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蹇硕派人传回来的消息,刘宏也是不由一愣。
印象当中,这位在入仕碰壁之后就彻底断绝了为官之念,哪怕皇帝亲自征辟也不就任,历史上更是直到死都还在家乡修书著说,教授门生。
也正因此,临终时光是为此人送行的门生数量就多达两万多人,分散在天南海北来不及赶来的门生数量只会更高。
后来的陈群也正是凭借这份恐怖的人脉,才能够从曹魏群臣之中脱颖而出,成为推行九品中正制最有力的人选。
此人入京,想必也唯有替太学学子求情一种可能了。
又一个出乎意料的事件,不过刘宏倒并不讨厌。
无论是后世的九品中正制,还是更为合理的科举制,无不是在这些当今名士评议、授业的基础上发展而来。
他也很好奇,当后世更合理的制度提前出现在如今这个时代时,这些所谓的名士又究竟会是何反应。
至于让自己亲自接见?
刘宏对这等腐儒实在提不起什么兴趣,他更想要的是治国良臣以及骁勇武将。
换做是陈那位尚在总角的孙子陈群,倒还可以考虑
若是诸葛亮这样的盖世贤才,更是可以表现一番周公吐脯,倒履相迎的戏码。
至于眼下,还是先考量考量自己钦点的几位羽林郎比较合适。
由于事先已经吩咐过,当刘虞四人在官署办理完为官所需的手续、仪式之后,四人便被直接领到了刘宏面前。
初入皇宫,无论是刘虞、刘表还是刘普、刘祥,心情都不免有些激动。
尤其他们还是被皇帝钦点补入羽林郎,前途可谓一片光明,四人心中自然也对亲自提拔他们的皇帝无比感激。
虽然得到诏令之后的一路上多多少少也打听到了一些有关天子的传闻,可真正来到天子面前时,却还是不免感觉有些出乎意料。
实在是太年轻了,看上去怕是不过十三四岁的模样,可举手投足间那股渊岳峙的气势,就像是历经过无数次尸山血海的百战老将,让人不敢升起任何小觑之心。
“臣刘虞/刘表…拜见陛下!”
躬身行礼,四人已经做好了被皇帝训问、考教,甚至是安排一些艰巨任务的准备。
毕竟他们扪心自问并无任何特殊之处,自然也不可能凭白得到皇帝钦点。
却不想,刘宏却只是简单问了几句类似“诸位自家乡远道而来,舟车劳顿可还适应?”的寒暄之后,便没再多言,而是直接吩咐四人准备一下伴驾出宫。
这让刘虞四人心中不由更为忐忑,却也不敢多嘴,只是乖乖一路跟随。
出乎意料的,刘宏并没有选择乘坐车舆,而是徒步前行。
此举证明此行的目的地并不远,可却让刘虞四人心中更为忐忑。
毕竟皇宫附近,除了太学,就是太傅、三公以及大将军府这样真正权贵之府,无论哪一个,可都不是他们这些初来乍到京城之人能够得罪的起的。
下马威还是投名状?
