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廷所拨付的灯油钱早已被这监牢上上下下分食了干净,一众被收捕的囚犯对此也早已是见怪不怪,吃过毫无油水的牢饭之后,便各寻安稳位置沉沉入睡去了。
夏侯渊依靠在垫了不少干草的墙壁上,这已经是他被押入此监牢的第三日了,可却还是难以入睡。
牢狱之中的遭遇倒是和想象之中不同,没几个看起来是真正凶神恶煞之辈,更没人敢欺负顶着命案重罪的自己,倒是让夏侯渊省下了不少麻烦。
但是一想到自己一路跌落至此的遭遇,夏侯渊便辗转难眠。
他原以为自己接连遭遇不测,久别重逢的曹操对自己嘘寒问暖是自己时来运转,打算帮衬自己一把。
却不想,那番热切的关怀却是为了更好的拿捏自己。
而直到自己在震惊之中认清现实,被迫答应下帮曹操顶罪后,也依旧未能再见到自己如今唯一的亲人。
想到那个懂事得令人疼的小姑娘,夏侯渊便越发难眠,生怕曹操没有遵守诺言,有哪里亏待、欺负了她。
毕竟,能为了一个娼女动手杀人,又岂会是什么良善之辈。
但夏侯渊却也清楚,自从自己顶着曹操的名号去往官府自首投罪之后,便已然没有了任何选择。
受害的盖家也是谯县当地颇有名望的家族,为此事更是多次奔走,甚至还曾数次与自己当面对质,可无论是谯县还是沛国负责审讯的官员,却全都不予采信,以一种近乎不容辩驳的流程为此案盖棺定论。
毫无疑问,这是曹操用钱开路的结果。
而就当夏侯渊终于觉察到了丝困乏之意,闭眼打算尝试入睡之时,却突然听到原本静谧无声的监牢之中传来声响。
仔细分辨之下,他更是得以确定是有人正朝自己所在牢房走来。
瞬间,夏侯渊心头竟是莫名升起了些惶恐之意。
那些官差办事,向来懒散推阻,如果不是为了些见不得人的手段,又岂会在夜半行事?
‘莫非,是那曹阿瞒信不过我,害怕我改口泄露,特地派人前来灭口?’
夏侯渊虽不惧死,但却也明白若曹操真打算害自己,只怕被其当作人质把柄拿捏自己的夏侯涓境况只会更为凄惨。
当即,夏侯渊自年久失修的墙壁上硬掰下一块碎砖,死死攥在手中,随后双手抱膝,假装已然熟睡。
果不其然,那脚步声最终停在了牢门前。
只是,却是许久未见下一步的举动。
心中疑惑,外加火光映照,夏侯渊最终还是压不住好奇,假装睡眼惺忪抬起头来,偷偷打量驻足在牢房之外的来人。
几名身形高大的护卫披坚执锐,如众星拱月一般簇拥着一个年岁不过十二三岁,但眉宇之间却隐隐显出英武不凡的少年正饶有兴致的打量着自己。
‘难道这就是曹操请来灭口的杀手?’
‘可这少年如此贵气,又这般年轻,怎会……’
而就在夏侯渊愣神之际,那少年却是直接道出了他的姓名:
“夏侯渊?”
