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允修也反问说道:“既然如此,你父子二人为何在此?岂不是跟送死没有区别?”
徐瑛冷笑着说道:“能以我父子二人之性命,换取尔狼子野心之破灭,实在是值当!
况且,你真敢公然对我二人下手么!”
“厉害!实在是厉害!”张允修不由得发出一阵感慨,“我本以为江南世家不堪一击,不想竟还有这等手段。”
他复又朝着屋内拱拱手。
“想来徐公这些日子,在棋盘街踏雪进谏,再与我西山讲会,怕不就是为了拖延些时日,好让江南一干谋划进行。
讲会赢了稳赚,输了倒也是无所谓,往这驿站里头一趟,便可继续拖延下去。
实在是令人钦佩之至啊!”
房间里头,徐阶沉默不语的样子,不过透过煤油灯的倒影可以看见,徐阶倚靠在床榻边,不似先前那般佝偻。
徐瑛眯起眼睛:“是又如何?爹爹本想着拖延一二,正愁无处行事,你却主动送上门来,讲会使你天下扬名,那又是如何?不出半月江南崩溃,尔便是要遗臭万年!乃是祸国殃民之千古罪人!”
徐瑛骂得很是尽兴,很难说没有先前购买琉璃被骗,所埋藏下来的怨恨。
张允修耐心地听完这一切,冷不丁地反问了一句。
“想来,为了避免宗族被灭,不少徐家子弟都是上了船的吧?”
“与你有何干系?”徐瑛像是一头发狂的野猪一般,“有胆的,便是现在将我父子二人尽数屠戮,且看你如何跟皇帝跟世人交代!”
张允修有些不耐烦了,骂了一句说道。
“必样的,你能不能听我说完?”
随后他掰着手指头。
“长子徐、次子徐琨、三子徐瑛.还有弟弟徐陈、徐陟,异母兄徐隆,这可是好大一家子人,约莫有个两百一十一口人吧?不知有几人能身还归来,希望戚帅能有好生之德,给徐家留上一点香火。”
徐瑛瞳孔猛地一缩,怒然呵斥说道。
“张士元!你到底在说什么?却又想诓骗人?”
“诓骗?”
张允修悠悠然摇头说道。
“尔等成日里于海上贸易,想来必定知道那‘海贼王’的名头,你们却是不奇怪,为什么‘海贼王’能够无往而不利么?”
“还有经济之道,我既精通经济,江南市面上那么多白银流失岂会毫无察觉?徐侍郎该不会觉得,这江南市场还如以往一般,能让尔等神不知鬼不觉的操纵吧?”
“这好大一笔白银呐~朝廷是不嫌弃银子多的~偏偏有一群人身上背着囤货居奇、侵占田亩、通敌谋叛等一干罪状~想来这些银子也只能充公了~”
徐瑛后退两步,比起张允修后续的描述,他准确说出徐家出海多少口人,便已然能够说明结果了。
难道徐家最后的谋划,就此破灭了?
张允修无奈摇摇头:“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尔等身上,尔等如何能够取胜,非要鱼死网破才成么?”
“不可能!绝迹不可能!张士元你又在骗人!”
徐瑛歇斯底里的模样。
可张允修不太理会,转身便离去,飘飘然留下一句话来。
“让徐公留好一条性命,等过几日徐家便可全家团聚了,还有一干江南世家,诶呀~不知道锦衣卫诏狱装不装得下~”
声音渐渐远去,唯有留下被抽空灵魂一般的徐瑛,他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房间之中,朝着徐阶直挺挺地跪下。
“爹!此子善于诓骗,断然不可信,不过是虚张声势罢了!”
“老夫让你多嘴了么!你这个畜生!”
不知哪里来得力气,徐阶竟然爬了起来,狠狠给了徐瑛一巴掌。
后者捂着脸抱头痛哭。
徐阶身子也变得越发轻浮,他连连后退跌坐在床边,手里还握着那红薯根须,发起狠来,一把将红薯根须塞入口中。
那根须嚼起来,这根须非但没有一丝苦味,反倒是多汁甘甜。
然而越是如此,徐阶越是面色发黑。
最终,似乎这红薯须有剧毒一般,徐阶捂着胸口,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长啸。
“张士元!”
转瞬之间,便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第320章 徐阁老魂断京师!万历帝再绘春宫图?
翌日。
天津卫。
时值傍晚,宝船口码头却依旧来往船只络绎不绝,不过相较于三岔河、大直沽等地,宝船口的来往船只大都较小,基本上皆是民船。
有一队人马隐匿在人群之中,在码头讨价还价之间,终于是包下了一艘货船,当作客船使用。
一路奔波之下,王世贞终于是长长呼出了口气,瘫坐在船舱椅子上。
“此番舟车劳顿实在是折腾人,好在算是有惊无险,想必等到那张士元反应过来,我等已然是到达江南了。”
王锡爵却是面容枯槁的样子,他手里拿着一份《京畿日报》翻来覆去的看,也不知在看什么,显得焦躁不安。
“我等将徐公留在京师甚为不妥啊~”
王世贞却是摇摇头:“元驭兄太过忧虑,徐公自有一番决断,他在京师之中恰巧能够稳住大局,若无徐公斡旋,我等怎能顺利出京?江南一干谋划如何能够施行?”
