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可以在刘裕面前不庄重,刘裕不会怪罪他,但若敢对萧文寿不敬,刘裕一定会严厉责罚他。
萧文寿虽然长途跋涉,但因为沿途走得慢的关系,气色还很不错。
她有些老眼昏花,眯着眼睛笑道:“起来。”
说罢,朝刘义真招招手,将他唤至身前,抚着刘义真的脑袋道:“老妇人不懂军政,但寄奴在老妇面前提起你的时候,总是笑逐颜开,对你赞不绝口。”
“孙儿愧不敢当。”
“你当得起。”萧文寿说罢,又朝刘义符招招手,待刘义符走过来后,牵着兄弟俩的手放在一起,苦口婆心道:“你们兄弟没有过同甘共苦的经历,但也毕竟是骨肉至亲,今后需得好好相处。”
刘义符沉默不语。
刘义真不答,看向了刘裕。
刘裕也想不到萧文寿居然会来这一出,试图化解刘义真与刘义符的矛盾,但他们兄弟哪是靠着三言两语就能调解的。
可继母毕竟是一番好意,刘裕也不可能责怪她,正要打岔时,一旁的刘道怜突然道:“母亲,孩儿离家多日,想要先回一趟府邸,看望妻儿。”
“快去,将义欣、义庆、义融、义宗、义宾、义綦他们兄弟几个也一并带过来。”萧文寿迫不及待地催促道。
这六人是刘道怜的子嗣,是萧文寿的亲孙儿,其中,刘义庆被过继给了刘道规。
“孩儿遵命。”说罢,刘道怜向刘裕请辞,大步出门。
而被他这么一打岔,刘义符也与刘义真分开了手,兄弟两人维持着表面的和睦。
刘裕对此已经非常欣慰了,毕竟刘义真刚回彭城的时候,他是真的担心这俩兄弟会在大庭广众之下大打出手。
萧文寿在宋王府的地位崇高,她在场,众人都得哄着她,当然,这也是因为刘裕孝顺的缘故。
否则谁愿意捧着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老祖宗。
许久,刘道怜将妻儿都带了过来,萧文寿尽享天伦之乐。
没有了
第114章政治承诺
当夜,刘裕的一众心腹们步入宋王府宴饮,座无虚席。
觥筹交错间,众人欢声笑语,好不热闹。
酒过三巡,刘裕有感而发:“孤出身寒微,因为家贫,不得已投身行伍,能有今日显贵,这是当初不敢设想的。”
此话一出,众人深有感触。
他们之中,大部分人的出身并不显赫,在刘裕崛起之前,执掌权柄的哪个不是出自皇室宗亲、高门势族。
哪怕是同样因为军功而权倾朝野的桓温,也更多的仰仗世家大族。
但刘裕不同,就拿刘义真的五名中庶子举例,王仲德、王镇恶是晚渡的北人,家世在北方算显赫,可在南方却并没有基础,这一类的士人通常被视作蛮夷,饱受排挤。
沈田子、张邵属于南方土著,吴兴沈氏更是直到半个世纪前,才因沈劲殉国而被朝廷解除禁锢。
檀道济则是最受士人鄙夷的兵家子。
他们五个人,如果不是刘裕的崛起,谁又敢妄想能有今日的显贵。
刘义真也相信刘裕这番话是出自真心实意,父王起初从军,应该就是为了混口饭吃,毕竟野心都是一步步膨胀起来的,曹操年轻时的志向也只是‘汉征西将军曹侯’。
不过,他也知道,刘裕不会无缘无故说起这茬。
果不其然,刘裕紧接着叹息道:“孤能有今日,可谓历尽艰辛,当年共建兴复之计者,计有十一人,如今独留孤一人而已,但恨故旧凋零,不能同乐。”
桓玄篡位前后,共有刘道规、刘毅、何无忌、魏咏之、檀凭之、诸葛长民、孟昶、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等十人与刘裕共商大计。
