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一场秋雨一场寒，大倒苦水愁疫病
相较于不过六百石的平县县令，沛王和沛国国相这一个王爵外加两千石级别的郡守无论是官秩还是地位都更为重要，但皇帝却仅仅经停沛县一夜，便先后将两人削爵贬官。
如此重磅的消息，也是迅速在沿途各个郡县传播开来。
而相较于遥远京城之中的传闻，无疑还是这些对于地方官员的任免更受外放官员的关注。
毕竟，按照官场惯例，天下百郡千县，基本可以分为肥、优、中、瘠、累五等，豫州地处中原，最低也都是中等，不仅经手油水众多，由于比邻司隶的缘故，更有大把机会能够升迁调任。
也因此，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仕途，迎接皇帝的阵仗也是越发隆重。
只是刘宏此行的重点却并不在查账之上，对于这等华而不实的排场也几乎无感，除了每晚经停休整之地外，基本都刻意绕过了城池。
而在离开雒阳十三日后，一行车马终于是赶到了南阳郡治宛城。
此地可是发生过曹操一炮害三贤之事，刘宏在当地官吏百姓的簇拥下驶入其中时，心态自然也是难免有些异样。
不过很快，在看到街上几只在街上流窜的肥硕老鼠之后，刘宏便瞬间收起了玩笑之心。
斑疹伤寒无论是传播还是致命性都相对可控，算不得太大的威胁。
可借助于老鼠所能传播的瘟疫病菌却远不止这一种，其中更有致死率堪称恐怖的鼠疫。
也因此，灭鼠之事显然是势在必行。
而等刘宏一行车马驶入干净整洁的宛城馆舍之中时，方才得知消息的王允也是急忙赶来。
但从其头发、胡须打结成卷、身上未曾更换的脏污旧衣以及明显憔悴了许多的神情来看，他显然并非是有意轻视自己，而是实在太过忙碌，以至于忽视了自己到来的消息。
对此，刘宏也自然不会怪罪。
而王允在请罪之后，也是立刻大倒苦水：
“陛下，臣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在城中划出一片六疾馆，也设立了漏泽园收敛病患尸首，疫病虽有好转，可却还是……”
只是，他话还未曾说完，刘宏便将他打断，以不容分辩的口吻命令道：
“此事待会再议，子师你当务之急是去整洁一番。”
而就在王允愣神错愕之际，刘宏却已是对馆舍内的侍人吩咐道：
“还快去准备热汤，带王御史前去梳洗。”
眼见如此，王允也只得将没说完的话先咽回肚中，跟着侍人离去。
而等他久违的洗过一个热水澡后，却发现自己脱下的旧衣却是不见了踪影。
侍人虽是准备了新衣，可王允却还是觉得有些别扭，想要要回旧衣，却被告知：
“御史您的旧衣是被陛下下令取走了。”
“陛下？”
王允困惑难解，赶忙换好新衣，赶回到了原处，果然发现自己的旧衣正被浸泡于木桶之中，而且不知为何，木桶中水的颜色有些浑浊发白。
“陛下您这是？”
对于他的疑问，刘宏却并没有正面回答，而是重新提起王允刚刚未曾说完的话题：
“如今宛城灾况如何？”
谈及这个话题，王允便像是有倒不完的苦水一般，出身高门的他还是人生第一次亲眼目睹这么多生离死别、小民悲苦，对他原本自持清流的想法产生了极大的冲击。
初到宛城之后，他便按照皇帝亲自吩咐的对策对这场夺去了不知多少人亲眷性命的疫病进行治理。
不过短短七日之内，原本盛行城中的灾疫便得到了有效控制，病死者数量锐减。
如此卓效，着实令王允欣喜不已，心中对于皇帝也更多了几分敬佩，觉得先贤所言古之贤者也莫过于此了。
可不知为何，明明他依然严格按照皇帝吩咐赈疫，可却如何也无法根除，每日依旧需要收治几十位染病之人。
而等到进入七月，天气现出转寒的苗头之后，原本形势大好的宛城形势却是急转而下，每日患病者从原本的几十飞速蹿升，不仅接连破百，甚至有几天更是突破了千人。
