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扒皮萱草儆效尤,反目成仇中常侍
九月已是深秋,不仅田间收割成为光秃秃一片,就连绝大多数树叶也都是潇潇而落。
宵禁才解,城门缓缓张开,便有众多住在城郊的百姓或是推车或是挑担便往城中官市去赶。
而随着一阵秋风乍起,街上未来得及清扫的落叶旋飞而起,发出的沙沙声响吸引了不少人的视线。
“快看,那是什么?!”
突然,人群之中不少人齐齐停下脚步,不约而同指着城楼发出惊呼。
其他人抬头望去,发现城楼之下竟是不知何时悬挂了两具尸首,并且随着风向晃起了极为诡异的幅度,其中竟似是空心一般。
而就当人群惶恐躁动,议论着这究竟是鬼怪作祟还是什么餍胜之物时,却突然听到城楼之上有官吏高喝:
“侯览、张让二人,借陛下亲赴南阳赈疫之机,贪赃枉法,损公肥私。”
“经有司审讯,证据确凿,罪无可赦。”
“陛下特判,扒皮萱草,以儆效尤!”
听到这话,聚集在城楼之下的百姓瞬间便褪去了心中的惶恐与不安。
一时间,类似‘嗨呀,我还以为是什么餍胜法器,原来只是杀头而已’的感慨可谓是此起彼伏。
凡经过有司审讯判处极刑的恶徒,皆会于官市进行处决。
而由于官府只管杀不管埋,尸首会被无情丢弃,弃市一词便成了处决的代名词。
对于某些罪大恶极之徒,官府处决之后更是会悬首于门,以示警醒。
所以经常往来于城市之中的百姓早已对这等情形见怪不怪,甚至大部分情况都是熟视无睹,不会耽误半分行程。
不过,今日这将死尸做成草人的手段却是着实有些新奇,反倒是成功吸引了不少人驻足细看。
而在听到竟是由刚刚亲自镇压了瘟疫背后邪祟的皇帝特命,更是令众人对此事升起了浓烈的好奇心。
最终,更是有视力不俗者发现了一处重要细节:
“这两人无髯无须,莫非是阉人不成?”
此言一出,更是彻底将百姓的好奇转变为了怒意,一时间唾沫横飞,咒骂不绝,甚至还有人气急之下抓起了旁人筐中要售卖的蔬菜丢了出去。
……
雒阳城,一处相当繁华的宅邸之中。
已经多日赋闲在家的曹节听着养子曹绍的讲述,脸色也是不由变得越发凝重起来。
而就在此时,却又听得门人禀报:
“中常侍王甫求见。”
曹节闻言,顿时起身理了理衣衫,挥手示意曹绍退下,重新换上和善笑容,亲自前往院门进行迎接。
只是一见到这位昔日跟随在自己身后,惟自己马首是瞻的跟班,曹节嘴角便是忍不住微微抽动起来。
虽然由于皇帝的暗示,负责审讯他贪腐一案的司隶校尉袁逢选择从轻发落,只判处了罚金与夺爵两项惩处。
不过,皇帝在好言劝慰一番之后,却还是罢免了他原本所兼任的大长秋一职,只保留了最基本的中常侍官职。
而尽管官秩、爵位是一落千丈,可身为后宫太监多年领袖,积威日久,更有众多承继过他恩泽提拔之人。
也因此,即便在被遭到惩处之后,曹节手中的权势却并没有受到多大影响,其他大太监们处理事务前也还都习惯让曹节先行过目。
而尽管料到了这个局面并不会持续太久,可最终却是由与自己关系最为亲密的王甫率先行动,却还是着实令曹节有些心寒。
不过想来也是,靠着政变当日把守长乐宫门的功绩,王甫不仅和自己同样受封都乡侯,其后不久更是兼任了长乐卫尉一职,无论官职还是地位都已然能和曹节平起平坐。
只是由于王甫依旧保持着从前的习惯,重大决策依旧会征询自己的意见,这才让曹节下意识忽略了此事。
而当王甫反应过来,开始着手架空曹节时,毫无预料、权势也是大不如前的曹节竟是没有任何抵抗能力,最终只得是借故养病,赋闲在家虚度时日。
“长乐卫尉想来定是事务繁忙,今日却如何有空驾临寒舍?”
