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忠看着手中与想象当中完全不同的弹弓,不由纳闷道。
身为射猎高手,如今除了对鼠患的痛恨之外,他最好奇的便是据说是由皇帝所带来的弹弓。
他原以为会是材质特别的软弓,却不想根本就不是正常弓的形制,而是工整的‘丫’字绑了几寸长的一根牛筋而已。
那衙役闻言,从他手中拿过弹弓,随便从地上捡了颗近圆的石子,搭上牛筋一拉,朝着路对面一颗叶子已经泛黄的桑树打去。
石子飞射而出,扑簌簌打落众多桑叶,引得周围围观之人一阵惊呼。
黄忠却对此根本没有任何兴趣,他想要的是一张满石强弓,而不是这样只能射鸟打鼠的精巧玩具。
所以,当衙役将弹弓递回之后,他便直接将弹弓送给了后方队伍当中一名和自己儿子交好的儿童,随后便潇洒离去。
……
宛城馆舍之中,刘宏刚听完负责调派医药的张让汇报,随口对负责总管南阳疫情的王允问道:
“昨日所推行的两策如今情况如何?可有成效?”
王允闻言,却是露出了颇为尴尬的神色,犹豫片刻之后,方才斟酌道:
“回禀陛下,情况似乎不甚乐观。昨日六疾馆收治三百余人,今日已经超过了昨日,只怕会超过四百之数。”
对此,刘宏也是早有预料。
为了尽快消除鼠患,他便下令从昨日起由官府收购鼠尾,以鼓励民众尽快灭杀老鼠。
虽然一条鼠尾一铢铜钱看似微薄了些,但即便是宛城这样的郡治大城之中,壮劳力给大户人家做工月钱也不过五六百铢而已,也就是每天不过二十铢而已。
若是城外,工价只会更低。
也因此,如果是身手敏捷之人,光凭消灭老鼠便能赚取远超正常的工资。
而对于寻常百姓而言,也都会尽可能消灭家中老鼠,换取几枚铜钱补贴家用。
不过,此举也并非是万无一失。
由于捕杀老鼠势必会增加人和老鼠的接触,短时间内反倒会令感染者增多。
但若是对老鼠无动于衷,每晚在衣物、桌柜上爬来爬去,早晚也同样会被感染,更别提老鼠还可能携带其他更为可怕的疫病。
也因此,灭除鼠患,势在必行!
而且刘宏也并非对此没有预备,不仅令张让拿着自己的诏令去几乎没有受灾的豫州等地调遣更多医药,以便应对这波疫病高峰。
更是令刘虞采购木柴、木炭等燃料,打算在城中开设几家公共澡堂。
澡堂这种东西,自古便有,但却只限于王公富庶之家私用而已,如今皇后、公主或是未受封的皇子的食邑便是采用汤休邑之名。
但公共澡堂的出现,却要等到经历南北朝乱世之后的隋唐,直到宋代方才彻底兴盛。
刘宏兴办澡堂自然不是为了赚钱,而是为了减少百姓捉鼠时所沾染到的螨虱。
故而,刘宏对王允吩咐道:
“待会你去找伯安确认一下,若是那几间澡堂已经筹备妥当,明日起收鼠尾时额外附赠一张澡票。”
“数量应当限制在多少?”
