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军将士视河北汉人为鲜卑人的奴仆,刘义真却不这么看。
他们只是一群守着故土,又被晋室抛弃的可怜人。
指责他们追随鲜卑人作战,就等于是在斥骂一个快要饿死的寡妇失节改嫁,多少有点不讲道理。
河北汉人被押往高台,途中遇上了那些流民军,同是俘虏,却有不同的境遇,流民军们一个个喜笑颜开,憧憬着未来的好日子。
而这些河北汉人却一个个前途渺茫,看不到希望。
刘义真等候他们多时,看着众人惴惴不安,他笑道:“诸位无需惊慌,明日我会分发粮食,你们可以自行回家。”
此话一出,河北汉人们惊讶不已。
他们设想过很多种可能,唯独没想过刘义真会还他们自由。
“贵人所言非虚?当真愿意放我们离开?”
“莫不是在戏耍我们?”
臧质闻言,冷哼一声:“世子何等尊贵,岂有戏言。”
刘义真颔首道:“不错,我与诸位都是汉家儿郎,又怎么忍心将你们留在河南,饱受妻离子散之苦。”
当然,他不是一个妇人之仁的人,也不是真的顾念同族之情,否则刘义真也不会派遣段宏北上,逼迫河内百姓背井离乡。
之所以这样做,无非是想要把自己的贤名传到河北,削弱将来进攻河北的阻力。
确认了刘义真不是在开玩笑,河北汉人无不欢呼雀跃,对刘义真感恩戴德。
这种俘虏就算放回去,下次再遇上晋军,哪还有战斗意志可言。
至于剩余的一千鲜卑俘虏,刘义真可就不打算放了。
毕竟这些人的家眷就在河内郡,一旦南迁,将来必可为刘义真所用。
次日,清晨。
段宏辞别刘义真,带着人马渡河北上。
刘义真则在营内召开军议。
他让人取来早已备好的妇人襦裙与首饰,笑道:“若将这些送予奚斤,他在羞愤之下,必然出战。”
刘义真此举,是效仿《三国演义》中,诸葛亮激将司马懿的故智,此事属于杜撰,正史并无记载。
谢晦对此表示怀疑:“启禀世子,魏军新败,岂会轻易应战,臣担心奚斤包羞忍辱,坚守不出。”
《三国演义》中,司马懿便没有中这激将法。
但刘义真却非常了解奚斤的性格缺陷,他胸有成竹道:“尽管送去,与奚斤约战在明日,我料定魏军必出。”
他急于分兵,让段宏北上,也是为了诱使奚斤出营。
否则,奚斤真要坚守山寨的话,刘义真一时半会还真拿魏军没有办法。
谢晦见刘义真坚持,自然不再反对。
送襦裙、首饰的是一名鲜卑俘虏,刘义真担心奚斤怒而杀人,当然不会派遣自己的下属。
那名俘虏抱着盒子,被晋军哨骑扔到了魏军的营门外。
很快,奚斤接见了此人。
“这是何物?”奚斤指着对方怀中的锦盒问道。
鲜卑俘虏答:“回禀山阳公,这是刘义真献给山阳公的礼物。”
“他会给我献礼?”奚斤一头雾水。
鲜卑俘虏呈上锦盒,又摸出一封信:“此刘义真亲笔所书。”
不劳奚斤亲手去接,自有亲卫待为奉上。
奚斤没有急着看信,他见到盒中的襦裙与首饰,心中有所猜想,待看完刘义真的亲笔信,奚斤的老脸涨得通红,气急败坏道:“孺子欺我太甚!”
说罢,毅然决然地吩咐亲信道:“传我军令,今日大饷三军,明日出营与晋人决战!”
“诺!”
亲信应声告退。
那送信的俘虏吓得瑟瑟发抖,好在奚斤并没有迁怒他。
明日与晋军决战的消息传出去后,原本芥蒂未消的长孙道生、于粟不约而同来找奚斤。
一入帅帐,长孙道生便急不可耐道:“山阳公可曾下令明日出战?”