其中,何无忌、檀凭之战死,王元德、辛扈兴、童厚之因为有刘毅之兄刘迈告密,在建康被桓玄捕杀,刘道规、魏咏之病故,刘毅兵败自杀,孟昶因与刘裕生隙绝望自杀,诸葛长民被刘裕诱杀。
事实上,京口建义的二十七位元从,即刘道怜、何无忌、魏咏之、魏欣之、魏顺之、檀凭之、檀韶、檀祗、檀隆、檀道济、檀范之、臧熹、臧宝符、臧穆生、刘毅、刘、孟昶、孟怀玉、刘蔚、刘之、童茂宗、周道民、田演、范清、向弥、管义之、周安穆。
如今也仅存了刘道怜、檀韶、檀祗、檀道济、向弥五人而已。
其中,向弥与何无忌、魏咏之一般,都是刘裕的发小,与刘裕同岁,为冠军将军,北青州刺史,都督北青州诸军事。
北青州,即南燕旧地,檀祗所治青州,治所在广陵(今江苏扬州)。
五名仅存元从中,刘道怜、向弥的年纪都很大了,檀韶、檀祗又惹得刘裕厌恶,唯有檀道济的年纪最小,刚过四十,且能力出众又没有野心,也难怪刘裕为何如此偏爱他。
今夜刘裕提起旧事,不少人面容悲戚,檀道济、王仲德更是流下了眼泪。
檀凭之是檀道济的堂叔,他们兄弟自幼丧父,便是由檀凭之一手抚养长大。
王元德则是王仲德的兄长,二人年少时共同举兵对抗慕容垂,情谊深厚。
刘裕见状,继续道:“诸位之中,许多人同样是出自寒素之家,孤在时,自会为诸位遮风挡雨,然而孤老矣,幸得世子,乃命世之才,足以托付后事,也能永葆诸位宗族富贵。”
话说到这个份上,众人也明白了刘裕的意思,纷纷起身,异口同声道:“臣誓死效忠大王、世子。”
刘裕在建康的亲信、心腹如今都在王府,这也是他们之中大部分人第一次向刘义真表忠。
“世子。”刘裕看向了刘义真。
刘义真赶忙起身:“儿臣在。”
私底下称孩儿,公众场合自然要称臣。
刘裕指着堂下众人道:“这些都是为父的股肱腹心,为父百年之后,你务必亲之信之。”
刘义真故作惶恐,拜道:“惟愿父王千万岁,儿臣将尽力侍奉。”
刘裕笑道:“秦始皇、汉武帝他们求仙问药,可得长生否?人终有尽时,你也终究是要接过为父肩上的担子,这并不是需要忌讳的事情,然而,你不可忘了为父创业的艰辛,务必要善待功臣及其后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刘义真,带着点期盼。
这是刘裕让刘义真当众做出政治承诺,为他与亲信之间建立起相互的信任。
刘义真毫不犹豫道:“我家原本贫贱,幸赖父王与诸位功臣之力,方有儿臣之显贵,常言道,饮水思源,儿臣岂能不思回报,儿臣在此立誓,非不赦之罪,不除爵,有违此誓,天人共厌!”
众人面露疑惑,刘裕代他们问道:“何为不赦之罪。”
“反逆、大逆、叛、降、恶逆、不道、不敬、不孝、不义、内乱。”。”
刘义真所言,便是《北齐律》中的重罪十条,这些罪名,其实早在秦汉的律令当中就已陆续出现。
但在场很多人不通刑名,刘义真又只得详细解释。
刘裕听罢,只能赞同部分,他纠正道:“非反逆、大逆、叛、降不除爵,恶逆、不道、不敬、不孝、不义、内乱者,失其爵位,由兄弟、近支袭爵。”
众人闻言,齐声盛赞道:“大王英明。”
反逆是指谋反,大逆是指破坏国家宗庙、皇帝陵寝,叛是指叛国,降是指向敌国投降,这些都是危及社稷的罪行,若是犯了这四项罪行,被除爵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其余六项则只是与封建伦理道德有关。
刘义真从善如流:“儿臣谨遵父亲教诲。”
刘裕颇为不解:“孤知道你有治国的才能,但你不好读书,何以通晓刑名?”