王允虽是出身高门的清流御史,但经过宛城的这些日子之后,也变得更为务实,知晓一项政策最重要的还是成本二字。
无论是金钱成本还是人力成本,但凡是漏算一样,最终的结果只会是一地鸡毛。
就像如今推行的收购鼠尾之策,若非是由皇帝亲自坐镇,每日还都例行过问,只怕宛城以及南阳的这些官吏定是要在钱财上推三阻四,推广上也绝不可能这般上心。
而出乎他意料的是,刘宏的回答却是:
“不限数量。”
王允闻言,顿时便明白这是一条彻头彻尾的爱民善政,当即发自内心敬服道:
“陛下圣明。”
而由于感染者的旧衣同样是传染斑疹伤寒的源头,所以刘宏昨日所颁发的另一条政策自然便是有关整治旧衣生意。
有官府定期免费分发石灰,强制要求用石灰对收来的旧衣进行消杀。
当然,此举势必会造成这些旧衣店经营成本上涨,说不得还会趁机涨价转嫁到寻常百姓头上。
也因此,刘宏又是大手一挥,免去了这些旧衣店今后半年的市税。
要求则是需要平稳物价,不得私自上涨,更必须每日消杀,若被抽查发现偷奸耍滑之辈,则以重罪论处。
又简单和王允确认过一切都在有条不紊的进展之后,刘宏本想结束话题,将他屏退,却突然想到自己亲手设计的弹弓,随口好奇问道:
“今日可有人拿到了弹弓?评价如何?”
王允闻言,却是再度面露尴尬之色:
“倒的确是已经有人拿到,只是……”
刘宏闻言,忍不住脸露惊奇之色,既是好奇究竟是何人有如此身手,短短两日便凑齐了百条鼠尾,更纳闷自己所改良的弹弓为何会不受待见。
毕竟,这个时代的弹弓形制与弓无异,唯独弓弦搭箭处额外绑了一处装填弹丸的凹陷而已。
由于对臂力要求与正常弓箭相仿,但威力却是远远不及,使得弹弓成了唯有纨绔子弟才会使用的娱兴之物。
与汉武帝同睡同住的宠臣韩嫣就好打弹弓,并且‘常以金为丸,一日所失者十馀’,彼时长安市井时常流传‘苦饥寒、逐金丸’之说。
按理来说,自己所改良对臂力要求更低的弹弓更会受寻常百姓喜爱才是,为何反倒会被嫌弃,这让刘宏不由好奇起来:
“子师但讲无妨,朕自不会怪罪。”
王允闻言,便也如实答复:
“回陛下,如今拿弹弓唯有一人,名为黄忠,据说乃是一猎户,拿到弹弓之后便面露失望之色,随手便赠给了相熟幼童。”
“等等……你说谁?”
刘宏闻言,顿时露出了错愕之色:“百步穿杨的黄忠黄汉升?!”
“朕要亲自召见此人!”
……
两日之后,当黄忠拎着满满一大包鼠尾来换铜钱之时,却是直接被一队衙役直接团团围住,急得他顿时大喊一声:
“等等!我是来换钱的,你们要干什么!”
第127章 正值壮年黄汉升,百步穿杨惊四座
“您真是陛下?”
即便一路上已经被衙役、太监以及宛城当地官员提醒过了数次,可当真正见到皇帝本尊之后,黄忠却还是忍不住出声确认。
无他,这皇帝未免也太过年幼了些。
而且还是做出了亲赴疫区主持赈疫这等前所未有的善政之举,让素来埋行于山野之中的黄忠内心之中产生了‘这定是一位忠厚长者’的错觉。
却不想,结果却是大出所料。
对于黄忠的反应,刘宏倒也并不意外,如今这个时代信息流传本就缓慢,即便登基、加元这等大事会昭告天下,并有特赦诏令颁布,却也根本不会向普通百姓宣扬太多关于皇帝的细节。
除非是官场上的消息源,不然黄忠的反应反倒是大多数人见到自己后的真实写照。
而历史上黄忠领兵才能虽是不及夏侯渊,但武勇却是明显胜过不少,以至于在演义当中以七十岁的高龄尚能够与关羽两度战平,故而年轻力壮版黄忠成为了不少论战爱好者口中足以比拟虎牢关吕布的战神。
而虽然和关羽两度战平乃是演义虚构,但领兵杀穿夏侯渊亲卫,阵斩夏侯渊却是实打实的战绩。
对于如此良将,刘宏自然也不会错过。
“按照你的想象,朕又该是个什么模样?”
