爵位,告老还乡,群臣不解其意,都在那歌功颂德,唯有傅亮领会到了刘裕的意思,在宴会后自请前往建康,为司马德文呈上禅让诏书的草稿。
队伍途经玄武门,一分为二,刘裕、刘义真领群臣入台城,径直去拜谒天子,刘义隆则带着家眷绕路回去宋公府。
司马德文为表重视,特意选在太极殿接见刘裕。
群臣皆在殿内,但鸦雀无声,只有刘裕的声音在回荡:“臣刘裕,叩见陛下,恭请圣安。”
司马德文很害怕刘裕,这种畏惧深入骨髓,听说刘裕要来建康后,甚至一度寝食难安,但如今见了面,却又不得不装出一副因为刘裕入朝而欣喜的模样。
“圣躬安,宋公免礼。”
“谢陛下。”
待刘裕起身,司马德文和煦笑道:“宋公别来无恙?”
“有劳陛下挂念,臣一切都好。”刘裕现在的身体还算硬朗,这也是他此前想要未来定都洛阳,亲征北魏的底气。
司马德文微微颔首,说道:“晋室仰赖宋公,幽而复明,朕常思回报,如今践祚,又怎能忘了初心。”
说罢,司马德文看向了通事舍人,命其宣读诏书。
通事舍人隶属中书省,负责呈奏案章,起草、传达诏书等事务,南梁后,除去通事二字,改称中书舍人。
这是一道为刘裕封王的诏书,增益徐州的海陵郡、北东海郡、北谯郡、北梁郡,豫州的新蔡郡,兖州的北陈留郡,司州的陈郡、汝南郡、颍川郡、荥阳郡为宋国封邑。
然而,待通事舍人宣读完毕,刘裕却坚辞,不肯受诏。
司马德文极力劝说:“若无宋公,桓玄已改天命,宋公有再造晋室的功劳,区区王爵,如何受不得,还请宋公切勿推辞。”
刘裕顿首道:“臣出身寒素,能有今日,已是不胜惶恐,此前承蒙太上皇的恩德,进爵为公,许臣建国,如今未建新功,不敢领旨。”
司马德文闻言,笑道:“太上皇颁下恩旨,是为了嘉奖宋公扫灭秦虏,如今,令君平定关中,擒杀夏酋赫连勃勃,这也是宋公知人善用的功劳,宋公为何推脱说自己没有立下新功,况且,儿子能够得到父亲的荫恩,父亲又为何不能因为儿子的功劳受赏。”
说罢,司马德文板起了脸,一副刘裕再推辞,他就要龙颜大怒的模样。
刘裕觉得司马德文所言有理。
自己凭着儿子的功劳,获封王爵,别人也无从指谪。
刘义真能够立下赫赫功劳,一来是刘裕教子有方,其次,正如司马德文所言,是他知人善用。
父子二人本就是一体的。
刘裕当即叩首领旨:“臣谢陛下恩赏,吾皇万岁!”
司马德文为之大悦,似乎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到刘裕称帝建国,自己也好让出皇位。
离开太极殿,群臣各自回了官署,刘义真陪同刘裕走向大司马门。
“孩儿恭贺父王,如今只剩了最后一步。”刘义真压低了声音说道。
随着刘裕进爵宋王,他也成了王世子,距离太子同样只有一步之遥。
刘裕想要抚摸刘义真的脑袋,但又及时止住了,这是在台城,不是在私宅,堂堂尚书令、中领军,当然不能在人前被当作小儿看待,哪怕父子之间也不行。
“这一次,为父倒是仰仗了你的功劳。”刘裕感慨道。
然而,刘义真对此并不认同,他言辞恳切道:“父王进爵为宋王,乃是众望所归的事情,即使孩儿寸功未立,父王受封也不过早晚而已,相较孩儿因为父亲的荫恩而得到的权势与地位,寸尺之功不足挂齿。”
刘裕笑道:“车士胜而不骄,为父心中甚悦,但也期望你能败而不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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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中原乱局
刘义真听了刘裕一番勉励的话,故作不悦道:“父王这话实在晦气,为什么孩儿就不能像父王一样,戎马半生,从无败绩。”
别人在刘裕面前畏畏缩缩,刘义真却并不害怕这位凶名赫赫的权臣,他太清楚刘裕对自己的期望了。
这就叫有恃无恐。
当然,这句话其实也是在暗捧刘裕。
刘裕闻言,哑然失笑:“为父一时失言,令君勿怪。”
看得出来,刘裕的心情很愉悦,否则也不会戏称刘义真为令君。
说罢,刘裕问刘义真:“今日的这道圣旨也是你的主意?”
