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个启蒙稚童都明白的道理,窦武自是亦然。
只是,他却从未想到,自己却会亲自经历一遍如此景象。
靠着胡腾、张敞等人的拼死抵抗,他虽是得以安全逃到了步校营地之中,可一众府卫却彻底沦为了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
敢有任何顽抗者,立刻便会毙命利刃之下。
目睹一个个熟悉的面孔或是活捉被缚或是死于非命,窦武只感觉欲哭无泪。
窦靖同样如此,这些府卫当中有许多是他亲朋故交,此刻眼见如此惨象,可谓恨得咬牙切齿,手持长戟,愤愤道:
“兄长,这些宦竖阉党行事竟如此张狂,我们何不移开拒马,出营与他们厮杀?
我看他们方才两营骑兵,不过一千五百人而已,兵力还不如我们,胜败犹未可知。”
窦武闻言,却是神情凝重的摇了摇头。
事态到了这一步,刘宏所展现出的手段、果决已经远超他的预料了,根本不敢再有任何大意。
哪怕理智告诉自己按照时间推算,刘宏的其余兵力如今正在赶来的路上,可他还是下意识觉得保不齐就在邻近街巷设伏,心中惶恐难安。
简单说,他怕了。
他开始真正觉得自己会输了,不仅会输,而且还要死了。
他感觉自己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苟活,等待司隶校尉的援兵,等待门生故吏的救援,等待满朝公卿的声援。
“即便是天子,也不可能和天下所有人为敌,我们只要耐心去等。”
只是,再如何掩饰,他的声音却还是无法做到从前那般自信从容,听上去反而感觉垂垂老矣,似风中残烛。
哪怕窦武的确已过花甲之年。
……
日出东方,天明入辰,雄鸡报晓,晨钟解禁,朝食炊烟。
这本该是繁华的雒阳城再寻常不过的景象,可是今日却是明显有些不同。
尤其是居住在临近皇宫以及御道、铜驼街等地的百姓,此刻更是尽皆紧闭房门,不敢迈出一步。
浓重的血腥气味,以及不时奔走的兵马搅得所有人都人心惶惶。
对于那些掌握权势之人而言,即便是再隐秘的消息传达的也异常迅速。
天未亮时,司隶校尉朱,太傅陈蕃等人就已经得知了皇宫生乱,只是在得知了后续进展之后,二人的反应却是天差地别。
得知张奂领兵围困窦武,朱便觉势不妙,深感不安,竟是直接舍弃官职逃离京城,更遑论是派兵驰援窦武。
陈蕃身为太傅,虽有开府之权,可手中却并无兵权,窦武与其商讨剿除宦官一事也只是为了方便善后而已。
此番窦武于深夜兴兵,也并未第一时间将计划知会陈蕃。
可即便得知窦武被围困于步校营地之中形势危急之后,陈蕃却还是依然领着府中几十名属官、门生前往。
无视了街边死尸、血污,发须皆白的陈蕃甚至就连明晃晃的刀锋剑刃亦是丝毫不惧,反倒是主动迎上前去。
太傅作为当朝唯一上公,不仅位在三公之上,由于天子年幼更是时常出入禁中,教授天子课业,再加上陈蕃本就是经学著世的名士,此刻孤身迎着刀锋上前,反倒令一众甲士畏缩不已,一退再退。
如今已是日上三竿,步校营地更是被团团围困,侯览奉命把守外围,眼见此处防线出现异常,急忙快步赶来。
眼见是太傅陈蕃孤身一人而已,他方才是松了一口气。
如此老迈之身,根本掀不起什么风浪。
“窦武老贼作乱,我等奉陛下诏令困贼于此,闲杂人等勿得靠近,太傅漠视禁令,莫非是要当贼人同党不成?”
却不想,如此指摘却非但没有吓退陈蕃,反倒令其更为愠怒:
“大将军忠以为国,尔等宦人干政误国,如何敢言老贼?如何敢言窦氏无道?”
话锋似刀,气势逼人,侯览一时竟不知要如何反驳。
陈蕃怒目圆睁,随后更是指向人群之中少有的几名羽林骑,言辞更甚:
“尔等领汉俸、食国禄,平日皆号为国羽翼,今日却剑指公卿,残害忠良,又与反贼有何异?”