若是算上隐瞒未报者，只怕患病者只会更多。
也正因此，让王允大受打击，还以为是自己出了什么纰漏，才会致使原本已经被压下的疫病卷土重来。
为此，王允每日茶不思饭不想，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收治病患之上，才有了刘宏如今见到的这副狼狈之态。
耐心听完王允所言之后，刘宏并没有立刻去解答他的疑惑，反而是确认起了一些细节：
“那新增病患突破千人的几日，是否皆是紧邻下雨？”
王允闻言，虽是不解二者有什么关联，但在认真回忆之后，还是给出肯定的答复：
“正是如此，不过陛下却是如何得知？莫非二者有什么关联不成？”
眼看王允没有将此当成是什么天人感应的征兆，刘宏便确定王允的确是相信了自己此前所言，接受了瘟疫病灾并非天命显化的观念。
当然，这也得是王允如今尚且年轻，对于新鲜事物接受能力够强，不然若是换作计除董卓当权时的王允，怕是只会对这个说法嗤之以鼻。
至于王允的疑惑，也就是下雨与病患人数之间是否存在关联。
那自然是没有的，病菌又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但是，二者却都与旧衣生意有所关联，间接产生了联系。
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即便刚入七月天气远未到转寒的时候，可但凡有些年岁，都知道应该提前准备过冬的衣物了。
而在斑疹伤寒盛行的情况下，即便是原本没有染上螨虱的干净旧衣，在旧衣店中和其他旧衣一参杂，怕是也成了传染病症的源头。
至于疫病无法根除一事，也并非是由于王允不够卖力，而是未能根治源头的缘故。
正所谓堵不如疏，单纯的收治病患自然是不可能绝除疫病的。
唯有想办法消灭鼠患，方才真正能够解决这场瘟疫。
而正好，无论是旧衣还是鼠患，刘宏都已经预备好了对策。
第125章 痛失爱子心悲怆，鼠害传疫购鼠尾
南阳，宛城城郊。
一处显得异常冷清的宅院之中，一对中年夫妇的神情格外落寞。
“汉升，节哀顺变，你也别太难过。碰上这样的瘟疫，叙儿的死也算得上是老天爷的意思，咱们这些小民也做不了什么。”
被称为汉升之人名为黄忠，年岁刚及三十，神情虽是有些憔悴，可却虎背熊腰，整个人的气势也颇有雄壮威猛的意思。
身为当地最有本事的猎户，黄忠原本将自己一家的小日子可谓是操持的有声有色，不仅将这处祖上传下来的老宅院彻底翻新，更是攒下了一笔不小的积蓄。
而几年前，夫妻两人终于有了第一个孩子，机灵可爱，身形也眼看着一天高过一天，马上就要到开蒙的年岁。
黄忠也早早张罗打点好了私塾，只要儿子能够学出些名堂，更是打算耗费重金也要送去郡学之中深造，谋求一个好出路。
只是，年仅七岁的黄叙，在这场盛行的瘟疫之中不幸染病，即便花费重金求医问药却还是没能幸免。
原本热闹温馨的小院也就此变得冷清起来，直到昨日忙完儿子的葬礼之后，黄忠就像是失魂落魄了一般，几乎一整天都没什么精神，只是长久的呆滞。
此刻，妻子的安慰虽是将他从悲思之中唤醒，可他的双眼却依旧是空洞无神。
目睹丈夫深陷无声的痛苦，妻子也是于心不忍，拉起黄忠的手继续劝慰道：
“汉升，你已经做到最好了，真的不需要再责怪自己了。”
而眼看黄忠闻言却反倒是流下泪珠，她也是不由更加心疼，依靠在黄忠肩头，尽可能避开这个痛苦的话题：
“汉升，你不是一直想去参军吗？从前我一直不同意，但是现在我想好了，你去吧。”
若是以往，妻子终于松了口，黄忠自然会难掩兴奋之色，毕竟他体格雄壮，更有一手卓越箭术，几乎没有人都相信他能在军队里创出一番名堂。