刘义真点点头,坦言道:“孩儿想要略表孝心,然而父王富有四海,孩儿思虑再三,认为只有奉上王爵,才能取悦父亲。”
“你有这份心,为父已经很高兴了。”刘裕欣慰不已,他又问:“宋国增益十郡,孤欲迁都寿阳,车士以为如何?”
寿阳,即寿春,咸安年间(约372年),为了避太后郑阿春的讳,改称寿阳。
自古守江必守淮,寿阳扼守淝水汇入淮河的入水口,自古便是兵家必争之地,苻坚便是在这片土地上饮恨。
此前刘裕计划定都洛阳,是要等称帝以后再做,而眼下再次提及迁都,却是把宋王国的都城由淮河北岸的彭城,迁往淮河南岸的寿阳。
原时空中,刘裕进爵为宋王后,为了加强与建康的联系,便是迁都到了寿阳。
因此,刘裕的提议并未出乎刘义真的预料,他赞同道:彭城与建康相隔千里,使者来往不便,父王迁都寿阳,孩儿也可时常遣使问安。”
刘裕点点头,又道:“我已遣使去往长安,急令段宏率军东出,前往救援洛阳。”
尽管段宏是刘义真的心腹,关中同样也是刘义真的根基,但刘裕调动关中将士并不需要向儿子请示。
这个消息来得突然,刘义真毫无准备,但他也明白,中原太乱了,刘裕只能从关西调兵。
“孩儿并无异议。”说着,刘义真叹息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纵使是丰城侯(朱龄石),亦不免被群小逼迫。”
朱龄石如今不在洛阳,而是困守洛阳西北隅的金墉城。
此前,有四名恐惧刘裕的迫害,被迫流亡中原的东晋宗室被流民推举,为流民帅。
其中,司马文荣率兵一千,屯驻在金墉城以南,司马道恭率军三千屯驻在金墉城以西;司马顺明率军五千,占据洛阳陵云台;司马楚之则屯兵洛阳城郊的柏谷坞。
又有北魏的河内镇将万纽于栗趁机渡河南下,在邙山驻扎大量骑兵,策应四人。
朱龄石缺兵少将,只能向刘裕求援。
其实刘义真并不担心朱龄石的安危,金墉城一座军事要塞,以险固著称,原时空中,王康仅凭八百新兵,就坚守了足足六十天。
也正因此,刘义真才会放心让王康都督岭北二郡诸军事,镇守安定。
刘裕闻言,双目一亮,赞道:“好一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好比喻。”
刘义真讪笑,马上转移话题:“父王调拨了多少兵马?”
“渭南二万守军齐出,我已命傅弘之派遣部分渭北兵马南下,守卫京兆、始平二郡。”
“何不将鲜卑虎斑具装移驻关中?如此精锐,只是用来威慑仇池,实在是大材小用。”刘义真眼馋这支具装骑兵已经很久了。
刘裕派遣朱龄石灭亡谯蜀后,仇池国归还汉中,向东晋称臣。
但其实际仍然是一个独立的割据政权。
所以刘裕在以索邈出镇汉中时,也准许他把具装骑兵一并带了过去。
刘裕微微颔首:“车士所言有理,索邈镇守梁州已有五年,抚纳故旧,全境悦附,早已站稳了脚跟,无需再领虎斑具装。”
索邈出自敦煌索氏,早年曾寓居汉中,后来辗转投奔刘裕,跟随刘裕平定桓玄之乱,同样也是刘裕的心腹将领。
所以刘裕才会放心地把虎斑具装一直交给他,直到如今刘义真伸手讨要,才想到要把这支具装甲骑调离汉中。
刘义真带着几分期待,问道:“父王言下之意,是同意了孩儿所请?”
刘裕大笑:“为父舍生忘死,才有了今日的局面,这份基业,未来都是你的,孤又怎会吝惜一千具装骑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