赫连这话倒是没有说错,他当初承诺如果能够登上天王之位,必拜叱干罗引为丞相,以父事之,从关中回到统万城后,他也兑现了自己的诺言。
起初,赫连还有过争权的心思,但后来沉迷享乐,将军政大事全都托付给了叱干罗引,反倒是叱干罗引经常劝他用心国事。
叱干罗引明白赫连之意,有些私底下的诺言,还需要在明面上过一遍。
等到叱干罗引当众赌咒发誓。
赫连这次啊展颜笑道:“时候不早了,尽快启程吧。”
叱干罗引一行人拜别。
望着妻儿远去,赫连的内心突然涌现出一抹伤感。
三月二十一日,刘义真行至秦关。
秦关,即秦代函谷关。
自秦汉以来,有过三座函谷关,秦关被废置,并非是自然因素,而是人为。
西汉时,楼船将军杨仆为了得到关中户口,请将函谷关东移300里,尽捐家资,在河南郡新安县修筑了一座新关,后世称为汉关。
此后,汉关被废弃,曹操又在距离秦关十里处,兴建一座新关,后世称为魏关。
汉武帝时,以秦关为弘农郡治所,直至今日。
毛德祖奉命镇守此地,专程在城外迎候众人。
他是王镇恶的人,北伐后秦时,王镇恶为龙骧将军,毛德祖为龙骧司马,攻灭后秦以后,王镇恶升任征虏将军,毛德祖转为征虏司马。
他长期镇守关中的东面门户,未能参与晋夏之战。
刘义真翻身下马,见毛德祖欲行礼,他摆摆手,当先问道:“河洛目前是何情况?”
毛德祖拱手汇报:“回禀世子,司马顺明、司马楚之、司马道恭皆已投降魏国,刁雍率兵二万已至北兖州(河南滑县),河北又有万人移驻河内,随时可能会渡河。”毛德祖拱手汇报。
北兖州即西晋兖州,因南方已经侨置了一个兖州,因此被称为北兖州,一如青州与北青州。
刘义真闻言,转头朝着王镇恶、谢晦、沈田子、檀道济、段宏等人笑道:“刁雍果然还是来了。”
众人也是眉开眼笑。
东出之前,他们都在担心刁雍不来。
“此战,必让他有来无回!”王镇恶信誓旦旦道。
中原贼寇中,就属刁雍的部众最多,如果不能剿灭刁雍,则中原难以安宁。
但问题是,刁雍这人非常滑头,一直以来都是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刘裕拿他也没有办法。
如果刁雍留在北青州,刘义真同样无计可施,毕竟他大老远地赶过去,人家可能早就跑没影了。
而今拓跋嗣命令刁雍西行,增援河洛,而刁雍没有抗命,于刘义真而言,无疑是天赐良机。
怎么也不能放过这次机会,让刁雍逃回北青州。
毛德祖看着众人欢声笑语,心下羡慕,如果可以的话,他也想追随刘义真东出,但弘农郡不容有失,否则会轻易被人断了粮道。
一同来到秦关迎接刘义真一行的还有弘农郡渑池(河南三门峡)县令李方。
王镇恶在人群中瞥见了他,赶紧上前,一把抓住李方的手,笑道:“李公,世子当面,何不速去行礼。”
说罢,便将李方带到了刘义真的面前,说起了自己与李方的过往。
原来,前秦分崩离析时,年仅十三岁的王镇恶被迫离开关中,躲避兵祸,逃到了渑池县,寄居在李方家中。
李方因为王镇恶是王猛的孙子而善待他。
王镇恶深受感动,曾许诺:如果有幸得遇明主,封万户侯,必有厚报。
李方深信不疑:你是大秦丞相之孙,德才出众,何愁不能富贵,我只求能当上本县县令,心愿足矣。
待王镇恶攻克弘农郡,便向刘裕请求以李方为渑池县令,刘裕成人之美,答应了王镇恶的请求。
刘义真听后,暗自点头。
一个知恩图报的人,总比一头白眼狼更可信。
看在王镇恶的情面上,刘义真以礼相待,他扶起李方,拍着对方的肩膀笑道:“若无李公义举,义真岂不是少了一员心腹大将。”
李方受宠若惊,而王镇恶赚足了脸面,胸脯挺得更高,心里也越发感激刘义真。
