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如那个安南国,虽曾并入大明版图,可却没一点归顺之意。
万历皇帝、张居正、张允修三人达成一致意见,安南国每年需缴纳足额粮食,方可能派遣使节求学。
如今攻守易形了,再也不是大明求着藩国朝贡,也不是大明要给予好处,博取“天朝上国”的名头。
而是这些人,要求着来大明获取“真经”和改变国家命运的知识!
万历皇帝颇为赞许地看了一眼余有丁,摆摆手说道。
“取锦墩来,天杀的歹人,险些折我一肱骨之臣。”
“谢陛下洪恩!”
余有丁裹着白布,露出来的一对眼睛泪汪汪的样子,几乎都要感动得哭出来。
被殴打一顿也并非是没有什么收获的,至少万历皇帝对于自己的态度越发亲切了。
朝廷上头,不少勋贵官员都撇开视线,似乎显得有那么一点心虚。
万历皇帝微微颔首,柔声说道。
“余尚书劳苦功高啊,今后礼部还需你多加劳心。”
“臣敢不尽力。”
万历皇帝继续说道。
“有一事切不可忘记,江南一干犯官流放藩国各地传播儒教,要快些提上议程,便让他们随着使团一起去吧。
此事说重也重,余爱卿需好生处置。”
听闻此言,余有丁身子顿时一僵,心里头又有不好的预感。
仁民医馆。
近来杨济时很是忙碌,元宵灯会一开之后,医馆里头几乎是日夜不休。
他与李时珍二人日夜颠倒,医馆里头的大夫也几乎没有什么休息的机会。
元宵灯会确实隆重,大明万国来朝之气魄,加上京城的繁华盛景,不单单令京城百姓流连忘返,甚至不少前来凑热闹的外地人,还有来自番邦诸国的夷人藩人,也都是乐不思蜀。
可乐极生悲,京城四处皆是灯火,便难免有些意外,这些日子以来,京城里头被烧伤烫伤炸伤的不计其数,甚至连一些藩国使团成员也难免中招。
诸如那安南使节阮文忠,前些日子刚刚负伤入院,这几日竟又再次入院,若不是看他身上一片焦黑,杨济时真以为这位是来医馆骗吃骗喝的。
杨济时看着被担架抬进来的阮文忠,脸上挤出和煦的笑容,低下身子关心说道。
“阮大使这又是怎么了,如何伤得这般重,诶呀呀呀恐怕伤及内里,要快些准备手术才成。”
阮文忠脸上涕泪横流的样子,可骂人起来却是十分有劲。
“该死的秃驴!野蛮至极!竟敢袭击于老夫!”
“这其中怕是有什么误会。”杨济时柔声说道。
可阮文忠并不领情:“我要状告大明皇帝陛下,乌斯藏使节太过无法无天!”
杨济时脸上不由得有些尴尬,这乌斯藏人和安南人不知争吵了多少次,看起来已然是不死不休。
不过今日打得这般凶狠,难道跟白日里朝会有关系?
第366章 也里大师很讲理!张指挥使有特殊癖好?
“阮大使还是先行休息,此中纠葛想来官府会给一个交代。”
上次阮文忠来也是这番骂骂咧咧的样子。
杨济时已然是习惯了,他朝着助手们挥挥手,他们很是默契地将阮文忠抬了进去。
“给阮大使准备手术吧,这层皮怕是保不住了,多准备一些麻药和大蒜素。”
阮文忠还在哼哼唧唧,先前受伤的疤痕又裂开来,疼得他龇牙咧嘴,一边被抬着进了手术室,一边还在高喊着什么。
“不公!大明定要给我安南一个交代!”
“嗳~”
杨济时摇了摇头。
好不容易打发去叽叽喳喳的安南使节,他刚想回去休息,便在门口看到了一群大和尚。
杨济时注意到和尚们的衣服也有些焦黑,不免上去询问说道。
“也里大使可是身体不适?”
也里眼神犹如怒目金刚一般,不过看到杨济时之后,却温和了许多,他双手合十说道。
“倒是没有什么,适才在集市上与那安南使节起了些口角,不巧正遇上西山燃放烟火,我等与安南人打斗一番,受了些小伤,又要麻烦杨大夫了。”
他顿了顿又说道。
“集市里一干损失,乌斯藏愿意赔偿,不过还请杨大夫治一治小僧这头上的伤处。”
说罢,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上头。
杨济时顺着方向看去,也里身材高大,适才他没有注意,这会儿朝着对方头上一看,顿时倒吸一口凉气。
好家伙!这乌斯藏僧人好强的定力,头上一块巨大的玻璃碎片直挺挺地插入天灵盖之中,光洁的头顶上一片血红,似乎用什么药膏涂抹止血。
就是这样的伤口,也里竟也跟没事人一般!
杨济时扫过在场诸位乌斯藏使节,除开也里之外,乌斯藏使节们各个负伤,可比起安南人来说,却已然算是轻伤了。
他不免生出好奇心询问说道。
“能否问问,大师与安南使节到底是因何大打出手?”
