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粟、长孙道生只能选择壮士断腕,带着亲骑脱身,看到主将弃军而走,被抛下的魏军也跟着一哄而散。
至此,战争的胜负再也没有了悬念,魏军一溃千里。
或许唯一值得关注的,是晋军究竟抓了多少俘虏,以及,是否能够抓到大鱼。
“休要走了奚斤、于粟、长孙道生!”刘义真在高声呼喊。
时至今日,魏军有哪些重要人物,晋军早已知晓,就像魏军同样清楚刘义真究竟带来了哪些部队。
双方之间早就没有了秘密。
敌方溃不成军,刘义真其实不用再担心暴露自己,当然,出于谨慎起见,在喊了这一嗓子之后,刘义真依然退到了追击队列的后方。
战场上,人人都在喊叫着要生擒奚斤、于粟、长孙道生等人。
尤其是奚斤,他是北魏的天部大人,群臣之首,若能生擒此人,赏赐虽然比不上荔非灵越斩杀赫连勃勃,但也不会差得太多。
李庆吉完全不管手臂上的伤势,他用枪尖抵着一名丢了甲仗的魏军,厉声喝问:“奚斤何在!”
“不不知道,我不是鲜卑人,我是汉人,别杀我。”那名魏军士兵惊恐不已,连连摆手,满眼都是求生的欲望。
“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别乱动弹,我们不杀俘虏。”李庆吉说罢,随即弃了此人,继续带领麾下的骑卒朝着魏军大部队逃跑的方向追去。
投降的魏军士卒劫后余生,来不及喘口气,看着蜂拥而至的晋军骑卒,他赶忙依照李庆吉所言,蹲地抱头,果然,那些骑兵好似没有看见他一般,从他的身旁掠过。
沿途投降的俘虏,自有后方的步兵收容,这些骑兵的目标在于魏军的将领。
这一次,没有刁雍舍命断后,魏军各部只能自求多福,期望能比友军跑得更快。
尽管所有人都想生擒奚斤,但奚斤却还是逃回了邙山营寨,毕竟北魏中军最先崩溃,身处中军的他,也是最先逃跑的。
只不过,此时的他须发皆乱,狼狈不堪。
河阳二番张的溃败对他的打击太大了,逃回营寨也不等于安全。
接连两场失败后,魏军可能连守营的勇气都没有了。
不久,陆续有魏军归营,直至晋军上了邙山,即将杀至营外,奚斤这才命人关闭了营门,不再收纳溃卒。
长孙道生、于粟也逃了回来,二人清点部众,全都皱紧了眉头。
于粟哽咽道:“山阳公,末将只剩了七百骑。”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
于粟麾下六千鲜卑骑兵,如今只剩七百,着实让他痛断肝肠。
长孙道生的情况比于粟好不到哪里去,他灰头土脸道:“山阳公,末将麾下只余百骑。”
早晨时,二万魏军浩浩荡荡出营与晋军会战,归营时,却仅存八百骑,至于步兵,更是一个也没能逃回来。
他们可能被晋军斩杀,或者俘虏,当然,也有可能失去了留在河南与晋军继续作战的勇气,不愿归营。
奚斤听了二人的汇报,面无表情,许久,才道:“晋人也已疲惫,不会立即攻打我军营寨,我们暂且休息,稍作喘息,等到夜深之时,趁晋军不备,再行突围。”
他之所以逃回山寨,是因为逃了一路,人马俱疲,需得回营稍作休息,养足精神,且带够了干粮,才有可能活着逃回黄河北岸。
于粟、长孙道生欣然同意,他们此刻,也没有了继续作战的心思。
军中仅存八百骑兵,以及一千弱兵,不是谁都有勇气喊出‘八百就八百。’
