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还想起身,便被万历皇帝轻轻按在床榻上,他柔声说道。
“爱妃不必太过自责,养好身子才是要紧的。”
言毕,他便扭头看向李时珍说道。
“东壁先生,还请再好好检查一番吧。”
王恭妃身体大好的消息,早就传报到万历皇帝手上,可再如何听消息,也比不上自己亲眼所见。
今日听闻王恭妃状态越发恢复,他便迫不及待地前来查看。
“还请陛下让一让。”
李时珍恭恭敬敬的模样,丝毫看不出来,前几日他顶撞过皇帝。
万历皇帝虽说小心眼了一点,可对于李时珍这等颇有威望之人,却还算是宽容的,并没有与他计较,点点头说道。
“还请东壁先生详查。”
有几项检查张允修自然不便待着,他跟着万历皇帝二人出了房间。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李时珍与张兰英二人便复又出了房门,他脸上颇有些兴奋的样子,朝着万历皇帝跪拜禀告说道。
“恭喜陛下,恭妃娘娘身子已然好转,这胎漏之症渐渐缓解,近来下腹也不再有坠胀感.”
他一阵介绍万历皇帝并没有听懂,而是抓住一个关键节点询问说道。
“脉象如何?”
李时珍脸上露出一丝微笑,也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脉象已然是平稳,还请陛下放心,皇嗣算是保住了,今后待在仁民医馆中调养,想来也不会出什么差池,只要不.再误食乌香便可.”
万历皇帝本是有些欣喜,可一听到“乌香”这个字眼,脸上立马露出了凝重之色。
他看向张允修说道。
“此事锦衣卫配合宫中调查,力求将幕后凶手绳之以法!”
张允修知道皇帝说的“宫中”,便是永宁公主朱尧了,自那日之后,朱尧没有一同来到仁民医馆,而是留在景阳宫调查“乌香”一事。
显然,照着万历皇帝的语气来说,已然确定是“乌香”的原因。
不过,看起来这剂量不是很大,不然王恭妃还真有小产的风险。
张允修拱手说道:“还请陛下放心。”
如今他执掌着南镇抚司,也算是有些权力的。
心中安定了不少,万历皇帝便趁着出宫,简单在仁民医馆逛了逛,可谓是大开眼界。
医馆已不似前几个月那么简陋,诸如什么泌尿科、耳鼻喉科、妇科、男科,简直是应有尽有。
万历皇帝在男科停留稍微多了一点时间,瞧了瞧里头“环切”的手术现场,整个人打了个寒颤,便心有余悸地走了出来。
皇帝要看手术,张允修自然不会是拒绝,作为大明王朝的最高统帅,万历皇帝自然有权利了解大明朝最为前沿的尖端科技。
可万历皇帝脸上却露出豆大的汗珠来,拉着张允修说道。
“士元呐~你们这医馆里头,还有阉割人的法子?”
张允修无奈地说道:“陛下此言差矣,此乃环切手术,主要是治疗男性包皮过长不孕不育的,非但不是阉割,反倒是促进生育。”
万历皇帝眼前一亮:“依你之言,这环切手术非但不会令人丧失男人雄风,反倒是有益处的。”
张允修颔首:“这是自然,环切手术百利而无一害,医馆内如今已然治愈了不少无法生育的男子。”
“此乃功德无量。”万历皇帝不免赞赏,眼睛不停得朝着那手术室瞟去。
张允修眯起眼睛:“难道陛下.”
“休要胡言!”万历皇帝颇有些恼怒,很是坚决地说道。“朕天生便有龙气,岂是需要借用这等外力?”
可说完,他又很不自然地摸摸鼻子。
“若有些滋补的法子,倒还是可以用用,毕竟如今后宫子嗣不兴,太后前几日还在唠叨着。”
若是后宫嫔妃们肚子里面争气,万历皇帝又何至于对于恭妃之事,如此着急上火。
张允修笑着摇摇头说道:“陛下,这补精益气的法子,自古便是个玄学,若真想要有所提升,无非是加强锻炼,将身子调养起来,这肾气自然也能补起来。”
不论是如今还是后世,除了“伟哥”这种立竿见影的法子,还真没有什么有确切研究说明,特别能够补肾的药物。
万历皇帝摸了摸自己渐渐隆起的肚子,甚至比王恭妃还要大上许多,嘴上说着什么。
“朕知道了知道了~”
准备离开医馆的时候,万历皇帝又最后提出来一个疑问。
“说起来,士元你又是从哪里学来的医术,何以太医院与东壁先生解决不了的问题,你却能够解决?”
显然,张允修展现出来的才能,实在是有些太过于耀眼了。
张允修抬眼看了一下万历皇帝,笑了笑说道。
“陛下此乃科学也,恭妃她身子孱弱,且黄体功能不足,依照传统医学来说便是胎元不固气血不足,因为出血常常会与小产相互混淆。
实际上以安胎药物调理,补充些性激素,便能够治疗。”
万历皇帝:“.”
