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河阳二番战(二)
奚斤其实很清楚,自己的中军步阵并非晋军的对手,因此,他希望步兵能在右翼骑兵,也就是长孙道生部的策应下,稳住阵脚。
而这一战的胜负,实则寄托在了于粟的左翼之上。
希望于粟能够在击溃晋军骑兵后,与中军、右翼一同夹击东晋的左路军。
尽管刘义真的右路军有着将近九千骑兵,而于粟只有六千骑,但奚斤并不认可东晋骑兵的战斗力。
刘裕北伐后秦时,在与北魏的战斗中,真正发挥作用的是步兵与水军。
至于,前天的那场战斗实则做不得数,是因为河内精骑哄抢物资,待晋军杀出,不战自溃。
而非晋军骑兵在正面击溃了河内精骑。
甚至,奚斤了解了更多的实情,知道前天刘义真原本是安排晋军骑兵诈败,然而却弄假成真,轻易被于粟击溃,也更让奚斤瞧不上晋军的骑兵。
至于刘义真麾下的三千鲜卑精骑,慕容鲜卑而已,也不过是拓跋鲜卑的手下败将。
然而,局势的发展出乎奚斤的意料,他原本是希望通过斗将,进一步提振魏军的士气,哪怕晋军不肯应战,也可以宣扬是对方胆怯,同样能够达到效果。
当然,既是斗将,就需要派出最有把握的战将,否则一旦前去挑战的将领被晋军斩了,反倒会使本方的士气跌落谷底,所以,此人非于粟莫属。
哪知刘义真在确认了于粟的身份后,居然毫不犹豫的发起了总攻,魏军左翼没有主将居中协调,只能仓促应战,一时间竟陷入了颓势。
这一幕可不是奚斤愿意看到的,一旦左翼骑兵率先被击溃,哪怕自己的中军在右翼保护之下,顶住了东晋左路军的攻势,也免不了一场溃败。
奚斤此时也顾不得东晋左路军的威胁了,急忙吩咐道:“立即传令长孙道生,让他带兵增援左翼!”
“山阳公,左翼骑兵一旦倾巢出动,将置中军于何地。”有亲信劝说道。
没有左翼的保护,中军单独对上东晋的左路军,以步兵战步兵,相当于以己之短,攻彼之长,北魏步兵没有半点胜算。
“快去!”奚斤没时间解释了,为今之计,只能兑子。
自己的步兵纵然会被晋军的左路军击溃,可如果长孙道生、于粟合力击溃了晋军的右路军,自然还有翻盘机会。
倘若是让长孙道生分兵,到时候既保护不了中军步阵,又难以救援左翼骑兵,陷入全局的被动,才是祸患。
长孙道生同样知晓轻重,不会因为此前的芥蒂,而坐视友军溃败。
“走!都随我走!”长孙道生大喝一声,带着六千骑兵绕向另一片战场。
王镇恶见状,知道魏军右翼必定是被刘义真的左路军吸引走了,没有了右翼骑兵的保护,北魏中军彻底暴露在了东晋左路军的兵锋之下。
一如此前刘义真围攻刁雍的步阵,王镇恶当即下令分兵:“传令檀道济,命其率三千精锐攻击敌方中军左侧,命沈田子率三千精锐攻击敌方中军右侧,我亲率本部将士由正面发动进攻!”
这种在战场上临时分兵,采取三面夹击的行为,其实非常冒险,因为在你分兵的时候,敌方不可能毫无动作。
譬如此时,当檀道济、沈田子按照王镇恶的指令,绕向左右两侧时,奚斤敏锐地把握住了这一机会,他的正面只有三千晋军。
“吹号!进击!”