王镇恶年少时期盼能够遇上明主,想不到上天如此厚待他,在他失去刘裕信任后,竟然又得到了刘义真的爱护。
重新推演一下河洛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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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因信称义
“世子,这位是弘农郡长史杨永吉,出自弘农杨氏。”王镇恶指着一位中年人说道:“前年,臣急趋潼关,粮草断绝之际,曾向永吉借粮三万斛,得以周转。”
王镇恶因为年少时寄居在弘农郡,因此在这地方交游广阔,所以才能借到粮食,后来刘裕西进,倒也把粮食还上了。
“下吏杨永吉,拜见世子。”
毛德祖在弘农郡当太守,自然少不得要征辟当地士人为官吏,杨永吉此前能够一次性借给王镇恶三万斛粮食,可见其家富庶,如今为郡长史。
刘义真暗道杨永吉确实是个好名字。
“杨长史无需多礼。”客套了一句,刘义真问:“不知杨长史是杨家哪位先贤的后人。”
杨永吉拱手道:“下吏先祖杨公讳珧,乃晋之城阳侯。”
刘义真闻言愕然。
东汉时,弘农杨氏四世三公与汝南袁氏齐名,但在魏晋时,却因为站错队,屡遭重创。
曹魏年间,司马炎娶杨骏之女杨芷为皇后,杨骏、杨珧、杨济兄弟得以凭借外戚的身份权倾朝野,但在晋惠帝时,皇后贾南风发动政变,诛杀三杨,夷灭其三族。
当然,弘农杨氏依然还在。
三杨被诛后,晋惠帝曾下诏:舅氏失道,宗族陨坠,渭阳之思,孔怀感伤。
于是以亭侯杨超为奉朝请、骑都尉,以慰藉孝亲之情。
杨超与杨骏、杨珧、杨济同为杨震少子杨奉的后人。
但刘义真可不相信贾南风会留下三杨的子嗣,难不成等着将来他们为父报仇。
杨永吉见刘义真这幅模样,心里清楚对方应该是知晓底线,但这怨不得他,祖上假托杨珧后人之名,到了杨永吉这一代,想改也改不了了。
他赶忙道:“下吏听闻中原动乱,黎民百姓苦不堪言,心中实在不忍,如今世子东出,解救疾苦,下吏愿献谷粮五万斛,以为军资。”
刘义真瞬间就变了脸色,他大笑地指着杨永吉对众人道:“这确实是名门贵种。”
根据后世研究表明,《新唐书宰相世系表》记载的北朝以来杨氏众人,如北魏杨珍、杨继、杨播、杨钧,杨惠嘏,北齐杨,隋朝杨坚、杨雄、杨素等人均属伪冒,通过伪托汉魏旧门弘农杨氏,借以自抬身价。
如今杨永吉愿意捐献五万斛粮食,在刘义真这里,他就是杨珧的后人。
王镇恶、沈田子、檀道济、谢晦等人纷纷附和,反正他们又不姓杨。
自五胡乱华以来,伪冒士族之人屡见不鲜,但是这年头没有DNA检测,只能因信称义。
譬如北魏王慧龙,他自云出自太原王氏,是东晋尚书左仆射王愉之孙,十四岁时被刘裕灭了满门,只身逃亡后秦,在后秦灭亡后,又渡河投奔北魏。
由于太原王氏有着酒糟鼻的显著特征,崔浩单凭王慧龙同样是酒糟鼻而认定他是太原王氏的贵种,并把侄女嫁给了他,但后来有南朝大臣逃往北方,曾指出王慧龙其实是僧人僧彬的私生子,并非王愉之后,但因为王慧龙娶了崔浩的侄女,此事不了了之。
北魏后期,太原王氏与陇西李氏、赵郡李氏、清河崔氏、博陵崔氏、范阳卢氏、荥阳郑氏等七族并列为五姓七族高门,其中,太原王氏最显贵的晋阳四房,皆为王慧龙所出。
也不怪刘义真愿意给杨永吉站台,关中一年的田租尚且不到三十万斛,杨永吉一口气献出五万斛,刘义真哪能没有回报,反正这又不是卖官鬻爵,不需要有任何的心理负担。