面对皇帝略显戏谑的问题,黄忠原本还打算下意识如实作答,可话出口前一刻方才意识到对方天下至尊的身份。
而即便是以黄忠道听途说的礼法水平,却也明白自己即将说出口的话是大不敬之罪,当即便制止了自己这祸从口出的举动,急忙改口道:
“草民得见圣颜已是生平之幸,又岂敢妄议。”
刘宏自然是没有给黄忠设套的意思,眼见黄忠虽是出身寒微,但却也颇知礼法,便也收起了玩笑之心,直接进入正题开始拉拢:
“朕听闻汉升有百步穿杨之能,便略备了一份薄礼,不知汉升可愿随朕一往?”
黄忠虽然觉察出皇帝语气和善,似有和善拉拢之意,但一想到自己不过是一介猎户而已,仍是丝毫不敢托大,当即便又是深深一礼:
“陛下所言,草民自当遵守。”
听得如此回答,刘宏当即起身示意黄忠跟上,随后便绕行到了馆舍后方一片幽静的竹林景观之中。
而在绕水廊亭之中,早已摆上了一张桌案,数张强弓、一壶利箭整齐排列其上。
刘宏径直走到廊亭之中,随手便拿起最左边的一张弓递给了黄忠,指着前方竹林当中立起的一块标靶道:
“此处朕预备了七斗、九斗、一石、两石以及三石共五张强弓,不知汉升可使动哪一张?”
一斗为六斤,十斗方才一石。
也就是说,一石便是足足六十斤,基本便是寻常男子搬运气力的极限。
能够多次拉满一石弓,还能够保持准头,就已经是世间少有的善射之人了。
至于足足一百八十斤的三石弓,从古至今便唯有极少数如岳飞一般的顶级名将方才能够用于实战。
至于八石弓,就连岳飞本人都不可能拉的开。
因为岳飞真正有记载使用过的是八石弩,上弦时可以手脚并用,依靠全身甚至包括体重的全部力量。
而开弓却是不同,能够依靠的唯有一双臂力而已。
对于如今正值壮年的黄忠而言,刘宏对其的期望自然也绝非简单能开满石弓而已。
而不消刘宏言说,光是看着廊亭中摆放的这几张强弓时,黄忠便已经彻底移不开视线了。
尽管汉代尚武,民间更是崇尚侠义之风,官府也只是明令禁止私人持有甲胄和弩而已,弓并不在此之列。
但却也仅限于不过数斗的猎弓而已,真正满石以上的强弓唯有在军中武库之中方可找寻到。
也因此,即便黄忠自觉射术无双,可寻常惯使的却也不过是一张七斗弓而已。
他接过皇帝递来的弓,下意识便从箭壶之中捻出两支箭,就要张弓搭箭,却突然意识到皇帝还在身旁,生怕拉弓脱力不小心殃及。
毕竟,虽然常用的那张七斗猎弓于他而言轻巧如同玩具,连开几十次都不觉疲惫,可他终归未曾尝试过真正的满石强弓,不知道自己的极限究竟在哪里。
而如此天赐良机,纵是拼到受伤,他也绝不愿错过。
幸亏未曾真正使力拉弓,不会空射伤到弓,黄忠急忙将弓箭放回桌案之上,恭敬道:
“恕草民粗笨,惟恐试弓时惊扰圣驾,可否请陛下稍退。”
刘宏只精通刀剑,并不知道射箭还有如此讲究,但出于对黄忠这位名垂青史的良将信任,还是点点头,后退几步,依从道:
“汉升尽可放手一试,不必顾及朕。”
皇帝都如此说了,黄忠自然是再没有任何后顾之忧,重新拿起了箭,但却没有去拿刘宏刚刚递给他的七斗弓,而是直接拿起了第三张,也就是满石弓。
张弓搭箭,黄忠的动作宛如行云流水,竟是有种别样的美感。
而箭矢离弦破空,也是稳稳命中箭靶中心。
看到如此结果,黄忠与刘宏脸上皆是浮现笑意。
黄忠自然是为得偿所愿的畅快之感而欣喜,刘宏则是因为切实收得良将的安心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