奚斤主动发出攻击指令,要趁晋军三面围攻之势尚未成型时,率先击溃正面的晋军。
如此,另外两侧晋军必受此事的影响,军心涣散。
悠长地号角声吹响,北魏中军奔向王镇恶的三千精锐。
尽管在兵力上处于极端劣势,将要以三千对上八千敌军,但一如奚斤瞧不上东晋的骑兵,王镇恶同样看不起北魏的步兵。
当然,事实上,北魏的八千步兵中,甚至还有刁雍留下的四千弱兵。
王镇恶不慌不忙,指挥军士从容应战。
他清楚,只要顶住了魏军的攻势,给到檀道济、沈田子时间,二人必会蜂拥而上,将这支北魏步兵彻底击溃。
然而,王镇恶的堂弟王朗却不无担忧道:“阿兄,沈田子与阿兄素来不睦,檀道济同样嫉妒阿兄的功劳,弟担心此二人有可能故意拖延。”
王镇恶的兄弟如今大部分都留守在了关中,唯有王朗追随他左右。
王朗的担忧并非没有道理,沈田子暂且不提,檀道济与王镇恶的关系同样不好,毕竟王镇恶私掠后秦府库,这件事情得罪了太多人。
原时空中,王镇恶的旧部毛德祖镇守虎牢关,遭到魏军的猛攻,毛德祖向建康求救,檀道济奉命都督各路人马救援毛德祖,但他磨磨蹭蹭一直到五个月后才终于出兵。
但进展缓慢,直至虎牢关被围八个月,毛德祖难以为继,虎牢关让魏军攻破,毛德祖被拓跋嗣生擒,都没有等到檀道济的援兵。
不过,王镇恶却满脸的轻松,他笑道:“倘若这一战是我率兵北上,万万不敢将自己置于险境,如今世子就在战场,胜负与世子的性命攸关,沈田子、檀道济岂敢留力,难道他们不怕宋王、世子怪罪。”
此时此刻,他还有闲心说笑,这也证明北魏步兵给不到王镇恶太大的压力。
正如王镇恶所言,当檀道济、沈田子发现北魏中军在正面发起冲锋,二人不带半点犹豫,立刻指挥将士杀向魏军两侧。
玩归玩,闹归闹,他们再怎么厌恶王镇恶,也不敢拿刘义真的安危开玩笑。
否则,真要是因为他们贻误战机,而使刘义真深陷万劫不复的境地,这两个人也别想再回南方了。
哪怕与刘裕的情谊再怎么深厚,刘裕也不可能容下他们。
刘义真也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才敢让王镇恶都督步兵,不怕檀道济、沈田子在战场抗命。
与此同时,奚斤却与王镇恶的轻松写意形成鲜明对比,八千魏军迟迟突破不了三千晋军,让他急得满头是汗。
第153章河阳二番战(三)
“你们冒险南下,为的不就是建功封侯,如今机会就在眼前,为何不奋力向前!”奚斤鼓舞士气,正欲拔刀上前厮杀。
亲信赶忙劝阻:“山阳公肩负重任,不可以身犯险。”
奚斤一脚将人踹开:“危急存亡之际,岂能性命,我奚斤还没有老到提不动刀的地步!”
说罢,奚斤快步上前,与晋军短兵相接,希望能够通过自己的举动,提振本方士气。
他的做法确实有效果,魏军眼见就连奚斤这种身份的贵人都在带头拼杀,他们也自然奋起余勇,一时间,正面的晋军压力倍增。
王镇恶见状,大喊道:“自我以下,进者生,退者死,世子善待我等,今日便是报效之时!”
随即,身先士卒,加入到了战斗中。
他是一员智将,这一点没错,也不擅长弓马,但不代表王镇恶惜命。
征讨刘毅时,王镇恶在江陵城下身中五箭,依然死战不退。
如果没有这份勇气,王镇恶在北伐后秦时,又岂敢绕过秦军主力,冒险孤军深入,以偏师进攻长安。
战场上,血肉横飞,双方都已经杀红了眼。
然而,时间站在王镇恶一边,檀道济、沈田子从左右两侧发起进攻,奚斤没能抓住机会冲散正面的晋军,就已经注定了这一方战场的结局。
不过,奚斤对此早有预料,当两侧晋军杀至,魏军步卒溃败之际,奚斤正欲弃军而走。
他不在乎步兵战斗的胜负,他的希望在于骑兵。
只是,当他的目光投向骑兵战场时,却发现东晋的右路军并未被击溃,甚至占据了上风。
奚斤难以置信,喃喃自语道:“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
那可是一万二千骑,其中有六千鲜卑骑兵。
根据情报,在段宏率军北上以后,刘义真仅存三千鲜卑骑兵,以及五千飞骑军,仅八千骑而已。
步兵战胜不了晋军,难道骑兵以众凌寡,还能被压制吗?