弘农杨氏其实尚有血统纯正的后人,如今都在南方,譬如杨修的六个孙儿,都是永嘉年间南渡,俱有美名。
又譬如杨奉的后人杨亮、杨期父子,一个当过东晋梁州刺史,一个曾任东晋雍州刺史,都是地方大员,但在杨期被桓玄攻杀后,弘农杨氏就已经没落了。
若非刘裕攻灭桓楚,杨期之弟杨思平,堂弟杨尚保、杨孜敬等人,如今还不知道藏身在哪处深山老林,苟全性命呢。
刘义真根本不怕他们来找自己麻烦。
杨永吉听了刘义真的话,喜形于色,五万斛粮食,换得刘义真亲自认证,这笔买卖一点也不亏。
将来再有人质疑自己的出身,就让他与宋国世子争论去吧。
刘义真没有在秦关多做停留,次日,他告别了毛德祖,继续东行。
尽管中原乱成一团,但关中通往洛阳的险隘全在晋军的控制之下,无需刘义真一路攻城拔寨打过去,倒也省了不少力。
东行三百里,即为已经废弃的汉关,此时,距离洛阳不足六十里。
而刁雍以及河北魏军皆已在邙山与于栗会师。
刁雍其实不想西行,但架不住拓跋嗣下了旨意,他能够在北青州如鱼得水,是因为有河北作为后方,不愁粮草,不愁退路。
一旦违抗旨意,没了北魏做靠山,刘裕灭他,易如反掌,刁雍只得硬着头皮前来。
而于栗此时也是郁郁寡欢。
拓跋嗣在得知刘义真北上时,就曾与崔浩提过,于栗绝非刘义真的对手,因此,他出征胡夏之前,就下了一道旨意,以六部大人之首的天部大人、山阳郡公奚斤为使持节,都督南方各州军事,命奚斤南下,指挥河洛战役。
奚斤人还未至,军令已经传达到了邙山,命于栗等人坚守营寨,不可下山浪战。
于栗失去了指挥权,郡王之位估计也将离自己远去,他又怎能高兴地起来。
但又不敢阳奉阴违,毕竟奚斤的资历太老,名气太大,于栗根本就挑战不了他的权威。
由于魏军不能下山,司马道恭的三千人不敢驻扎在金墉城外,只得撤往洛阳,与司马顺明共驻陵云台,而司马楚之则依然屯驻在柏谷坞。
柏谷坞周边沟壑纵横,土崖遍布,易守难攻,史称其窥东都(洛阳),趋阳城(登封)之必扼,自古就是兵家必争之地,没有轻易让人的道理。
第133章试探
河南郡,汉关。
刘义真接见了风尘仆仆的信使,随后召集王镇恶等人,说道:“司马道恭已经退往洛阳宫陵云台,司马顺明也将金墉城南的驻军撤走了。”
沈田子不以为意:“此二人皆是鼠辈,听闻世子东出,又岂敢留在城外。”
王镇恶却有不同看法:“司马文荣为司马顺明所害,司马道恭就算要退,也应该退往邙山,如今与司马顺明同驻陵云台,必是受了魏人的指使。”
沈田子闻言,冷哼一声,但心里也觉得王镇恶所言有理,因此并未争辩。
刘义真同样认可王镇恶的判断:“如此说来,魏人是想要司马道恭协助司马顺明守卫洛阳宫。”
尽管司马顺明麾下足有六千人,但如果用于守卫洛阳宫,却是不够的。
洛阳宫尚且如此,又何况是洛阳城,所以朱龄石占据金墉城,司马顺明占据洛阳宫陵云台,而洛阳城却无人问津。
谢晦若有所思,片刻后,进言道:“启禀世子,臣以为,魏人是要以守为主,不会主动下山与我军浪战。”
“这正是我所担心的。”刘义真愁眉不展。
邙山确实不高,但三四百米的海拔,总归是让魏军占据了高度优势,晋军攻山拔寨必然损失惨重。
说罢,刘义真看向段宏,吩咐道:“明日你领三千轻骑往邙山诱敌,试看魏人会不会下山,若魏人下山,不可恋战,火速退往金墉城。”
六十里的距离,对于骑兵来说并不算远,但也难免会损耗人马的体力,这种情况下,当然不能头铁,非得跟魏军在邙山下干一仗不可。
刘义真的目的,只是确认魏军是不是真的要死守营寨,这一点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