须发皆张,陈蕃身骨虽弱,此刻却如同一头咆哮的猛虎,一步步踏入严防死守的军阵之中,反倒却无一人敢加害,皆是畏缩目送。
眼看着陈蕃已经行之过半,很快就要直接走入步校营地之中,刘宏明白自己必须要行动了。
再坐视陈蕃如此,只怕自己这边的士气就要出大问题了。
“好!不愧是太傅,不愧为名列三君、不畏强御的陈仲举!”
屏退了要求跟随护卫的曹节、蹇硕等人,刘宏孤身一人自甲士之中行出,语气真诚,就像是学生在真挚为自己老师恭贺一般。
“一番言语,远胜千百刀兵之利。”
见到刘宏如此镇定出现在自己面前,陈蕃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但很快却又恢复成了愠怒之态。
今日的乱象,无论是是谁主导,都逃不过一个错字。
“陛下既非受宦人挟持,为何还要加害忠良?兴造杀孽?”
“忠良?”
闻言,刘宏却是久违的笑了出来,像是听到了莫大的笑话:
“太傅所言可真是令朕不解,敢问先帝新弃天下,陵寝都尚未完工,窦武此人究竟有何功劳,兄弟父子一门分封三位列侯?”
“擅取掖庭宫妇,连日作乐饮宴,不过旬日之间花费便需数以亿计,如此僭越悖逆之徒,这便是太傅口中的所谓忠良?”
“这……”
陈蕃自然清楚刘宏所言句句属实,而若是旁人以此攻陷中伤窦武,他自然能够以大义、官职相压,让人强行忽略到这些不值一提的小问题。
毕竟,光是解除党锢一项功绩,在他心中窦武就足够冠以忠良之名。
可此刻,他面前之人不是别人,而是刘宏,群臣之君,汉室天子,当今皇帝。
自己眼中这些所谓不值一提的小问题,实际上正是在耗费挥霍对方的基业资产。
而哪怕是他所熟读的那些经书道理,似乎也没有能够反驳刘宏的质问的。
刘宏所行,不但合情,更是合理合法。
第14章 不惧骂名真天子,志胜贞观难辩驳
陈蕃孤身入军阵,尤其还有和侯览的争锋激辩,再加上如今步校营地本就是气氛紧张到几乎一触即发,更是使得陈蕃的到来吸引了不知多少目光。
甚至就连被困于步校营地之中的窦武、窦靖等人,在得知消息之后也是登上高处细致观察。
在亲眼目睹千百刀兵避太傅之后,窦武更是重拾起了一切尽在掌握之感。
虽然刘宏的确近乎已经将他逼到了绝路,可入京尚不满半年的小皇帝又谈何能对禁军有真正掌控,只要陈蕃无人敢阻,一路畅行通往步校营地之中,对其士气无疑将是一个巨大打击。
不管还能不能等来司隶校尉朱的援兵,胜利都将重新向自己倾斜。
而若刘宏狠下心来杀了陈蕃,虽是能够遏制士气的下跌,但却也势必会令朝中公卿、天下士人寒心,对自己亦是有益无害。
不论怎么看,都是对自己有利。
只是,接下来的发展却再一次超出了窦武的预料,非但没有按照他设想的任何一个方向进展,反倒是刘宏亲自出面和陈蕃相论。
而相较怒不可遏的陈蕃,刘宏语气显得相当平淡,顶多只能算是有些嘲弄的意味。
可所说的内容却是堪称诛心之言,不止是陈蕃一时之间无言以对,就连窦武自己都是不知要如何应对。
人非圣贤,皆有自利之心,历来掌权之人行事也都如自己这般,他做这些事时更是感觉顺理成章,简直理所应当。
可当一切被真正摆上台面时,他才明白自己做过的这些事竟是如此粗俗、丑陋。
虽谈不上后悔,可窦武的确觉得自己当时应当收敛一些为好。
而在步校营地之中,许多原本坚定追随窦武之人,当听到刘宏的喝问竟是连陈蕃都无从反驳之后,心态也是不由悄然发生着改变,连带着,就对看向窦武的眼神也不复从前那般恭敬。
窦武可是经学著世,名显关西的名士,堪称当世大儒,却竟然亲自作践礼法,实在是堪称讽刺。
尤其是听从窦靖命令而来的羽林骑,他们可并非窦氏私军,而是禁军宫卫,更是忠良之后、边地良家子或是卓有功勋之人,有着大好前途,自然远比寻常步卒更为看重道义法理。
不过眼下,他们却更好奇营门外以太傅相论的刘宏接下来还会说些什么。
哪怕身为禁卫,也不是所有人都有机会能够有幸面见皇帝,更遑论是亲耳听其与当朝公卿议辩。
汉室天子,我等要效忠的皇帝,究竟是怎样的一个人?