他圆圆的脑袋里头,显然不太能处理这些信息。
翌日。
张允修睡到日上三竿,却又收到了万历皇帝召见入宫的消息。
他睡眼惺忪的模样,被锦衣校尉从床榻上拉起来,穿戴整齐之后,才马不停蹄地赶往皇宫之中。
在乾清宫里头,张允修又见到了面若寒霜的万历皇帝。
皇帝手里拿着一份揉成一团的纸条,脸上的肥肉都在发抖。
“陛下~”
张允修收起了玩世不恭的态度,转而变得十分正式严肃,朝着万历皇帝一礼。
他如嘉靖朝的陆炳一般,知道什么时候该讲情谊,什么时候该遵守君臣之道。
万历皇帝没注意到张允修的变化,而是用力拍击桌子,发泄着自己心里头的怒火。
“朕何处轻慢了他们?”
“自朕登基以来,于宫廷内官向来皆是优待!日常赏赐皆是不曾少了!”
“元辅先生让朕要简朴些,朕也时常偷偷给他们发些赏赐!”
“可他们是如何对待朕的!竟意图谋害朕的孩子!”
万历皇帝一阵发泄之后,张允修算是大致知道了一切的由头。
想来定然是后宫“乌香”一案,有了眉目。
说起来,吸取了爷爷嘉靖皇帝壬寅宫变被宫女刺杀的教训,隆庆与万历对待内官都还算是优待。
至少不会出现嘉靖朝动辄责罚杖毙的情形。
可偏偏是如此优待,却还是出了这般事情。
张允修待着万历皇帝冷静下来,方才开口说道。
“陛下,这些宫女太监固然是可恶至极,可若无人撑腰,他们断然也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给妃嫔下毒,意图毒害皇家骨肉,这可是要凌迟处死的罪责,寻常内官哪里敢如此行事?
万历皇帝背着手,神情复杂的模样,将那团纸条递给了张允修说道。
“士元你也看看吧。”
张允修接过那纸条,摊开来一看,看到那娟秀的字迹,一眼便认出了乃是永宁公主朱尧的手笔,平日里刘婉儿送来的问题和笔记,张允修看了可太多了。
上头内容很是简短,主要是写朱尧在景阳宫调查一事。
景阳宫不大,朱尧学习仁民医馆的管理经验,给太监宫女们各自重新编了小组和职责,想要排查起来相当容易。
特别是在那日发现问题之后,朱尧首先就派人将药房、伙房等地给控制住,不让任何人靠近。
不过还是发生了意外。
“臣妹受着《大唐狄公案》之启发,想到那汤药自医馆内送到宫中,耗费时辰颇长,必然需要再以药炉加热一番。
可日常加热汤药之女官,乃是臣妹心腹,多方排查并未有嫌疑。
那便只有一个问题了药炉”
看到这段内容,张允修颇有些忍俊不禁。
自己的提醒,永宁公主自然不可能明面上说出来。
这位永宁公主殿下想来也是话本小说的忠实读者,将自己的提醒,写得倒是像是话本里狄仁杰在分析案情。
张允修快速扫过上述内容,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一句话上。
“臣妹未打草惊蛇,将消息封锁后,有意放松守备女官蒋英果然上当,伙同太监二人潜入药房,意图将药炉焚毁.”
万历皇帝忍不住在旁边讲解说道:“那蒋英人等拒而抗捕,与太监三人以自身匕首割喉自尽,药炉经排查,乃是双层,夹层里头藏着些许乌香粉末。
景阳宫每每热汤药之时,皆是用此药炉,这汤药里头自然便有了乌香!”
他咬着牙齿。
“这群腌狗贼好深的算计!以药炉掩人耳目,热汤药的宫女不知详情,将染有乌香之汤药献给了恭妃!”
张允修也眯起眼睛说道:“隔着这炉子,乌香剂量不太多,寻常大夫也难以察觉,恭妃却以此上瘾,初时没事,可久而久之身子便会为乌香所掏空,加之恭妃身子孱弱,小产那是必然之事。”
他想到后世一些无良商家,为了提升销路,便会在菜里面加一些罂粟壳,也是有异曲同工的道理。
这乌香也是阿芙蓉,当然也便是罂粟的提取物。
至此,万历皇帝的愤怒便不难理解了。
蒋英人等自小皆是在皇宫内长大,可以说不论是皇帝还是公主,皆是对他们不错的。
可偏偏就是这群人,耍起了这种小心思。
“朕已然不在乎外臣如何说。”
万历皇帝的眼睛里头露出狠戾。
“此三人自尽而亡便宜了他们,鞭挞三百鞭,死后也不得留全尸,若有家人存世的,男的流放充军,女的送入妓院教坊司!”
万历性子算是和善的,可在这件事情上,显然是没有任何容忍的余地。
张允修则是提醒说道:“陛下,这幕后之人可万万不能放过。”
万历皇帝愤恨地说道:“朕也恨不得生啖其肉,可惜便连那药炉子,都是被女官蒋英所调换,三人死了线索已然断绝。”
他将目光投向了张允修,显然是想要从对方身上,得到答案和启发。
张允修沉吟了一会儿,提醒皇帝说道。
“陛下,近来这乌香可不好获取。”
自白莲教匪一事之后,张允修的推动之下,这乌香也便是鸦片,便成为朝廷严厉管控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