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于后世许多人认为理所当然的常识,哪怕剃头修脸、磨刀补罐这种看起来再寻常不过的手艺,也曾是绝不外传的绝密之事。
甚至于,在先秦时代,就连文字、礼法这种最基础的知识都曾被贵族所垄断。
这也正是为何开创私学的孔子地位如此崇高的原因,不仅被尊为万世师表,甚至还被后世盛誉为:
天不生仲尼,万古如长夜。
而大多数工匠技艺,亦是直到隋唐时期,官府改制少府分设五署,不再管理皇帝私库而是变成了专管百工技艺,经营上百座不同工坊。
并因此开始批量招收培训熟练工匠,才使得工匠技艺的传承脱离了血缘限制,进而影响到民间,促使了类似三年学徒三年效力的学徒制产生。
毕竟,可不是每个人都能狠心对自己的宝贝儿子又打又骂,做个甩手掌柜安享富贵又何尝不是人生所愿。
但在如今这个时代,大部分工匠技艺却还是仅在血缘亲属之间传承,工之子恒为工,商之子恒为商才是常态。
刘宏想要的是扭转整个王朝的颓势,单凭整顿吏治和税收自然是不够的,后世历朝历代的种种更为先进的制度与创造发明自然也要尽早提上日程。
由官府开办工坊,既能培养熟练工匠,逐步促进民间工商业的发展,也能在短时间内增进财政,便于自己一展拳脚。
当然,为了确保自己对于这些工坊的掌控,刘宏还是决定要将这第一批工坊全部设置于帝都雒阳。
这也正是为何他会下令让刘虞将这总计七千名孤儿全数带回雒阳的原因。
……
简单休整一夜,又找来王允将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刘宏便正式踏上了重返雒阳之路。
由于忧心可能会发生皇帝易溶于水的事故,刘宏此次还是绕开了水路,依旧从陆路通行。
不过,由于刘宏来时已然整顿过几名贪官污吏,沿途各地官员也都有了预料,返程时进展可谓是相当顺利,一路上都没有再生什么风波。
相较于来时十三日的行程,仅仅九日便已然抵达了雒阳。
为了防止自己离京的这些时日朝堂出了什么意料之外的事,刘宏在正式进入雒阳前故意放慢了脚步,派遣越骑校尉种弗入京召集百官出城迎接。
事实证明,司马懿这种年过古稀却还要政变谋反之人实在是绝无仅有。
至少陈蕃、胡广、张奂等五人明显不是,个个皆是胸怀坦荡的亲自出城数里相迎。
有关这趟南阳之行的成果,也早已传入雒阳。
甫一见到天子御辇,陈蕃等一众官员便是躬身长拜,语气可谓恭敬至极。
“陛下抚赈瘟疫,实乃天命所归。”
“至尊亲赴灾疫之所,古之未有,陛下实乃万民之福。”
“陛下果为圣贤天子。”
……
不得不说,虽然这些官场老油条们各有算计,难听调遣,可冠冕堂皇的官场话术却是一个比一个精通。
夸起人来更是响亮而不失文雅,一个赛一个的好听。
当然,也难说这些人没有蹭自己南阳所作实绩的想法。
不过伸手不打笑脸人,更何况在自己彻底掌控朝堂之前,却也还需依仗这些人。
便也没提自己出发前一众朝臣的严辞反对,只是简单客套回应,表现得对这些恭敬言辞颇为受用。
只是,就在刘宏在满朝公卿夹道欢迎下缓缓行入雒阳城门之时,九卿之一的少府桥玄却是带着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情突然自队列之中而出,拦在了御辇之前。
“事关南阳赈疫之事,臣有要事禀报。”
此话一出,已然退至迎接队列两旁的陈蕃、胡广等人皆是脸色一变,似是未曾意料到桥玄会有公然拦驾这般冲动之举。
刘宏却也不由陷入疑惑,桥玄可是一直待在雒阳,并未跟随自己去往南阳,怕是只能通过奏报了解南阳的情况,又能有什么要事非要通过这种方式禀报?