奚斤的心情很差,他冷冷道:“是又如何?”
“不可呀,我军新败,岂可轻易交兵。”长孙道生实在不理解,奚斤为何突然就犯蠢了。
当然,原时空中,娥清、刘拔都等跟随奚斤追击夏军的北魏将领们,想必也有同样的感触。
这就是奚斤的性格缺陷,在怒火攻心的情况下,他会失去理智。
不过,这次出战,奚斤也有自己的理由,他没有提及刘义真对他的羞辱,而是对长孙道生、于粟说道:“今日收到消息,刘义真这次确实分兵渡河,南岸的兵力与我军相仿,他既分兵,又敢与我军约战,定然是起了轻敌之心,这正是我们扭转败局的机会。”
说罢,奚斤长叹道:“不然的话,等晋人的水军北上,即使天子班师南下,然而黄河已被封锁,我等只会让晋人困死在邙山上。”
魏军的山寨里不仅有军士,同样也有大量的民夫。
没理由刘义真带着三万七千步骑东征,需要征发六万民夫随军,而邙山此前屯驻有四万军队,却不需要有民夫。
尽管河阳之战损兵折将,但营中的粮草也就比之前多坚持十天半个月,最多到七月份,军中就将粮尽,根本支撑不到黄河结冰。
黄河不结冰,正如奚斤所言,就算拓跋嗣的主力南下,也只能望着被晋军封锁的黄河而兴叹。
长孙道生与于粟对视一眼,于粟疑惑道:“晋军当真分兵了?”
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此前就是误以为晋军分兵,结果大意之下,招致惨败,于粟担心又中了刘义真的奸计。
“千真万确。”奚斤说罢,与他们分析道:“刘义真在南岸只有一二万人马,又要分兵看管俘虏,二位,这正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还请无论如何,都要激励将士奋战。”
于粟意识到这是自己将功赎罪的机会,如果困守邙山,最后哪怕活着逃回河东,死罪可免,只怕活罪难逃:“山阳公放心,末将会想尽办法,提振士气,明日一战势必要一雪前耻。”
长孙道生见于粟表态支持,心知哪怕自己反对,也不可能让奚斤回心转意,他道:“回禀山阳公,末将仍然不赞同此事,但军令大如山,末将自会遵令行事。”
第149章反应
长孙道生之所以要把事情说清楚,是因为他并不看好明日的会战。
如果真的不幸如他料想的一般,败于晋军,将来被召回平城,也能对拓跋嗣有个交待,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怪罪到长孙道生的头上。
奚斤对此并无意见:“你明日倾尽全力即可,纵有罪责,老夫一人承担。”
长孙道生点点头,拱手告退,率先回去想法子激励士气。
于粟见时间紧张,也向奚斤告退。
送走了二人,奚斤给刘义真回了一封信,在信中与刘义真约定了会战的地点、时间,而后放下豪言,声称必取刘义真的首级。
当天,这封信就被送到了刘义真的手中,他看后,扬着手中的信对众人笑道:“奚斤已经中了我的激将法,明日两军再战于河阳。”
谢晦难以置信,他提醒:“世子,还请提防其中有诈。”
沈田子闻言笑道:“谢右卫多心了,胡人敬重勇士,如今世子将奚斤视作妇人,倘若奚斤置之不理,传回魏国,必定被人耻笑,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谢晦不放心,是因为他不清楚奚斤的性格。
而沈田子在本质上,其实与奚斤是同一种人,都把脸面看得比天还大,所以原时空中,王镇恶只是讥讽沈田子畏敌不前,就遭遇了杀身之祸。
今日如果魏军主将是沈田子的话,刘义真的这则激将法同样能够奏效。
刘义真难得认同沈田子的看法:“沈卿言之有理。”