黄忠也一直颇为向往能够凭借武勇驰骋沙场、建功立业的日子，而不是将大把精力耗费在搜寻野兔、豕鹿身上。
只是如今痛失爱子万念俱灰之下，对此黄忠却也是提不起什么兴趣，只是呆滞的摇摇头。
眼见如此，妻子却也不好再多说些什么，生怕家里顶梁柱再病倒的她只是起身前去生火做饭。
听到妻子忙碌的动静，黄忠眼中方才有了些神色，拎起斧头将院中堆积的木柴尽数劈开之后，他也终于能够从极致痛苦所致使的麻木当中稍微挣脱出来几分。
简单吃过饭后，妻子眼看黄忠终于有所好转，也是直接推搡着将黄忠撵出了门，不让他一直待在家中睹物思人。
黄忠自然也明白妻子是想让自己外出转转换换心情，他其实也不想如此呆滞，可每每触及回忆时却也根本不受控制。
为此，虽然稍一用力就能直接推开妻子，黄忠却还是任由妻子将自己‘赶’出门去。
寻常人出门散心往往会选择田园山野，可对于一个猎户而言，附近的荒山野岭黄忠却早已行遍，甚至艺高人胆大的他还多次带着儿子一同前去狩猎，同样容易睹物思人，起不到任何散心的效果。
他又突然想到已经付给私塾先生的学费，如今只怕是根本用不上了，还不如索性要回来补贴家用。
自己若真是参军去了，自然是要给妻子留足家用。
如此想着，黄忠迈步朝着城中走去。
只是不知为何，原本慵懒的城门守卫今日却是异常精神，似是努力表现着什么。
不过，黄忠对这背后的缘由却并不关心，而是沿着熟悉的道路找到了为儿子预定的那家私塾。
宛城大环境如此，简单说明来意之后，教书先生也很是爽利的将学费退给了黄忠，只是打点的几条腊肉却是自然不可能要得回来了。
简单点过数额之后，黄忠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宛城虽是繁华，可对他而言却也显得冰冷陌生，即便怀揣众多铜钱，他也不知道有何处可供散心。
如此走着，他却是突然觉察到一阵本该是夜晚打更的铜锣声响，随后更是听到有人高喝：
“鼠害传疫，陛下特命由官府出钱收购鼠尾，每一条完整的鼠尾可换一铢铜钱，一次上交十条还赠一包石灰，和水淘衣可以免除疫病，若是上交百条鼠尾，更是可得弹弓一副。”
听闻此言，黄忠顿时愣在原地，眉头紧皱，显出凶恶之意，令附近行人下意识避让。
“这疫病竟是老鼠传播的？”
得知了此事，黄忠痛失爱子的痛苦瞬间便转化为了对老鼠的痛恨之意。
多年打猎，黄忠的视力也远非常人所能及，正如此思忖，当即余光便注意到一只肥硕的老鼠正在一户人家墙壁细缝之中穿行。
没有任何犹豫，黄忠直接从脚边捡起一颗碎石，奋力一掷，竟是直接穿越墙壁孔洞，稳稳命中了正在穿行之中的老鼠，石子尖锐处更是直接嵌入老鼠皮毛之中。
随后只听得‘吱叽’一声，那肥硕的老鼠便从墙缝之中跌落而出。
想到刚刚明显是官府差役之人所言，黄忠走上前去，一把将鼠尾拽下，继续朝前走去。
……
仅仅半日之后。
宛城县衙前临时支起的桌案前，身形魁梧的黄忠将一个布袋递给一旁当勤的官差：
“给，这是一百条鼠尾，弹弓何在？”
那名官差在点起数额之后，对着桌案后负责记录的文吏点了点头，随后便直接将布袋之中的鼠尾全数倒进了一旁的铁桶之中，随后眼看数量积攒的差不多了，更是倾倒了些火油，随后直接点火直接将其中成千上万条鼠尾焚烧一空。
显然，官府花钱收购鼠尾就单纯只是为了鼓励民众灭除鼠患而已。
原本还对鼠害传疫一说有所怀疑的黄忠顿时便更为信服，而在切实拿到了百铢铜钱与几小包石灰之后，更是对官差口中的陛下好感倍增。
瘟疫盛行千百回，皇帝亲自赈疫恐怕还是第一回。
第126章 金作弹丸供弹弓，挟弹王孙名纨绔
“这便是弹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