当然,营寨中还有数万民夫,但这些只不过是一群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随军干点杂活还行,没人指望他们能够投入到战斗中,协助败军守卫营寨。
与此同时,刘义真也来到了魏军的营寨外,在一个安全距离外观察。
“确实是一座坚固的营寨。”刘义真感叹道。
此前奚斤打着坚守营寨,等着晋军强攻山寨的主意,即使当时他还没有抵达河洛,却已经提前命令于粟加固营防。
话音刚落,身侧的臧质便胸有成竹道:“世子若能给我三千精锐,下吏一日,不,一个时辰之内,便可攻破这座营寨。”
臧质善守城,自然也知道应该如何攻城。
刘义真没有怀疑臧质的豪言壮语,因为他同样清楚,魏军的营寨看似坚不可摧,实则破之不难。
当然,这是发生在两次战胜魏军之后。
毕竟,再怎么坚固的营寨,也得要有足够的军士防守。
常言道,城大难守,营寨大了,同样难守。
魏军的营寨可容纳近十万军民生活,这么大的营寨,仅靠逃回去的这点败兵守卫,无异于痴人说梦,这也是奚斤执意在营中不缺粮食的情况下,依然决定夜间突围的原因之一。
刘义真摆摆手,笑道:“无需强攻,今晚他们就会趁夜突围。”
晋军一场大战后,确实不可能立即进攻魏军营寨,但休息一晚后,肯定会发起进攻。
对于魏军而言,突围只能是在今夜,也是他们唯一能够逃出生天的时机,一旦错过,只能坐以待毙。
第155章生擒
刘义真对局势有了判断,同样也对自己的判断深信不疑,他对臧质道:“臧督护,由你安排飞骑军在各处山道设伏,务必生擒奚斤等人。”
人想要下山,只要不是太陡峭的地方其实都可以走,但马不行,奚斤等人突围,不可能下了山后,步行逃亡渡口,因此,他们必须要走山道。
臧质大喜过望,他知道,刘义真这是有意在让自己立功:“世子放心,下吏一定不负所托!”
刘义真微微颔首,臧质平日里寸步不离左右,对待自己,可谓恭顺,也应该适当给他些甜头。
无论最后是谁活捉了奚斤,臧质作为今晚行动的负责人,也少不得他的功劳。
“撤吧。”刘义真挥挥手,列阵在魏军营寨外的晋军随他离去。
当然,并没有离开太远,谢晦早已收到消息,带着前天抓的俘虏,以及军中辎重拔营,将在距离魏军不远处的邙山脚下设立营寨。
天色渐,新的晋军营寨也立了起来,各部都将缴获上报。
此战,共得魏军尸骸三千余具,生擒上万人,其中,河内鲜卑步骑三千余,汉军步骑四千,流民军三千余。
刘义真一如此前,安抚了流民军与河北汉军,他依然会给流民军分配田地,到时候组织他们开垦荒田,河北汉军则会在明日被没收甲仗后,分发粮食,任其归家。
此举也是要通过他们口口相传,让河北士民都知道,刘义真始终顾念着同族之情,会善待汉人俘虏。
与此同时,奚斤、长孙道生、于粟等人在养足了精神后,准备趁夜逃亡。
“营中的辎重,难道就便宜了晋人吗?”长孙道生突然问道。
魏军营寨里囤积着大量的物资,但他们却带不走。
于粟闻言冷笑:“如何?你还想在走前付之一炬,让火光把晋人吸引过来。”
选在夜间突围,或者说逃亡,本就是想要趁着夜色的掩护,不惊动晋军,如果在走前放一把火,把辎重全都烧了,他们也别想走脱。
“你”长孙道生怒目而视。
一场惨败之后,二人的心里都憋着火,就跟个炸药桶似的,一点就着。
“够了!”奚斤喝道:“我们如今已是穷途末路,更应该齐心协力,共度难关,这时候还在争吵,怎么,是想留在这里给晋人做俘虏!”