王锡爵唉声叹气的模样,转念又是面如死灰。
“王辰玉那个逆子,竟一意孤行要与老夫作对!”
此番出京,他自然也是送了书信给王衡,可王衡在西山书院里头两耳不闻窗外事,好不容易收到了书信,却洋洋洒洒给王锡爵回了一封书信,告诫王锡爵要改邪归正,不要对于新学有偏见云云。
一顿操作下来,险些没给王锡爵气死。
“罢了元驭兄你便当.”王世贞无奈叹息,“没有这个儿子吧~”
“可是!”王锡爵还是不甘心的模样,眼里头似要喷出火来,最后还是低头连连叹息。
正当二人交谈时,甲板上传来一阵喧闹之声。
王世贞皱了皱眉头,连忙将雇佣的船员喊了过来。
“这位相公自京城而来,竟然不知昨日京城之消息?”船员压低了声音。
“消息?”王世贞满脸疑惑的样子,他们自京城出来也不过是一天半左右,短短一天京城能出什么大事。
他立马拉住船员询问说道。
“到底是何事?”
船员满脸兴奋的样子,神神秘秘地说道:“适才咱们漕帮里头传来的消息,前些日子在京城闹得满城风雨,多年前打倒严嵩父子,如今又与张家父子针锋相对的徐阶徐阁老,在驿站里头逝世了!”
唰地一下,王锡爵脸色顿时白了下来。
他连忙冲过来,怒目而视说道:“哪里来的消息!你怎敢这般胡言乱语!那徐阁老身子尚且硬朗,如何能够突然逝世!”
船员给吓坏了,连忙后退,嘴里还嘟囔着说道。
“那徐阶眼看着快要八十,逝世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么?”
“你说什么!”王锡爵瞪大了眼睛,一把抓住这船员,脸上杀气腾腾的样子。
“元驭兄莫要着急。”
王世贞连忙将其拉住,脸上露出微笑看向船员说道。
“我这位兄弟,平日里对徐阁老多有憧憬,还望谅解一二。”
说话间,他便暗暗从袖口塞了一个碎银子过去。
这船员立马喜笑颜开,将碎银子塞入怀里,咧开嘴露出一口黑白相间的牙齿。
“无妨无妨,二位乃是相公,乃是读书人,自然与我们讨生活的不同。
不过这消息乃是保真的,我漕帮的消息岂是能够出错?况且京城里头都传开了,二位相公随便寻个人皆是能够问得清楚。”
王世贞脸上表情有些僵硬,却还是强颜欢笑地说道:“还请这位大哥,详细说明一二。”
船员算是来了劲头,他嘿嘿一笑说道:“那您二位可真问对人咯,其他人皆是一知半解,唯有我有漕帮兄弟消息,便连那徐阁老具体如何逝世的都是一清二楚。”
此话一出,王锡爵与王世贞皆是瞬间目光注视着他。
这极大满足了船员的虚荣心,他绘声绘色地继续说道。
“却说那日,徐阁老一人在驿站之中,身边唯有老仆相伴,古人常说一招失势不如狗,那徐阁老往日何等风光,却最终落得这番田地,实在是令人唏嘘啊”
“京中大小官员无一人敢前去探望,便连徐阁老相伴徒弟也是弃他而去实在是人伦惨剧呐”
“说来也奇怪,全京城文武百官皆是不敢去,唯有那与徐阁老不死不休的张士元张掌卫事前去探望,可徐阁老却是不领情”
船员的描述有些道听途说,可具体内容却是大差不差的样子,不过相较于真实发生的事情,口口相传的更具戏剧性。
船员手舞足蹈的样子。
“只见那张掌卫事大喝一声,戳穿了那徐阁老正在装病,徐阁老有意遮掩,不想李时珍是怎样人物?那可是天下神医啊!一眼便看出,徐阁老乃是服用淫药过度,实际上根本没有什么病症!”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王锡爵整个人癫狂起来,上去便要掐住船员的脖子。
可这船员身手矫健,一个侧身便躲开了对方的攻击。
他吓得屁滚尿流,连忙行礼赔罪。
“小人乃是道听途说,皆是他人言语,跟小人没有一点关系啊~”
一边说他一边连滚带爬地离开了船舱。
待到对方远去,王世贞皱起眉头说道:“漕运消息确实做不得假,若是杜撰却不至于这么绘声绘色,想来此番确实是”
“徐公啊!”
王锡爵捶胸顿足的模样,已然哭成了一个泪人。
“是学生对不住您啊!”
王世贞撇过头去,脸上表情越发凝重起来,猛然间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不管不顾地朝着甲板上冲去。
“林兄弟!林兄弟!”
他四处喊着船员的名字,可不想刚刚登上甲板,整个人身子便僵硬住了。
将近百名锦衣卫不知何时已然到达了甲板之上,为首的乃是一名千户官,他将绣春刀搭在肩上,一见到王世贞便上前行礼说道。
“元美先生何故如此急匆匆离去?”
千户官嘴角露出一丝笑。
“想必先生适才也知道了,徐阁老昨日于京城逝世,尔等乃是徐阁老的门生,这回去替徐阁老处置后事,自然也是应有之义。
掌卫事大人说了,二位先生为朝廷劳苦功高,非是不得已不能见血。
还望先生莫要为难于我。”
“尔等.尔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