也里微微低下脑袋说道:“也不是什么大事,今日朝廷有个章程,番邦诸国前来大明求学,需缴纳足额朝贡或是束。
小僧以为此乃善政,自古求取真经,仍旧需要千金换取,若是平白无故得了无上真经,反倒是不令人珍惜。
大明愿意收我等小国朝贡,说明乃是诚心诚意传授‘佛法真经’。
乌斯藏虽得朝廷照顾,可免除大半朝贡和束,却也愿意缴纳足额。”
说话间,也里眼中露出厌恶之色。
“可那安南人贪得无厌,明明国内物产丰饶,年年水稻三熟,粮食于仓库之中堆积如山,却不愿付出一些粮食。
小僧知张指挥使有菩萨心肠,大明朝廷拿了安南的粮食,乃是赈济天下穷苦之灾民,此乃是积攒功德之事。”
杨济时嘴角肌肉不由得抽动一下,这乌斯藏使节是被张允修灌了迷魂汤么?张口闭口皆是对于张允修的崇拜之意,仿佛他是个在世佛陀一般。
不过这种心理也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即便是在大明,也有不少人着了张允修的“道”,更何况是这些常年吃斋念佛的僧人。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说道:“那大师又何故与安南人起了冲突?”
“小僧想着为天下苍生计。”也里眼神理所当然的样子,“安南人既想要求取真经,自要付出点什么,小僧看不过去便前去与其理论,那安南人好不讲理,竟与我等大打出手,碰巧在集市遇到烟火,引得烟火爆炸,好在未曾伤及无辜之人。”
杨济时听完之后,不免有些忍俊不禁,事实难道真如夜里所说么?
眼看着大和尚们杵在这里也不是事,杨济时又寻来几名大夫吩咐说道。
“为大师们好好疗伤,也望大师头上这玻璃要清理干净,切勿留存在皮肉之中。”
“谢杨大夫相助。”
大和尚们朝着杨济时恭敬行礼,便缓步进入了医馆之中。
站在夜色之中好半天,终于是看不到熟人之后,杨济时这才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一名青衣小厮走过来说道:“先生,今日还回去歇息么?”
杨济时无奈摆摆手:“不会了,今日便在医馆内住下吧。”
“是。”青衣小厮微微点头。
又想了想,杨济时吩咐说道。
“你去跟治疗安南使节的大夫说说,麻药可以用少点。”
“啊?”
青衣小厮有些讶异。
接连数日,元宵灯会的余温还未曾消散,大明京城街头巷尾依旧流传着关于那日的传说。
“却说那日,新晋锦衣卫指挥使张士元凭借一首《咏元宵节》可谓是惊艳全场,啧啧啧”
那街头说书人摇头晃脑的样子,动作张牙舞爪,语气抑扬顿挫,极度夸张。
“十二楼前灯似火,四平街外月如霜。”
吟诵起诗句来,他看起来甚至有些陶醉的模样。
“这等绝句,也只有吟诵出《青玉案元夕》的辛幼安可比咯!”
若是寻常书生学子路过,定然会对说书人的夸大其词嗤之以鼻,张允修这首绝句确实是妙,可也只是在本朝,如何能跟唐宋诗人比肩?
然而,对于普通百姓来说,听得便是这个乐子,你若是不夸张点,人家还不乐意听咧。
朱尧穿着一身儒衫,束起发髻,看起来跟个清秀小生别无二致,也就只有这等打扮,她才能偷偷出门看一看集市的热闹。
可便连她听到这些说书人的言语,脸上都有些绷不住了,不免轻声斥责说道。
“这些说书人,便是会博人眼球,张士元此诗神妙,可经他们这一番誉杀之后,反倒是显得他沽名钓誉了。”
刘婉儿做青衣小厮打扮,她手里拿着一块大大的烧饼猛啃,几乎将脸埋进去,听到公主的担忧之后,抬起头来说道。
“张公子他是无所谓的,毕竟这首诗做出来也是情非得已,寻常人愿意编排便编排了去。”
朱尧注意到刘婉儿语气的变化,不由得嗤笑着说道。
“怎么?如今不叫张指挥使,改叫张公子了?倒是显得亲近。”
刘婉儿小脸一红,毫不示弱地说道。
“殿下那日晚上深夜方才回闺房,回来之时面红耳赤,我可瞧见张公子的身影,你二人到底做了什么事情?”
朱尧脸蛋唰地一下也红了,她反驳着说道。
“一派胡言,本宫.本宫如何能够夜不归宿。”
她随即脑袋里头便开始回忆,那日晚上似乎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回房之时也是小心谨慎,仅仅是不慎遇到起夜的刘婉儿,她如何能够知道,自己与张允修“私会”?
朱尧在心里头天人交战,刘婉儿则是露出狡黠一笑,她本仅仅是猜测,现在一看公主的表情,心里头便已然有了结果。
正当二人“争锋相对”之际,突然听到说书人说到兴头之处,大喝一声说道。
“却听那刘永宁当仁不让,势必要叫藩国使臣们瞧一瞧我大明才子之气度,一首《元夕观万国朝贺》写得那是荡气回肠,令在场王公大臣们拍案叫绝”
说书人声音抑扬顿挫,有高有低。
“只可惜,那刘永宁终究乃是大夫,平日看得多是医书,于诗词之道上还是差了一些.”
说书人深谙听众们的心理,将一场元宵诗会说得跌宕起伏。
此刻立马便有听众忍受不住,高声询问说道。
“王先生不要卖关子了,快些告诉我们,那刘永宁到底如何破局?他被点做状元郎,恐怕在场的进士老爷们不答应。”
这说书人一幅不疾不徐的样子,慢悠悠地喝起茶水来,在场听众立即会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