他对着沈田子点了点头,又问谢晦:“谢卿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谢晦直言道:“臣若是奚斤,必定假意答应世子,将于明日会战,而后选在今夜,趁世子不备,夜袭我军营寨。”
“确实是有这种可能。”刘义真说罢,沉吟片刻,下令道:“谢卿,今夜就由你挑选俘虏作为明岗暗哨,安排他们为大军守夜。”
今日,刘义真给上千名河北汉人发放粮食,任其归家,流民军俘虏们见到这一幕,对刘义真更是深信不疑,已经完全归心了。
只不过,明日的大战用不着他们,但可以让他们守夜,让主战部队得到充分的休息。
说着,刘义真又叮嘱谢晦:“告诉他们,我刘义真绝不会亏待为我出力的人,今夜参与守夜者,战后都能分得良田。”
刘义真只是承诺了分田,但究竟是分良田,还是贫瘠的田地,却没有明说。
田地的肥沃不同,亩产的区别也很大。
刘义真相信,那些流民军俘虏一定会争相为他效力。
谢晦同样明白这个道理,他不再反对,转而拱手应道:“臣遵命。”
就在晋、魏双方为了明天的会战做着准备的时候,昨日河阳之战的结果也早已传到了洛阳。
金墉城内,朱龄石唤来毛修之,将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对方。
毛修之感慨道:“世子攻必克,战必胜,有宋王之风。”
刘义真其实也就打了三场仗,一场对上赫连,即寡妇渡大捷。
一场对上赫连勃勃,即泾水之战,第三场就是昨日的河阳之战。
三场全胜,虽然比不得刘裕戎马一生,未逢败绩,但刘裕麾下的将吏们确实能在刘义真的身上看到刘裕的影子。
朱龄石对此深有同感:“只恨明日会战之时,不能在河阳听候世子调遣。”
刘义真自然不会对朱龄石隐瞒自己的军事布置,朱龄石已经知道了晋军将会与魏军在河阳进行二番战。
毛修之自小就有大志,他同样不甘心留在金墉城,而是希望能够在河阳战场上立功,但刘义真既然没有征召他们,二人就不可能擅自行动。
“魏军新败,士气尽堕,若以堂堂之阵,如何会是世子的敌手,如今我们只需替世子看住洛阳周围的贼寇即可,不使河阳战场出现变数。”
“既然毛司马提起了此事,就由你来布置哨骑,严密监视洛阳宫城与柏谷坞的贼寇。”
“下吏领命。”
就目前来说,朱龄石虽然心底瞧不起毛修之,但二人在明面上的相处还算融洽。
与此同时,占据洛阳宫城的司马顺明也得知了河阳大战的结果。
“莫非是刘裕来了?”司马顺明难以置信:“奚斤乃大魏名将,久经战阵,怎么会轻易败在刘义真的手上。”
司马道恭闻言,冷哼道:“奚斤比之赫连勃勃又如何,赫连勃勃尚且被刘义真杀死,又何况是奚斤,如果刘裕亲征,只怕魏军早就逃之夭夭,根本没有胆气留在河南。”
对于河阳之战的结果,他一点也不意外。
龙生龙,凤生凤,刘义真小小年纪,已经名声在外,岂是易予之辈。
司马顺明沉默许久,问:“我们先投姚秦,姚秦既灭,如今又投鲜卑魏国,一旦刘氏父子收取河东、河北,世间可还有我们的容身之地?”
司马道恭摇头叹息:“何必想的那么长远,如今魏军陷入了颓势,此战恐怕又会以刘氏的胜利而告终,顺明,你还是好好想一想如果刘义真击溃了奚斤,再围洛阳宫,我等又该如何自处。”
这番话倒是提醒了司马顺明,如今,指望奚斤重新振作,反败为胜,似乎有点痴人说梦,一旦这场晋魏之战,晋军取得了完全的胜利,刘义真必然将矛头指向他们。
到时候,洛阳宫城再怎么坚固,刘义真围而不攻,完全能将他们困死。
毕竟,他们只不过是一群聚集起来不久的流民军,不事生产,能有多少粮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