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月旦评实为一时幸事,无数人心向往之,更是被史家盛誉为‘饕餮放流,士盈朝’。
但在惜字如金的史书之中,却也仅仅只留存下了不足百字的记录。
而在其中,唯一能够让许邵如此郁闷的,也唯有受到曹操胁迫这一件事。
甚至于,若是不仔细回想,事关许邵刘宏也就只能想到这一件事而已。
而眼下,许邵与许靖尚未因为彼此对仕途的分歧而闹得不可开交,曹操也未曾入仕,一切的时间也都能够对应上,刘宏自然会有如此猜测。
不过,当真如此凑巧,还是让刘宏不免有些惊讶。
但既然已经被动参与到了此事,刘宏也不打算再袖手旁观。
尤其是此事还涉及到曹操这位三国第一人,更是令刘宏兴趣倍增。
虽然演义为了戏剧性的确是对曹操形象有几分丑化,但却也并未偏离太多。
历史上的曹操,无疑就是权臣、野心家的最好注脚。
能力固然出众,可野心甚至尤在能力之上,若非是遭遇赤壁大败一统天下的美梦破灭,再加上晚年折磨的他痛不欲生的头疾,只怕是早就等不及篡汉称帝了,哪里还会假意惺惺说什么‘若天命在吾,我为周文王’。
当然,正如没有人生下来立志就要当劳碌命一般,曹操也不是生下来就有颗反贼的心,诸侯会盟讨董之时,更是表现如同汉室忠良一般。
只是后来随着手中权势的不断扩大,野心也就随之而不断膨胀。
所以对于这种能力与野心兼备之人,刘宏倒是有重用的想法,但却绝对不会如对待刘虞等人一般信任,而是要适时对其进行打压,以防其野蛮生长。
想到这里,对于许邵的疑问,刘宏既没有点明自己的身份,也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含笑问起:
“曹操此人何在?”
……
“孟德,不愧是你,那许劭完全被你玩弄在股掌之间。你看我明年也该及冠了,要不……”
八珍楼中,夏侯一面称赞着曹操刚刚的急智,同时也不由升起了几分期待。
只是,还不等他说完,曹操便是直接摆手打断:
“如同今日一般,唯有你我二人合力,方才能够成就大事。”
“今后我若为县令,你便是县丞。若是郡守,那你便为别驾。若担校尉,你便是司马。”
“若是有朝一日得任将军,那你便是我府内长史!”
曹操所言,皆是这些官职麾下的二号人物,夏侯虽是心有不愿,但也明白曹操这是变相的拒绝了帮自己获取一个名士评价的请求。
夏侯却也明白,即便全程旁观了曹操今日的所作所为,以他的智商也绝对做不到曹操这般急中生智,反倒容易弄巧成拙,背上官司。
既然曹操已经给出了有关今后仕途的许诺,夏侯也就没再这个话题上过多纠结,紧跟在曹操身后朝着外面的街道走去。
虽然汝南许氏权势不及以往,可毕竟还是望族的底子,目的以及实现,为了防止对方可能的报复,曹操事先便定下所谓‘功成身退’之策,早已将行装收拾好,只待登上马车便可直返谯县。
只是,等曹操、夏侯二人行至街外,却并没有在预定位置见到自家马车的身影,仔细寻找,方才在百步开外之处找寻到。
就当曹操准备迈步走去时,却是突然被夏侯拉住了衣袖。
曹操不解,转头发现夏侯面色有些惊恐,用手指向被一众兵马拱卫的焦点。
原本曹操虽是注意到了这点,但却也只当是郡守、刺史一级的人物出行造访而已,而且定然不会待见自己,便没有多做理会。
此刻顺着夏侯所指的方向望去,方才注意到刚刚才被自己胁迫过的许邵此刻就在其中,而且还正与自己四目相对。
不,不只是四目相对。
除了许邵之外,还有一位英气不凡的少年与曹操曾经见过的汝南郡守赵谦此刻也都在直勾勾盯着自己。
而且,看几人的站位和姿势,显然那少年才是几人之中的主导者。