而在营地之外,北军四校军中,跟随而来的一众宦官对此也是极为关注。
蹇硕被刘宏亲自破格提拔,正是深感君恩隆重无以为报的时候,方才追杀窦武时就异常卖力,前胸都浸满了血污。
刚才眼见陈蕃无视千军万马,根本没有多想,直接就提着刘宏所赐利剑朝此奔来,却不想才靠近就发现刘宏已经亲自出面,三言两语就让危机消弭无形。
再想到司马门格杀山冰、预料窦武会逃往步校营地等事迹,蹇硕更是叹服不已:
“陛下当真神了!”
曹节、王甫等人也皆是长舒一口气,唯有此事安稳解决,他们的性命才算是真正保下。
万众瞩目下,陈蕃思虑良久,最终却也只得是神色无奈的叹了口气,换了口风道:
“陛下虽为至尊,却也堵不住天下悠悠众口,若今日非要赶尽杀绝,只怕难免寒了人心,也恐落得后世骂名。”
这话看似是为刘宏着想,是劝谏他要施仁政、存美名,可实际上依旧是在偏袒窦武,替其求情,谋求一条活路。
不过刘宏却并未因此而生气,窦武、陈蕃二人几十年的交情,又都是天下名士,不知一同经历过多少风雨,再加上陈蕃曾经官至司隶校尉但却因为党锢而被免官多年,是窦武给了他再次施展胸中抱负的机会,自然不会简单因为自己的一番话彻底背弃窦武。
但理解,却并不代表刘宏要全盘接受陈蕃的建议。
甚至如果条件允许,刘宏甚至有一举将窦武、陈蕃乃至士人彼此抬名评出的所谓‘八俊、八顾’等一并解决掉,好不留后患。
只是,这些人多是世家大族,师生亲朋盘根错节遍布天下,若是只顾一时爽快,只会逼得天下皆反,提前引爆黄巾之乱。
所以,自己现在要做的是诛灭窦氏这个元凶,并虚以委蛇拉拢陈蕃等人,向天下士人表明自己‘并非’是个嗜杀的皇帝。
毕竟,自唐之前千百年间,皇帝的标杆一直都是仁孝博恩的汉文帝。
可自己要做的,却是广纳四海,威震万国的唐太宗!
不,不止于此,自己还要远胜!
“是非功过,人心自是定数,青史也自有评判。”
玄武门手足相残都无法遮掩贞观之治的伟绩,成了无数人心中最贤明的皇帝,一个行事嚣张跋扈的外戚而已,自然更是不值一提。
刘宏对此有着近乎绝对的把握,说话之时的语气因而也是相当诚恳。
“朕虽然无法答应太傅的要求,但朕却也不是桀纣那样的暴君。今日之事,太傅以及在场所有人都可以如实记录。”
“朕今日指洛水为誓,以宗庙见证,今日之事,一字不改,绝不禁传,若是违背,天弃民厌。”
“这……”
洛水环绕京城,地位超然,宗庙更是汉室根本,以此起誓,话中的决心自然是不言而喻。
甚至,就连违背的后果都是直白道出。
可以说,身为皇帝的刘宏没有给自己留下半分转圆抵赖的空间。
可同样的,也根本没有给陈蕃留下任何再辩驳的底气。
久久迟滞,发须皆白的陈蕃第一次在一个才刚满十二岁的少年身上感受到了天子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