面对曹节的阴阳怪气,王甫却像是没有听到一般,直直便是往内院走去,随后更是屏退下其他人,焦急问询到:
“那扒皮萱草之事想必你也听说,皇帝此举究竟是何意?莫非是打算鸟尽弓藏,完全倚重那些心怀叵测的士人不成?你我今后又该如何自处?”
曹节闻言,却是隐晦白了一眼,随即视线转向后院当中雅致的园景,悠闲道:
“我可是带罪之身,如今除了两间乡宅之外便再无长物,朝堂纷争与我有何瓜葛?”
“倒是你,位高权重,又有爵位在身,一举一动只怕不知有多少双眼睛在背后盯着。若是手伸的太长,只怕陛下可不会轻易善了。”
说着,曹节却是上前几步,摘下了几朵开得正艳的桂花,抵在鼻翼嗅了嗅,随手丢入了廊桥下的鱼池之中。
片刻之后,一只额上带疤锦鲤悄无声息浮出水面,一口便将这艳丽的花朵尽数吞下。
看着疤鲤消失于水面之下,曹节像是心满意足一般,嘴角趋于平稳,转身看向王甫,饶有深意道:
“此行返京,陛下已非池中之物。”
王甫愣在原地,对曹节这套故作高深的做派怒目而视,本就不多的耐心被彻底耗尽,正欲发难。
可却不想曹节虽是对此已有预料,先行摆了摆手,竟是直接送客道:
“恕我病体未愈,还需静养,便不多留你了。”
相较于谋事在后,向来都是笑意待人的曹节,以往充当打手的王甫向来行事都是盛气凌人,也谈不上什么修养、耐性。
如今身为皇宫宦官首领,侯览死后更是地位彻底超然,若非是扒皮萱草以及万民唾骂的冲击力实在太强,令王甫心中畏惧,不然根本不会再一次放低姿态来见已然权势不再的曹节。
此刻受到如此对待,王甫更是再也忍耐不下,冷喝一声:“好自为之!”
之后便愤然转身离去。
而望着王甫离去的背影,曹节的神情也是一点点变得冰冷起来。
随后,他将养子曹绍招来,附耳吩咐到:
“去找袁赦,言说曹节有要事相商。”
“切记行事隐秘,绝不可被外人得知!”
第173章 资治通鉴垂青史,蔡邕捧帙叹天章
“可是父亲,陛下他又是如何知晓诊治瘟疫之策?难道就不担心染上疫病吗?”
颇为僻静的蔡邕府邸之中,蔡琰眼见父亲落笔停歇,又是忍不住好奇问道。
对于自己女儿这有些反常的好奇,蔡邕也是颇为无奈。而在听清此次所问问题之后,他更是不由无语。
这谁能知道?
此事只怕除了皇帝自己之外便无人知晓,而皇帝又不需要向任何人汇报,难不成自己还能找来皇帝,亲自解释此事?
