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情况下,不战而退,于栗只怕余生都会在悔恨中度过。
于栗夸下了海口:“能得诸位相助,取刘义真首级,又有何难!”
洛阳,金墉城。
朱龄石知道了刘义真已经进驻潼关的消息。
司马顺明、司马道恭二人麾下军士不足万人,因此围城的兵力并不多。
信使是趁黑摸近城池,在验明身份后,坐着吊篮上的城墙。
朱龄石对毛修之道:“我据守孤城,静待援军,本以为宋王只会派遣一名大将,没想到竟是世子亲至,如此恩德,虽死难报。”
他其实挺看不上毛修之的,朱龄石、朱超石的父亲朱绰原是桓温、桓冲的旧部,桓冲对朱绰有救命之恩,桓冲去世后,朱绰悲伤过度,呕血而死,桓冲几个儿子与朱龄石、朱超石情同兄弟。
后来朱龄石、朱超石追随桓冲之子桓修出镇京口,与刘裕相交,直至刘裕在京口建义,袭杀桓修,但爱惜兄弟二人的才干,且与他们交情深厚,所以招揽朱家兄弟。
朱龄石、朱超石愿降刘裕,但恳求将他们留在军队后方,不要让他们与桓氏交兵,刘裕答应了二人的请求。
而毛修之曾是桓玄的心腹,在桓玄穷途末路之际,卖主求荣,将桓玄诱杀,以此得了富贵。
以朱龄石的性子,又怎么看得上毛修之的作为。
只不过在刘裕攻克洛阳以后,就留毛修之修治城垒,如今朱龄石为司州刺史,毛修之为司马,二人不得不在一个屋檐下共事罢了。
尽管知道刘义真此行不只是为了解金墉之围,但并不妨碍朱龄石为此感激不已。
然而,毛修之却愁眉不展,他当然是担心刘义真东出,会将魏军的主力引过来。
待毛修之道出自己的看法,朱龄石不以为意:“毛司马尚且能够想到的问题,世子又怎会毫无防备。”
说罢,朱龄石拿出了刘义真的密信,递给毛修之,解释道:“世子已有安排,倘若魏人大举南下,他自会亲率精骑奔袭河洛,接应我等撤离金墉城。”
毛修之闻言,总算放下了心。
他这人素有大志,人生准则就是留着有用之身,以待将来。
所以桓玄败亡后,他跟过刘毅,刘毅败亡后,又跟了刘裕,后来关中内乱,毛修之被调往长安接替王镇恶,又被赫连勃勃擒获,他没有像傅弘之、朱龄石、朱超石等人一样,慷慨赴死,而是果断选择投降胡夏,又在胡夏灭亡后,降了北魏。
可以说,毛修之是非常的爱惜性命,当然,他也如愿以偿,入魏后,跟随拓跋焘南征北战,屡立功勋,封南郡公,北魏汉人群体中,官职、地位仅次崔浩。
河东郡,蒲坂。
由于朱龄石被困在金墉城,其弟朱超石可谓心急如焚,如果不是重任在身,他早就渡河救援去了。
如今刘义真在潼关观望消息,而负责探听北魏情报的正是河东太守朱超石。
“府君!有平城急报!”
朱超石脱口而出:“快把人带来!”
又马上改口:“不!我亲自去见他!”
他年仅三十七,尚在壮年,步履如风地行至前厅,果然看到了风尘仆仆的信使。
“府君,拓跋嗣发兵了。”信使喘着大气。
朱超石心一紧,忙问:“去向何处?”
“向西北。”
朱超石对河东、朔方、关中的舆图早已烂熟于心,他捻须道:“果然,是要经君子津渡河,进攻胡夏。”
说罢,朱超石又问道:“消息验证过了吗?”
“此事千真万确。”
“好!好啊!”朱超石高兴不已,就连刘义真都放弃了香火兄弟,朱超石可不会管赫连的死活:“我当速速告知世子,不可坐失良机。”
说罢,朱超石立即派遣信使赶赴风陵渡。
风陵渡在蒲坂下游六十里处,距离潼关仅七里,与潼关隔河相望。
当天,刘义真便得知了北魏西征的消息,随即唤来王镇恶等人,与众人商议过后,决定明日一早,便兵发洛阳。
与此同时,刘义真的使者也已经到了统万城。
眼下的统万城,因为提前得知北魏西征,已是一片人心惶惶的景象。
第130章妇孺南迁
这次奉命出使胡夏的是雍州刺史府的属官窦明,他一入统万城,便受到了赫连的召见。
“外臣见过天王。”窦明并不拘谨,他与赫连是旧相识,当初在赫连勃勃的军营里相处颇为融洽:“阔别多日,天王别来无恙?”