骑兵战场上,于粟有苦难言。
他的鲜卑骑兵虽然号称精锐,但刘义真的三千鲜卑精骑却是刘裕从南燕降卒中精心挑选,是除了一千虎斑具装骑兵以外,整个南国最精锐的一支骑兵,他们有着精良的甲仗,高昂的士气。
与之相比,于粟的骑兵固然骁勇,但此前丢盔弃甲,尽管回营后立即有了补充,可装备的质量却下去了,有些甲仗只能将就着用。
最重要的是,由于晋军突然发动攻势,河内骑兵一开始就陷入了被动。
至于后续来增援的长孙道生,则被刘义真分出的飞骑军拖住了。
飞骑军不如刘义真的鲜卑精骑,但长孙道生的骑兵同样比不上于粟的精锐。
而且,严格来说,飞骑军并非是南方骑兵,而是一支以安定羌人为主体的胡人骑兵。
他们并非被征召作战,而是主动应募入伍,虽然最开始是因为不忿赫连勃勃要屠戮安定军民的流言,想要跟赫连勃勃在战场上玩命,却也证明了这是一群极具血气的年轻人。
如今赫连勃勃已经授首,但并没有削弱他们的战斗意志。
谁不想成为第二个荔非灵越。
此前荔非灵越斩首赫连勃勃,立下军功,被当众赏赐了一万匹布,更在之后由朝廷使者授予了爵位,同时被安定太守王康征辟为郡司马。
尽管郡司马只是二百石的官吏,但大小也是一个官,这在过往,哪能轮到荔非灵越这种没有来路的小羌头上,那都是当地士族,或者部落豪酋碗里的肉。
有了荔非灵越这个表率,飞骑军将士在羡艳之余,也无不想要立下殊勋,成为第二个荔非灵越,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安定汉人李庆吉。
“杀!随我杀!不可将魏人放过去!”李庆吉不断地呼喊着,在他的后方,刘义真正领着鲜卑精骑对于粟穷追猛打。
当然,这样的呼喊声固然能够激励将士,但也极易暴露自己,一名魏军骑兵便偷偷拉满骑弓,用箭矢瞄准了李庆吉。
“庆吉!小心!”夫蒙何素精于骑射,因此眼力极佳,他发现魏军有暗箭伤人的打算,连忙高声示警。
李庆吉闻言,本能地一动,与此同时,箭矢离弦,但由于李庆吉的动作,只射中了他的左臂。
“嘶”箭矢刺入血肉,剧痛袭来,不禁让李庆吉倒吸一口凉气,他用胳肢窝夹紧长枪,忍着剧痛,右手拔出箭矢,免得手臂上插着一支箭矢,影响自己行动。
李庆吉知道是夫蒙何素的提醒救了自己的性命,可现在并不是道谢的时候,他找到了放冷箭的人,重新握住了长枪,大叫一声:“贼子休走!”,随即跃马杀去。
与此同时,苦苦支撑的于粟始终没有等来长孙道生突破飞骑军的阻拦,又望见本方步兵溃败,于粟心中叫苦不迭,这一战,又败了。
而王镇恶甚至顾不上抓捕俘虏,立即带着精锐步卒赶赴骑兵战场。
在他看来,一群步兵溃军,就算放他们跑,也跑不了多远,哪有刘义真的安危重要。
望见晋军步兵奔来的魏军不在少数,这些人脑子里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断了。
于粟常镇河内,前年北魏阻止刘裕西进,于粟带着他麾下的骑兵自然也有参战。
那一次,朱超石将北魏骑兵打出了心理阴影,两场战斗,三度溃败,也把六部大人之一的长孙嵩牢牢钉在了耻辱柱上。
今天,当步兵战场率先分出胜负,王镇恶能够腾出手来,带兵增援骑兵战场,魏军骑兵终于回想起了南方精锐步卒的恐怖,一时间,再无战意。
当然,这场战斗的胜负在于刘义真押宝步兵战场,奚斤押宝骑兵战场,如果是魏军在骑兵战场先胜,而后能够及时支援步兵战场,那么迎接晋军的同样也将是一场惨败。
说到底,是他们低估了晋军骑兵的战斗力,但也正因为他们清楚北府精兵是何等强悍,才不得不押宝骑兵。
“魏人逃了!魏人逃了!”呼喊声此起彼伏,响彻旷野。
第154章丧胆
前一场河阳之战,可以说晋军胜之不武,是刘义真设下计谋,利用了人性贪婪的弱点,从而击溃魏军,获得了战斗的胜利。
但河阳二番战,刘义真除了突然发动总攻,打了敌军一个猝不及防之外,并未取巧。
东晋左路军实打实地在极短的时间内击溃了北魏中军,右路军的飞骑军则拦截了北魏右翼,让长孙道生的六千骑兵根本无法帮助左翼骑兵稳住阵脚。
而右路军剩余的三千鲜卑精骑,则始终压制着数量是自己一倍的北魏左翼六千鲜卑骑兵。
一如多米诺骨牌,北魏中军的最先崩溃,引发了全局的溃败。
于粟的左翼逃了,长孙道生的右翼也在逃。
他们都清楚,一旦东晋左路军加入到战斗中,在步骑协同作战下,自己没有半点胜算。
然而,双方骑兵已经缠斗在一起,想要脱身谈何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