心思活泛的刘表偷偷用余光打量着同样跟随而来的几队禁卫,尝试推测自己即将面对的局面。
但不管是何种情况,反正坚定站在皇帝这边总没错。
只是进太学修读了两年,莫名其妙就被党锢牵连,蜗居在家中这几年,刘表甚至都一度以为此生再无望为官。
此刻入仕的道路再度出现,而且还是一条通天坦途,刘表自然不可能再错过。
紧挨着他的刘虞却是心思重重,甚至没有时间去思考自己即将会去面对什么局面。
虽然在县中为吏方才不满两年,可刘虞却已经见识过太多独属于小民的凄苦,更清楚看似高高在上的州郡大员、崇尚清议雅谈的世家大族是何嘴脸。
可在天子钦点为羽林郎的诏令下达之后,这些以往高高在上的大人物却是瞬间变得和蔼可亲,也变得体恤民苦,仿佛从前那些收受贿赂、巧取豪夺的行为是出自旁人一般。
如今有机会能够直达天听,刘虞觉得自己有必要将这些实情呈献,却又不确定究竟要如何开口。
正思索间,刘虞却是突然发现众人脚步停了下来。
抬头望去,方才发现已经走出司马门,皇帝则正在驻足眺望着近处街道上正在忙碌的一群工匠。
这些工匠正在街道一侧铺设铜质管道,另一边则是在检查修葺排水渠,远处洛水直流旁更是能看到几架高大的器械。
当然,这处街道旁是濯龙池,乃是皇家私产,敢在此处动土施工,自然绝非寻常民间工匠。
果不其然,刘虞很快就发现了其中有一位太监的身影,不过和寻常只负责监督的太监不同,此人却是来回奔走个不停,更是不时拽开工匠亲自上手,似乎对于营造器械颇有研究。
“朕的掖庭令说,只要修好了这翻车渴乌,不需人力,就能每日晨昏自动引水而来,清洗路面。既可维护整洁,也省去了民夫肩挑赶车送水的辛苦。”
像是自言自语一般,刘宏突然开口,介绍起了濯龙池外街道上正在安装的器械。
刘虞四人也方才明白,那忙碌的太监正是掖庭令毕岚。
只是,出乎刘虞四人意料的是,刘宏却是突然转身,看向他们,开口问起:
“不知依照四位羽林郎之见,这翻车渴乌如何?”
终于来了!
刘表心中一定,眼珠飞快转动,立刻便有了主意。
只是还不等他开口,身旁的刘虞就已经抢先道:
“启禀陛下,依臣之见,翻车渴乌虽是巧妙,但却耗材甚多,光是这半尺铜质的管道,就已经顶得上挑水为生的百姓一年辛劳所得,并无可取之处。”
说着,他更是直接开口劝谏道:
“百姓不可虚,国家不可空。陛下身为天子,应当体恤民力,遍查民情,以安天下,而非关注此等不实之物。”
对此,刘宏似是认同的点了点头,可却并未急于发表意见,而是看向其余三人,道:
“你们觉得呢?”
眼见刘宏如此冷淡的反应,刘表当即便断定刘虞这番不合时宜的劝谏定是为天子所不喜,只是因为碍于其站在道德高地的举动一时不好动怒罢了。
基于此,刘表对自己原本的想法稍有修改,随后生怕被他人再度抢先,赶忙开口道:
“翻车渴乌虽是造价不菲,可陛下身为天子,濯龙池作为皇家私产,本就是世间最尊贵的所在,又怎能用寻常民夫的视角来看待。”
“奢不僭上,俭不逼下,不正是素王所持‘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之论?”
说完,刘宏躬身行礼之时,余光更是不由得意的瞟向刘虞。
他有充足的信心,这两份发言,高下已然立判!
第43章 励德厚恩刘伯安,佐世之才好儿郎
对于自己的这一番发言,刘表可谓是有充足的信心。
不仅没有正面驳斥刘虞所占据的道德高地,留下招人诟病的话柄。
而且自己还借助素王孔子之言,用君臣本分论证天子未必要行事从俭,以此来迎合明显对翻车渴乌非常喜爱的皇帝本人。
自从四人汇合之后,刘表一路上也旁敲侧击打听过其余三人的情况,而无论是从性格还是能力上而言,刘虞都被他视作最大的竞争对手。
毕竟哪怕真是毫无遮挡的通天坦途,今后提拔也难免会有谁先谁后、虚职实权、苦差肥缺等差别。
为了今后的仕途着想,刘表觉得自己必须要尽快、尽可能的展现出自己的价值。
眼下的回答,无疑就是一份完美的答案。
至少,刘表自己是如此认为的。
只是,在听到这个回答之后,刘宏却依旧是神色如常,转而看向剩下未言的刘普、刘祥二人。
“你们的想法呢?”