“无需多礼。”赫连笑逐颜开:“寡人尚可,不知宋世子如今行至何处?”
迎着赫连期待的目光,窦明心下一沉,但还是坦言道:“中原匪患,惊扰帝陵,世子奉命东出,外臣来时,世子已有移师潼关的打算。”
顷刻间,赫连的笑容消失不见了。
西晋以洛阳为都城,皇陵在邙山,刘义真说中原匪患,惊扰皇陵,完全就是托辞,莫非于栗能刨了司马楚之等人的祖坟。
“寡人与宋世子约为兄弟,如今寡人无罪,而拓跋嗣出兵伐我,宋世子竟然不肯救援,他当真有将寡人视作兄弟?”赫连失望至极,直言自己的不满。
“世子以天王为手足,然中原百姓有倒悬之急,世子岂能坐视不理,但恨分身乏术。”
事已至此,赫连就算痛骂刘义真见死不救,也于事无补,他问道:“既如此,宋世子命窦郎北上,又是为何?”
窦明此行,自有使命:“世子还请天王坚守城池,切勿浪战,魏国北有柔然袭扰,世子又命傅司马征召渭北将士,伺机由蒲坂东出,威胁魏国南疆,拓跋嗣不能久在朔方,见统万城坚固,必然撤军。”
赫连闻言,稍感安慰,至少刘义真不是真的袖手旁观,但他还是忍不住哼道:“寡人原本是想与宋世子一同狩猎拓跋嗣,如今宋世子不愿北上,寡人自有主张,拓跋嗣不过三万兵马,寡人又有何惧!”
然而,拓跋嗣只带三万兵马,就是为了诱使赫连出城交战。
拓跋嗣的目的不是为了劫掠朔方,而是攻灭夏国。
正如窦明所言,统万城高耸坚固,难以攻克,如果赫连铁了心当乌龟,拓跋嗣对此也无可奈何。
不过,拓跋嗣相信赫连一定会出城交战,因为赫连受不起被魏军大肆劫掠朔方的损失,这也将威胁到他在胡夏部落之间的威信。
毕竟魏军若是人多势众,据城而守尚能理解,但是拓跋嗣不过带了三万兵马,赫连甚至不敢一战,又让国人如何看待他。
原时空中,拓跋焘进攻统万城,甚至只带了二万轻骑,也是基于此理。
拓跋嗣摆明了看不起赫连,就如同拓跋焘瞧不上赫连昌一般。
窦明听说赫连有出城交战的意思,为之大惊失色,事实上,这也是统万城如今人心惶惶的原因之一。
夏人称赞赫连至孝,但在军事上,确实对他缺乏信心。
“天王,此事万万不可。”窦明连忙劝阻,他提议:“天王若是担心遭受损失,可将妇孺、牲畜迁往高平川,倘若魏军追击南下,安定郡亦能收容她们。”
说罢,窦明正色道:“外臣来时,世子有言在先,待魏军退兵,天王便可召回妇孺、牲畜,倘若趁机侵占,天人共厌。”
“原来这才是窦郎的来意。”赫连笑道。
在泾水之战后,赫连与刘义真一并北上,一路上,刘义真有的是机会吞并胡夏军队,但他还是将赫连送出了安定,并未加害。
赫连与刘义真只是表面兄弟,但赫连比任何人都清楚刘义真的性情,因此并没有怀疑刘义真的用意。
事实上,刘义真也是不希望赫连在据守城池时,放任拓跋嗣在城外大肆劫掠。
“此事,寡人自会召集重臣商议。”赫连其实已经动心。
游牧部落逐水草而居,迁徙并非难事,在与中原王朝的战争中,自古就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带着部落远遁漠北。
若非赫连勃勃在朔方修筑了统万城,而且城池足够坚固,赫连自己都想跑去岭北避难。
拓跋嗣拿不下统万城,就难以在朔方立足,迟早要回去。
所以赫连必须守住统万城。
窦明见他没有一口回绝,暂时放下了心。
待窦明前往驿馆等候消息时,赫连果真唤来了国相叱干罗引。
他将窦明的提议告知叱干罗引后,问道:“相父以为,此事可行否?”