夏侯渊顿时心中一惊,腾地一声在牢房之中站起。
随后,他方才后知后觉想到,自己如今可是顶着‘曹操’的名号,当即又坐了回去,摇摇头道:
“我乃曹操,并不认识你所言之人。”
牢房之外的少年自然正是刘宏无疑,尽管对方矢口否认,但从突然被叫到名字时那下意识的反应来看,此人无疑正是替曹操顶罪的夏侯渊无疑。
饶有深意的朝着身后略显惶恐不安的沛相陈一眼,刘宏继续打量起这位日后的良将,道:
“曹操是吧?我在雒阳见过你,没想到这才几个月而已,你就变了这么多。”
刘宏的语气很是淡然,仿佛是随和的与老友叙旧,可对于知晓内情的陈与夏侯渊而言,这话却是如同一道闷雷,皆令二人心中大惊。
陈这等老狐狸又怎么不明白自己收受曹操贿赂、助其顶罪一事已然暴露,想到从京城散播来的一些传言,顿时额头之上便布满了冷汗。
只是,皇帝明显对此事饶有兴致,若是自己贸然打扰只怕会招致更重的惩罚。
念及至此,陈却也只得强装镇定,不安的等待皇帝最终的惩处。
而在牢房之中的夏侯渊,此刻也明显觉察出了刘宏并非是曹操所派来的,反而更像是来调查此案。
当即,夏侯渊便调转阵营,维护起了曹操让自己顶罪一事,生怕此事波及到了被当作人质的夏侯涓,开口道:
“如今盛行瘟疫,我不幸染疾,故而消瘦了许多。”
刘宏本就清楚夏侯渊为曹操顶罪一事,此刻眼看又是如此反应,自然也就猜到了夏侯渊必定是有把柄在曹操手中。
而对于曹操这位的确堪称治世能臣、乱世枭雄的三国第一人,刘宏也不打算让其过早下线。
所以从一开始,刘宏便没想着去直接拆穿此事,而是打算借此事收服夏侯渊这员良将以及敲打陈这个老狐狸而已。
而眼下,既然夏侯渊不愿承认自己的名字,那自己索性就将这个名字赐给他好了,只要不是痴傻之人,自然能够领会自己的意思。
“朕夜观星象,发现此地险些埋没了一位忠义勇士。只是曹操这个名字,朕不喜欢,现为你赐名夏侯渊,可愿接受?”
听到‘朕’这个称呼,夏侯渊顿时愣在了原地,神情错愕,原本攥在手中的半块碎砖也不由落地,下意识用手指向对方,确认到:
“你……你是皇帝?”
“大胆!”见此情景,一直跟在刘宏身后的蹇硕顿时迈步上前,厉喝道:
“既知陛下身份,安敢如此无礼!”
而直到手提油灯的蹇硕走上前来,夏侯渊方才发现身形高大的蹇硕竟是没有任何胡须,并且周遭其他几人亦是如此,显然正是侍奉皇帝的太监无疑。
顿时,他对刘宏的皇帝身份再也没有任何质疑,当即下拜行礼:
“罪民夏侯渊,拜见陛下!”
第123章 良将投怀列禁军,好汉相查辨忠奸
“罪民夏侯渊,拜见陛下!”
眼见夏侯渊终于识趣行礼,刘宏方才算是满意的点了点头,抬手示意起身的同时,也进一步进行拉拢:
“你眉宇之间虽有煞气,但却并非恶徒,朕向来体恤人才,便给你一个加入禁军戴罪立功的机会,不知你可愿接受?”
夏侯一族本就受宦党名声连累,即便曹操想要出仕做官都要经历一番波折,又是用尽手段逼迫名士给出评价美名,又是表态和宦官划清界限,最终却还只是被察举为了起点较低的孝廉。
夏侯渊这等夏侯族中的旁支末节自然就更是无缘仕途。
而京城中的几支禁军,要么是边地军中立功提拔,要么则是出身不凡的京兆子弟才能够有幸参与。
所以一个加入禁军的机会虽无官秩,看似身份低微,可对于夏侯渊而言,却已是难得的人生转机,脸上神色当即显出喜出望外,口中更是感念不断。
“陛下隆恩,罪民无以为报,必生当陨首,死亦结草!”
眼见夏侯渊如此激动,刘宏却是晃了晃手中的案卷:
“朕虽是惜才,但却也一向赏罚分明,这份案卷便暂且存在朕这里,待等你立下功劳之后再找朕赎回。”
这话看似是在敲打,但明眼人却都能听得出话中的重用之意,夏侯渊显然也是听明白了话中未言之意,神色明显越发激动。
眼见自己想要的效果已经达到,刘宏便也不复多言,摆手示意蹇硕先将夏侯渊带走,去办理出狱所需的手续。
而待蹇硕领着依旧难掩欣喜之色的夏侯渊离去后,刘宏方才缓缓看向了一旁早已是汗流浃背的沛国国相陈。
对于此案,陈虽是收受了曹操打点的不少金钱,可却自问觉得自己的手段足够干净利落,早已没落的盖家也被用计耗光了所有精力手段,按理来说外人根本不可能觉察异常才是。
更别提初到沛国地界的皇帝还只是看了一眼案卷,便直接笃定此案背后有异常,直接选择动身来到监牢之中。
由于苦思冥想都想不出究竟是哪里出了纰漏,陈一直觉得可能是盖家走了什么狗屎运,有了得见天听的机会,皇帝才会对此事生疑。
可跟随皇帝来到监牢之中后,皇帝先是直接道出了曹操口中‘极为可信,名声不显’的夏侯渊本名,随后直接讲明了缘由。
曹操游学雒阳的这几年,竟是被皇帝记住了样貌!