长孙道生很想反问一句,究竟是谁造成的如今的局面,但考虑到奚斤的身份、地位以及资历,他只能忍气吞声。
于粟同样闭口不言,尽管奚斤连败两场,但自己也没有资格挑战他的权威。
奚斤见二人都闭上了嘴,才缓和了语气道:“如今营中人心惶惶,我们要想脱身,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地离开。”
说着,奚斤看了眼仓储的方向:“这么多的辎重,留给晋人确实可惜,兵法云:食敌一钟,当吾二十钟;忌杆一石,当吾二十石。我会留下一人,让他在两个时辰后烧毁辎重,如此,也可将晋人的注意力吸引到山上。”
两个时辰的时间,足够他们远离邙山。
长孙道生、于粟闻言,一齐拱手应诺。
不多时,三人连带心腹,共十六人,只着轻甲,假装是出营巡视的骑卒,暗藏五天干粮,牵马离开了营寨。
唯有被留下的郭亮暗暗握紧了拳头。
郭亮出自太原郭氏,是奚斤的幕府参军,主管后勤,在众人离去后,烧毁辎重的任务自然也落到了他的头上。
所选若非亲信,谁又能保证对方出于恐惧,会不会泄露了奚斤等人的行踪。
但郭亮很清楚,自己一旦奉命行事,烧尽营中物资,待晋军赶至,自己一定逃不脱,一旦对方查明是谁放的火,他哪还有活路可言。
‘奚斤,你不仁,休怪我不义。’郭亮暗道。
他自问进入奚斤幕府以后,尽职尽责,但没想到对方今日却将自己视为弃子。
烧毁辎重?别开玩笑了,这些钱粮布匹可是郭亮的进身之阶。
郭亮唤来自己的亲信,低声叮嘱道:“你现在就去寻找晋军哨骑,通知他们,奚斤等人已经逃跑,太原郭亮愿意献营投降,营中钱布粮草难以计数,只待世子取用。”
“诺!”那人答应一声,匆匆告辞,遁入夜色之中。
待亲信走后,郭亮利用执掌后勤的便利,立即组织起营中的民夫,看护辎重,不许任何可疑人物靠近。
当郭亮的亲信好不容易找到晋军哨骑之时,奚斤等人也终于撞上了臧质的伏兵。
“果然不出世子所料,你们真的选在夜间逃跑。”李庆吉哈哈大笑,他的伤口已经包扎过了,今夜带着麾下仅存的一百八十名骑卒埋伏在一条山道上,没想到真让他撞见了大鱼。
李庆吉兴奋不已,他身先士卒,带着麾下将士一拥而上。
奚斤等十六人奋起反抗,但还是寡不敌众,被晋军生擒。
“谁是奚斤?哪个又是长孙道生、于粟?”李庆吉看着一众俘虏,问道。
无人回话。
李庆吉其实也不认识他们,不过没关系,绑回了军营,自有俘虏辨认。
不过,李庆吉担心奚斤等人不在其中,并没有亲自押送,而是留下百骑继续守着这条山道,剩余八十人则将五花大绑的奚斤等人押往营寨。
此时,哨骑已经把郭亮的亲信带回了军营,刘义真知道奚斤、长孙道生、于粟出逃,郭亮将要献营投降。
刘义真不疑有诈,正准备增派兵力,封锁山道,同时派人带兵上山接管营寨,李庆吉的部下恰巧将奚斤等人押了回来。
尽管郭亮的亲信已经回去复命了,但是晋军营寨不缺俘虏,安排人辨认后,确认了奚斤、长孙道生、于粟的身份,刘义真笑道:“山阳公,深夜潜行,这是要往哪去?”
奚斤冷哼道:“败军之将,多说无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罢,奚斤闭上了眼,任凭刘义真处置。
一旁,长孙道生、于粟也是一副求死的模样。
第156章接收
“求死?”刘义真玩味地看着三人,好一会,才笑道:“无需以死明志,暂且在我的军营里好生待着,等到拓跋嗣派遣使者赎人,你们自可归国。”
活捉这些大鱼,可不是为了一股脑全都杀掉泄愤,刘义真就等着拓跋嗣听说消息后,来跟自己谈判,谈不拢的话就继续关押,反正又不需要锦衣玉食地养着,刘义真也不缺他们三个人的粗茶淡饭。
奚斤睁开了眼,悬着的心可算放了下来。
他当然不会投降刘义真,但也不愿意轻易赴死,否则,在见到刘义真的那一刻,就应该恶语相向,以泄心头之恨。
诚然,河洛之役,奚斤败得很惨,但这世上又有几人战无不胜,刘邦甚至在被项羽追击时,视儿女为累赘,将他们踹下车。
只要奚斤活着回到北魏,总会有重获重用,一雪前耻的机会。
长孙道生、于粟也有劫后余生之感。
“都带下去吧,好生看管。”刘义真摆摆手,他还急着去接守魏军营寨,没时间耗在奚斤等人身上。
刘义真一开始就没打算劝降,一群败军之将而已,就算他们肯投降,刘义真也不敢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