能治国,能打仗,还能用天赋异禀解释,可是不读书的话,是不可能对刑法这么清楚的。
刘义真回答道:“儿臣并非不读书,而是不好经典,爱读杂书。”
说罢,刘义真正色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儿臣与父王聚少离多,不能侍奉左右,若有风言风语,父王不可轻信。”
刘裕闻言,看向宾客们,笑道:“诸位且说,世子是不是杞人忧天,我们父子休戚与共,何人胆敢进谗言。”
众人纷纷称是。
下一章在下午六点
第115章议定行程
宴会一直进行到深夜,宾主尽欢,但刘裕年纪大了,又是刚回的建康,精神有些疲惫,未能通宵达旦。
宾客们请辞离去,所谓宵禁,禁的从来不是达官显贵。
众人三五成群,原本空寂的街道上回荡着他们的欢声笑语。
次日,刘义真一如既往地前往台城,黄昏回来时,被刘裕叫去了一间静室。
“车士,为父今日翻阅《泰始律》,深感其中有许多不妥之处,既然你通晓刑名,不如就由你召集人手,编纂一部新律。”
《泰始律》即晋朝律法,因颁行于司马炎泰始四年(268年)而得名,由贾充、羊祜、杜预等人编纂,是中国古代第一部儒家化的法典,主张纳礼入律,礼律并重。
刘义真闻言,眉头紧锁,因为编纂律法是一项大工程。
《泰始律》就足足耗时三年才出炉。
原时空中的刘宋律法在后世早已失传,但根据《唐六典》卷六注的记载,称宋律篇目及刑名之制略同晋氏。
如果是刘义真编纂律法,当然得要推陈出新,但他熟悉历史,知道有十恶不赦,却并不清楚历朝历代的具体律法,而以律法的重要性来说,任一条例都得经过反复讨论,可以说是费时费力。
而且,最重要的是刘义真暂时并不打算将精力放在编纂律法上。
“父王,事分轻重缓急,律法固然重要,但眼下中原动乱,才是燃眉之急。”
“你执意要北上督师?”刘裕注视着爱子,他是真的不想让刘义真冒险。
刘义真正色道:“父王还记得当初告诫孩儿的话吗?我们应当尽快结束这个乱世,如今中原不宁,何谈北伐。”
刘裕沉默良久,终于点头:“罢了,既然车士坚持为父分忧,孤又如何能够阻止。”
说着,刘裕提醒道:“不过,狮象搏兔,皆用全力,车士不可小觑了那群丧家之犬。”
刘义真大喜过望:“孩儿岂敢掉以轻心。”
刘裕笑了笑,问道:“打算何日启程?”
“洛阳危急,刻不容缓,儿明日向天子辞行,后日一早出发,当速归长安,亲自率军东出。”说罢,刘义真又请求道:“孩儿请率值守殿省的精兵同行。”
“这是当然。”
刘裕安排一万二千名北府将士追随刘义真南下,值守建康殿省,可不是为了保卫司马德文与公卿大臣的安全。
如今刘义真将要回去长安,这支军队也没有继续留在建康的必要了,这一万二千人中,原本就有一万步骑是留镇关中的,相当于刘裕只抽调了二千将士北上,并不影响他的后续计划。
当然,刘义真走得着急,也意味着他需要刘裕下令,让各州郡为他准备粮秣。
“你可沿长江西进,按照南下时的路线,走武关回长安,为父自会下令各郡县,沿途为你提供粮秣。”刘裕替刘义真规划了路线。
“儿请由王镇恶、檀道济、沈田子三人随儿出征。”
王仲德将要坐镇京口,他必须留下,因此,四员大将中,刘义真只带走三人。
刘裕微微颔首:“也好。”
能有这三人辅佐刘义真,再加上一万二千名精兵与关中的二万将士,除非是北魏大规模介入,否则,刘裕不认为刘义真会在阴沟里翻船。
大事小议,小事大议,原本刘裕只是计划让段宏东出,解洛阳之围,即可回兵,如今却在父子三言两语间,敲定了一场大规模作战。
刘裕当即派遣使者前往江州、荆州等地,命令各地官员提前征集粮秣,刘义真的军队每到一地,便可就地取食,如此倒也不必征召大量的民夫随军。
父子二人商议到很晚,主要是在讨论一旦北魏大举南下,又该如何应对。
当刘义真回到自己的小院时,就被奴婢告知刘义隆从黄昏时起,就一直在屋里等着他。
刘义真进门,绕到屏风后,就见刘义隆躺在自己床上酣睡。
也许是睡眠很浅,刘义隆听到动静醒了过来,揉揉眼睛,发现来人是二哥,喜笑颜开道:“阿兄,你可算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