不过,虽是如此自嘲想到,可蔡邕的心境却是前所未有的轻松。
此前他虽是由于女儿的影响而选择接下了皇帝另外安排的西园学府祭酒之职,可心中却总是有所疑虑,生怕太学之事重演。
虽然知晓皇帝亦是受形势所迫,不得已才罢免了自己,可心血付诸东流的感受实在太过糟糕,甚至险些成为了蔡邕心中的一块心结。
连带着,就连对于是否要继续为皇帝效力以施展自己胸中抱负蔡邕都不再确定,一度萌生隐退之心。
不过,在得知皇帝亲赴南阳赈疫,并且还取得了卓著成效之后,这种想法便是一扫而空。
纵观古今,何曾有过这般当真爱民如子的君王。
就连原本看似有些操弄权术、心情不定的举动,如今都成为了其贤明有为的写照。
毕竟,常言道做贪官要奸,做清官更要奸,更何况是权势无二的天子,若是没有些算计手段,只怕早已不知被官员蒙蔽过多少回。
前几日被扒皮萱草的侯览、张让二人便是最好的例证。
十年前初次入仕便因为太监威胁而被迫弃官逃亡,虽未因此而被仇恨冲昏理智,可蔡邕心中却也对太监颇为痛恨。
得知此消息之后,也与大多数士人一样,只觉大快人心,心中对于皇帝更为崇敬。
而当蔡邕将皇帝南阳之行的消息讲述给了女儿蔡琰之后,便有了此刻的场景。
甚至相较于她往日所钟爱的书籍,有关皇帝的话题吸引力明显都要更高。
就当蔡邕想着该用何种理由含糊跳过这个难以回答的话题,好让自己继续专心编撰西园学府将会用到的教材之时,却忽然听到一声:
“皇帝驾到!”
蔡邕顿时一愣,却发现一旁的蔡琰更是惊喜不已,一双明亮的大眼睛之中更是闪翼雀跃之色。
作为博通大家,蔡邕为人还是相当古板的,并不想女儿行事太过冒失,更不愿给皇帝留下有失端庄的印象,当即板起脸来:
“文姬,拿上书去后院。”
“可是……”
蔡琰还想解释一句,却发现父亲神情端是严肃,只得乖乖听从,拿上书本垂头丧气的走向后院之中。
而直到女儿的身影消失,蔡邕方才叹了口气。
“为父这也是为了你好,若是名声欠佳,你又如何能够遂愿……”
随后,方才急忙起身去往院门迎接:
“陛下莅临寒舍,为臣有失远迎,还请陛下责罚。”
对于与官场蝇营狗苟风气截然不同的蔡邕,刘宏自然还是相当放心的,当即便是亲自上前搀扶免礼。
“是朕有亏爱卿,何必多礼?”
仅仅初见一句交谈,足月未见的生疏便是一扫而空,蔡邕神色也是明显轻松了许多。
如此效果,刘宏自然是相当满意。
而等走入待客正厅之中时,他更是注意到桌案之上竟是摆有笔墨竹简,以及明显是刚刚写出的内容。
打眼扫过,刘宏便确认正是有关朝廷律法的内容。
不出意外的话,这无疑正是即将正式开办的西园学府将会用到的教材。
刘宏见此,也是不由欣然一笑,指向桌案上摊开的竹简道:
“西园学府已经基本修建完毕,朕也正是为了此事而来。”
说着,刘宏从袖中取出了一册装订整齐的纸质书籍,随手递到了蔡邕手中。
重新体会过了纸质书籍的轻便,刘宏实在是无法接受笨重的竹简,能不用就不用。
蔡邕倒是知晓皇帝已有所谓防蛀纸张,更是用此完成了对太学名籍的整理,不过他心中却还是存有几分疑问,还是习惯使用竹简。
翻开皇帝递来的书籍,看着其中笔迹独特,宛如龙飞凤舞一般的字体,顿时便不由愣住,不可思议确认道:
“这竟是陛下所著?”
这本就是刘宏在返程时利用闲暇时间所著,而蔡邕身为书法大家,自然是眼力不俗,刘宏也并不打算隐瞒,直接点头承认了此事。
蔡邕闻言,神色顿时变得肃穆起来,一字一句的认真阅读起来。
刘宏所写乃是打算用于西园学府历史教材,内容自然也是自可考的周朝至如今东汉这一段时间当中的历史。
即便是十年前,蔡邕便因为才学出众而被选入兰台编修官史,堪称是一代史学大家,对于其中内容自然也都是再熟悉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