眼见只剩下了二人,刘祥虽是有些拿捏不准,但还是只得开口道:
“这管道虽是铜质不假,但加工成铜钱既有损耗,另外还需火工、钱匠以及燃料、母钱和模板等损耗,价值会比同重量的铜钱低上起码五成,未必比得上挑水人一年的收入。”
刘宏依然不置可否,而是看向最后一位刘普。
不等刘宏开口,刘普就挠着脑袋有些尴尬道:
“臣只觉得这翻车渴乌新奇,倒也没什么深刻的见解。”
直到听完这四人所言,刘宏方才满意的露出了笑容。
毕岚擅长机关器械,原本历史上此人也正是靠着翻车渴乌、天禄虾蟆等发明赢得了汉灵帝的喜爱,受到了提拔,也被士人编入了足足有十二人的十常侍之中。
对于翻车渴乌的单纯清洗街道的效果,刘宏其实并不在意。
反倒是其中的部件,也就是能够从河流中引水而上的翻车让刘宏颇为在意。
虽然相比此前历朝历代,两汉在农业生产方面都可谓是有了长足进步,不仅铁犁牛耕进一步推广全国,自西域引进的农作物品种也进一步丰富,更是有了代田法这种合理的土地耕作制度。
但毕竟相距前世近两千年,无论是制度还是发明都远未到完善的程度。
单就能够远程灌溉农田的水车,如今这个时代虽然有了雏形,但却相当简陋,引水效果也难谈理想。
真正符合刘宏认知的水车,还要等到三四十年后魏国马钧发明。
而若是彻底推广到南北各地,更是要等到南北朝时期的祖冲之再度改良方可。
也正因此,当毕岚呈献翻车渴乌图纸,刘宏便注意到其中引水的翻车机构非常类似后世普及于世的水车。
只要对其稍加修改,便能用于农作物灌溉,许多缺水的贫田和原本不具备开垦价值的土地都有了成为良田的可能。
不过,刘宏前世是精通刀剑的战士,而非心灵手巧的工匠,对于机关器械也提不起什么兴趣。
想要推广,还是需要笼络像是毕岚、马钧以及诸葛亮这样擅于改良、创造之人。
眼下之所以会准许毕岚耗费财力去安装翻车渴乌,也是为了验证自己的猜想,以及给毕岚练手的机会。
也正因此,不管刘虞、刘表四人对翻车渴乌是褒是贬,刘宏实际上都全然不在乎。
甚至于,他更希望这被自己视为第一批心腹班底的四人能够不加掩饰,实言相告。
刘虞为人善良,为官廉洁,可谓是爱民如子,因而甚至于显得有些软弱,即便对于外敌入侵,也更倾向于用外交、政治等不劳民伤财的方式,而非是动用兵马武力。
也正是因此,迫切渴求能够在乱世建立功业的公孙瓒才会一直因为刘虞而束手束脚,最终更是悍然兴兵作乱,杀死了自己的这位顶头上司。
这样一个人,更是在其最年轻气盛的时候,自然更容易与官场之中的其他人犯冲。
初次见面就敢对自己直言劝谏,印象之中性情软弱的刘虞能有这份勇气,实属有些出乎了刘宏的意料。
不过,这反倒说明自己钦点在其心中的份量,算得上是信任自己的证据。
刘宏自然不会因此而生气,甚至还觉得此人的确是难得贤才,只得委以重任。
至于没什么主见,含糊其词的刘普,刘宏原本就是看重他的好儿子刘晔,对其本身倒是并没有抱太大希望。
再加上历史上刘普本就是这般毫无主见的形象,妻子在家中异常强势不说。
待其染病去世后年仅十三岁的儿子刘晔自作主张杀死了他所宠爱的下人,推说是母亲临终前的嘱咐,就成功说服了原本勃然大怒的刘普,甚至还逢人就夸,让刘晔早早就被名士许邵看重,称其为有佐世之才。
这样的一个人,多半还是无功无过,安排一些闲职或是得力之人的下属便可。
而一本正经算半尺管道到底价值几何的刘祥,倒是有些出乎刘宏的意料。
毕竟,刘宏原本也只是看上了他的儿子刘巴,却没有想到此人倒也还算是有些可取之处。
不过想来也是,若没有这样的言传身教,一直不愿为刘表入仕的刘巴又怎会能对治国理政之事如此精通。
这样一对父子,倒是自己今后推行计划的重要帮手。
至于看似最为自己着想,答案也最具文采的刘表,刘宏却是觉得有些大失所望。
原本想着此人单骑入荆州,通过笼络荆襄大族,成功当上荆州之主,并在汉末乱世之中平安割据一方足足十八年,还是有些治国理政的能力在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