这实在是出乎了陈甚至包括曹操自己的预料,令得这看似天衣无缝的顶罪计划被觉察出了破绽。
而后续皇帝那一张一弛,尽显城府手段的拉拢、敲打话语,更是让陈明白这位陛下绝非外表上看上去的那般单纯。
思虑之深,怕是远在自己之上。
确认了这点之后,陈突然又想到了一个极为关键的问题,那便是:
皇帝究竟是何时对自己伪装出的公正廉明形象产生了怀疑?
莫非就连那些基本如实的簿册文书也被觉察出了猫腻?
也因此,陈虽然早已得知消息,了解了一些皇帝在雒阳以及此行一路上的所作所为,自觉没有任何小觑之心。
可如今面对皇帝的心境却也是不由大变,变得异常敬畏。
眼见皇帝看向自己,似是准备开始宣判对自己的惩处,他也是直接跪服倒地,求饶道:
“臣自知罪责深重,请陛下责罚。”
闭口不谈自己的罪责,显然陈还是心存侥幸之念,想要试探自己究竟对其所动的手脚知晓几分,在已经先入为主彻底占据主导地位的情况下,刘宏自然是能够轻易觉察出对方的这点小心思。
不过,以陈的手段和智谋而言,只怕也很难找到切实的证据,最终最多也只能定个失察之类的罪名免官而已。
可其所属的下邳陈氏却也是世家高门,此行一同伴驾的太常陈球是为同气连枝。
所以即便让这只老狐狸赋闲在家,却依然会拥有相当的影响力。
历史上陈也正是回乡养老时将吕布戏耍得团团转,简直就是将吕布身家性命卖给了曹操,还反倒要让吕布帮他数钱一样,操弄人心的手段堪称恐怖。
也因此,除非找到了切实罪证,能够一劳永逸解决后患,不然还是得将此人留在朝廷之中为官。
有欲望,才更方便掌控。
不然若是彻底断绝了仕途,说不得什么时候就会和某些叛军贼党勾结,效仿曹操的旧友张邈,星夜之间便令徐州沦陷。
再加上自己离开雒阳越久,就容易生出事端,故而刘宏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在陈身上耗费太多时间,
此刻对于陈的小心思,刘宏也是直接点破:
“不得不说,陈汉瑜你很聪明,可朕还是希望你的这份聪明能够用到正途之上。”
“沛王失德一事,你亦有失察之责,现将你贬为谯县县令,可有异议?”
闻言,陈顿时露出了错愕的神情。
贬官一事,他倒是早已料到,可没有想到最终却会是沛王削爵的名义而被连带。
不过,这显然只是一个由头罢了,真正的理由明显还是由于曹操顶罪一事。
而将自己派往曹操家族所在的谯县,也绝非是随意之举,而是暗藏深意。
换而言之,这既是给自己戴罪立功的机会,同样也是对自己考验。
陈原本还想着和自己的伯父,也就是如今的九卿之首太常陈球私下接触叙旧,可一想到这里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回去之后,也只是书写了一封家书,派人递送了过去。
……
另一边,回到下榻馆舍之后,得知皇帝对于陈的处理,蹇硕却是颇难理解,最终忍不住问出了心中疑惑:
“那陈明显是收受了曹家贿赂,陛下为何不严查,反倒是将他贬去谯县?”
刘宏刚刚放下最新粮草物资的调运情况,活动着筋骨,听到这话,也是不由笑道:
“正所谓好汉识好汉,英雄识英雄,自当是该让英雄去查英雄,好汉去查浩罕。”
“唯有这样,方才便于他们对账,也好让我真正看清他们的嘴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