瞬间,曹操心中便咯噔一声。
“元让,今日我们可能撞上了一位真正的贵人,待会切莫多言,一切看我眼色行事。”
同辈人称呼表字乃是敬称,夏侯虽还未曾及冠,不过表字却也早已定好,此刻曹操以如此罕见的称呼相称,夏侯立刻便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性,立刻点了点头,随后紧咬双唇。
而很快,便有几名唇上无须的高壮人员来到曹操、夏侯二人面前。
在将二人团团包围之后,为首曾与曹操有过几面之缘的蹇硕更是连寒暄都免了,直接摆手冷道:
“二位,请吧。”
曹操脸色因而更加变得更为严肃,而等来到了许邵三人面前,他更是朝着那英气少年直接下身拜服:
“草民曹操拜见陛下。”
身旁的夏侯渊亦是急忙照做,同样道:“草民夏侯拜见陛下。”
刘宏确信自己并非见过曹操,而看曹操这般毕恭毕敬之态,若是不了解曹操所作所为之人,只怕还会以为此人是个遵纪守法的好人。
毕竟,别看这家伙还未曾及冠,却是已经做出了装病离间自己亲爹和叔父、刺杀张让、胁迫许邵等一系列光荣事迹,不说是恪守礼法,也绝对当得上是无法无天。
不过,刘宏也并不急于一时将这些曹操的罪责全部抖出,而是打算当作把柄以便日后更好拿捏此人。
也因此,刘宏只是摆手示意二人平身,随后笑看向曹操,仔细打量几眼道:
“你倒是机灵,不过朕倒是有些好奇,许子将刚刚给你的评语是什么?”
此话一出,不只是曹操,就连一旁的许邵也是不由一惊,眼神透着难以掩饰的震惊
“这……”
刚刚他只是往八珍楼望了一眼而已,从未提及被胁迫给出评语议事,为何却能是被直接道出,就仿佛未卜先知一般。
更令许邵震惊的是,面前这位英气不凡的少年
竟是当今天子?!
第150章 牙尖嘴利曹孟德,靡不有初皆因果
许邵给的评语到底是什么?
曹操听到这个话题,嘴角顿时不由浮现出苦涩的笑容。
他原以为吃准了许邵性格刚强,被人胁迫这等丑事绝不愿告知外人,却未曾想到事情并非如此。
他这才刚刚得手,这许邵便转头将事情原委抖落了个干净,而且还是向当朝皇帝这等天底下最尊贵的人物。
若是面对赵谦,曹操还有几分胡搅蛮缠争辩的勇气,毕竟像这等世家高门不喜自己这样阉党出身之人,免不了有借机打压的嫌疑。
可皇帝却是所有阉党背后的权势来源,当今皇帝也是依仗太监才能成功发动政变掌权,完全没有特地针对自己的动机。
再加上许邵本人可就在皇帝身旁,曹操虽是心中极不情愿,却也只得无奈道:
“回禀陛下,许公给予草民的评价乃是清平之奸贼,乱世之英雄。”
一旁的许邵闻言,虽是知道曹操改变了自己两句评语的顺序,削弱了其原本的嘲讽意味。
不过,相比起此前曹操胡诌的治世能臣、乱世枭雄的版本来说,这已经是收敛了太多。
尽管刚刚八珍楼中曹操高声叫嚷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但却远没有这吵嚷街头所围观的人多,更别提还有赵谦、种弗等一众世家名士见证。
自己的名声,终于算是保住了。
而且皇帝亲自过问此事,今后也不用再担忧受此宵小之辈的威胁。
甚至就连许邵刚强到略显别扭的脾气这位少年天子都是顾及到了,仅仅凭借蛛丝马迹便猜到了事情原委,还了自己公道和体面。
今日之事,但凡换了其他人,许邵都会免不了觉得自己是被人联手设计。
毕竟,这世上又怎会真有这般见微知著、未卜先知之人。
但如果是皇帝的话,许邵却觉得即便真有通晓世事的神通也不甚奇怪了。
看着曹操苦涩的神态,刘宏明白打压的目的已经实现,接下来便是该恩威并施的时候了。
曹操如此大费周章,不就是为了能洗脱身上阉党的标签,方便今后入仕为官吗?