叱干罗引毫不犹豫道:“若是刘裕主张,臣不知其人,绝不敢附和,但既是刘义真的承诺,臣斗胆以为天王可以信任。”
赫连得了叱干罗引的支持,展颜笑道:“寡人也是这般作想。”
说罢,他向叱干罗引提议:“还请相父率领妇孺迁往高平川,寡人自率重兵与拓跋嗣会战,若不敌,亦能退保统万城,倘若拓跋嗣绕城南下,父相可往岭北,以求托身之所,待魏人退兵,再还统万城。”
叱干罗引心中感动,但反对道:“臣闻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尊贵之人应当远离危险之地,老臣自请镇守统万,还请天王准许。”
赫连摇头:“拓跋嗣轻视寡人,仅率三万人就敢西征,寡人若是避退,将来如何自处,相父,寡人之意已决,无需再劝。”
他同样将这一战视作契机,哪怕野战输了,但能够坚守住城池,也是一场胜仗,这能极大的抬高赫连的威望。
更何况,战争充满了不确定性,夏军主场作战,又占据了人数优势,赫连不认为自己一定会输。
因此,赫连肯定要亲自指挥这一战,而不会假手于人。
叱干罗引闻言,只得表示赞同,但又话锋一转:“还请天王准许太子与老臣同行。”
赫连沉吟片刻,说道:“相父这是老成持重之言,寡人若有不测,还请相父扶保太子为大夏之主。”
“臣虽死,亦不负天王!”叱干罗引动容道。
由于拓跋嗣已经出兵,时间不等人,赫连当天就下令让叱干罗引组织妇孺、牲畜迁往高平川。
中原王朝迁徙百姓,速度很慢,那是因为缺乏牲畜代步,妇孺们脚力不济,走不远,但草原上并不缺少马车、牛车。
窦明听说此事,入宫向赫连请辞。
统万城将有大战,并非久留之地,况且他已完成了使命,自然没有留下来的理由。
赫连屏退左右,郑重其事地对窦明说道:“还请转告宋世子,寡人既然信他,还请他顾念兄弟情谊,不要辜负寡人。”
窦明一口答应。
第131章弘农,秦关
统万城外,赫连为叱干罗引送行,一同南下的除了年仅六岁的太子赫连晟,还有王妃叱干玉兰。
“晟儿,到了高平川,需得听从你母后与外祖父的管教,不可恣意妄为。”赫连抚着太子的小脑袋,满眼都是慈色。
他之所以放心将赫连晟托付给叱干罗引,正因为赫连晟是对方的亲外孙。
自古以来,就没有过外祖父抢夺亲外孙基业的先例。
北周静帝宇文阐并非杨坚之女杨丽华所生,其生母名叫朱满月,是宇文的五位皇后之一。
如果叱干罗引是姓赫连的话,赫连反倒不敢托孤了。
赫连晟舍不得离开父亲,他扭头看向牵着自己的母亲,问道:“父王怎么不和我们一起走?”
叱干玉兰看了一眼正在与父亲说话的丈夫,笑道:“你父王是大夏的天王,如果就连他也一走了之,又有谁来抗击外敌。”
在此之前,叱干玉兰其实挺看不上赫连的,草原上的胡人素来敬重英雄。
赫连在关中的作为,外人不知道,但叱干玉兰既是赫连的妻子,又是叱干罗引的女儿,二人有过什么谋划,她可是一清二楚。
再加上赫连回到统万城后,整日沉迷享乐,叱干玉兰因此越发轻视自己的丈夫,哪怕赫连整日与嫡母梁氏以及弟媳厮混在一起,叱干玉兰也不曾争风吃醋。
但今时不同往日,赫连能将她们母子送往高平川,选择自己留守都城,确实让叱干玉兰对他另眼相待。
不远处,赫连朝叱干玉兰、赫连晟母子招手,待二人行至面前,赫连牵过赫连晟,将他交给叱干罗引,当着文武群臣的面,正色道:“寡人自问无愧于相父,今日将太子托付给相父,还望相父同样不要辜负寡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