这正好与自己对其的安排不谋而合。
只不过,对于曹操这等野心勃勃之辈,必须要划出清晰的界限才行。
朕给你的,你才能要。
朕不愿给的,绝不能伸手。
而一个出仕举孝廉的名头,刘宏自然是并不介意赐下。
“哦?那不知你这曹操是想当制造乱世的英雄,还是想作治理乱世的英雄?”
曹操闻言,额头却是愈加浮现冷汗,惶恐道:
“陛下治下天下承平,百姓安居乐业,并无乱世,草民更担不起这英雄二字。”
对于曹操的机敏,刘宏也算是见识到了,不过这倒并不是他想给曹操设套,当即便是笑道:
“好个牙尖嘴利的曹孟德,不过朕尚有自知之明,知晓如今天下距离承平乐业还相距甚远,唯有依仗更多贤才良将方才真正能够实现。”
“今日之过,朕便不再追究,不过朕希望今后你能将你的心思用在正途之上,待及冠入仕之后做一个真正的治世能臣。”
说完这话,刘宏便直接示意动身前往馆舍之中,独留曹操、夏侯二人呆愣在原地。
许久之后,待到街道两旁整肃护卫的兵卫撤走,八珍楼前又恢复了行人往来不绝的热闹之后,夏侯方才起身,连带着将久久未言的曹操一同拉起。
“孟德,你别多想了。这许邵的评语虽是砸了,可皇帝本人不也是给了你个牙尖嘴利的评价吗?到时候凭借这个评语,不照样能够出仕为官。”
曹操闻言,却是连连摇头,但却并未反驳夏侯所言内容,而是极为少见的目露后怕之色,如同小心确认一般:
“元让,你还记得刚刚陛下是如何称呼我的吗?”
“自然是记得的。”夏侯不解其意,下意识给出答复。
“我记得,陛下不就是称呼你为曹操还有……孟德?!”
只是,说到一半,就连他也终于意识到了皇帝看似不经意的一句话蕴涵着怎样可怕的信息量。
曹操虽是已经定下了表字,可毕竟未曾及冠,这个表字也仅仅只在曹、夏侯两家亲近之人的小范围内传播,就连在曹操在雒阳交好的袁绍、蔡瑁等人都对此尚未知晓。
可当今天子,一位日理万机的皇帝,却竟是直接道出了曹操的表字。
再联想到曹操讲过在雒阳时所耳闻目睹的这位天子所作所为,每一个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都是暗藏深意。
显然,对于这等绝顶聪明的人物而言,绝不会允许棋盘之中出现任何不受掌控的变数。
即便曹家在担任过中常侍的曹腾死后便没再涌现官场之中的实权人物,已经明显显出颓势的宦党家族,却依旧受到了严密监视。
此刻皇帝这看似随意的举动,背后明显是在敲山震虎,暗暗警示。
顿时,曹操脸色更是变得有些惨白。
自己伙同袁绍刺杀张让一事会不会也已然暴露?
……
与此同时,另一边。
郡守赵谦本就提议了邀请许靖、许邵这二位如今平舆城中最炙手可热的名士设宴,并顺道为皇帝引荐贤才,又顺道为许邵解决了麻烦,这场宴席更是顺理成章提前到了今日。
而在一路上,看着素日高傲示人的许邵却对天子毕恭毕敬,有问必答,甚至都可以称得上有几分谄媚示好的意思,让赵谦心中不免有些吃味。
不过,更令赵谦困惑的是,初到平舆的皇帝刚刚究竟是怎么知晓许邵在八珍楼中的遭遇的?
毕竟,他刚刚可是一直就在皇帝身边,几乎陪同了皇帝入城之后的全部行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