不过,桥玄此人算是汉末少有的清廉之臣,不仅多次查办贪腐官员,就连次子都被仇家报复劫持所杀,死后更是家无余财,甚至连个像样的葬礼都未曾举办。
也正因此,在此前对于九卿重臣的重新安排时,刘宏才会选择此人担任极为重要少府之职,帮自己看好内库这个钱袋子。
出于对桥玄的信任,刘宏摆手制止了正要拔剑上前的蹇硕,视线投去,抬手示意道:
“爱卿但讲无妨便是。”
桥玄闻言,略一行礼,便是直接开口道:
“臣要参奏中常侍侯览与小黄门张让二人,此二人坐赃为盗、贪浊无状,依仗陛下之命,盗用府库之赀,臧累千金,伏请陛下依律治罪,以正视听。”
听到这话,刘宏脸色顿时一变,斜睨望向挤在人群之中的侯览与张让二人,沉声道:
“可有此事?”
“陛下,并非……”
侯览张嘴还打算辩驳,可脸上骤变的神色却是已经将他内心当中的不安出卖。
再加上对于桥玄这位历史名臣的信任,刘宏也懒得再听他狡辩,当即便是喝令打断道:
“廷尉杨赐,司隶校尉袁逢何在?”
二人闻言,也是自队列之中迈步而出,躬身行礼。
“将此二人押解下去,务必将此事查一个水落石出。”
二人立即领命,而在众目睽睽之下,侯览、张让二人也不敢有任何异动,乖乖被甲士擒下,被拖到了人群后方。
杨赐、袁逢二人皆为高门士人,所担任的廷尉与司隶校尉之职更是朝廷之中有关律法的最高官职,此刻皇帝直接同时命这二人审理此事,可以说态度已经是重视到了极点。
桥玄见状,也是不由着实松了一口气。
……
而等回到皇宫之中,看完桥玄会汇总上来的证据之后。
刘宏更是对此事恼火不已,自己离京前可是刚刚惩治完曹节的贪腐旧事,结果转头这侯览、张让便重蹈覆辙。
而且目标还是直接瞄上了自己的内库,甚至还是打着自己任命调动医药赈疫的名义。
如此胆大妄为,若是不以儆效尤,只怕后果将不堪设想。
这可都是朕的钱!
第171章 上计计偃波逢圣治,百折不挠桥公祖
时入九月,正是各地收缴赋税,清点府库,总结政绩,准备入京上计的时候。
而每到这个时候,有关各地官员的政绩评比便免不了会成为雒阳城中士人议论的焦点。
虽然最终的结果是由三公九卿以及皇帝拍板决定,可却也免不了要参照民间的风评议论。
对于各地官员而言,上计考核的结果也是仕途能否更进一步的关键,像是光武年间蜀郡郡守第五轮便因为为政有方,有贞白无瑕之名,吏治被评为当世第一,进而直接补位司空,其家族直到如今还得其荫蔽,是为京兆高门。
而若考核结果不佳,甚至有可能因此而彻底断绝仕途。
也因此,甚至不乏有从年初便开始筹备之人,可谓是对上计重视到了极点。
只是,这往年本该占据士人议论焦点的话题,今年却是热度堪忧,这还是在不少人收了钱替人扬名的情况下,真实的情况只会更为冷清。
之所以如此,除了因为过去两年蝉联吏治第一的原汝南郡守赵谦被皇帝查出勾结山匪、养寇自重而畏罪自杀的缘故外。
更为重要的原因,却还是有关当今天子的几件事实在占据了太多关注。
首先自然便是亲赴爆发瘟疫的南阳赈疫这件事。
尽管并非圣贤典籍所载,但在如今所盛行的天人感应学说影响下,不管是天象、地变,甚至可能只是一桩枯木复发新芽、一条蛇出没于皇宫之中这等寻常之事,都会被世人视为上天的某种示意。
而瘟疫,这种能够一夜之间夺去成千上万条性命的可怕灾祸,是为天意显化的说法更是深入人心。
但却不想,皇帝不仅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甚至还用实际行动加以证明。
起初,还有人质疑皇帝此举只是为了邀买人心,所谓的治疫成果也只是南阳官员对皇帝的谄媚讨好而已。
并且由于整治太学明显是在皇帝授意下完成,使得这种论调虽然不好在明面上传播,但经过过去一个多月的发酵,却也早已成为舆论主流。
每每在公开场合涉及相关的话题,众人往往都是相视一笑。
但随着近些时日自南阳往来雒阳的商队数量不断恢复,这种质疑却也是不攻自破。
只是,舆论却也因此很快从一个极端转变为了另一个极端。
认为不是那些所谓的治疫之策起到了效果,而是皇帝所代表的天子气运镇压瘟疫邪祟,方才使得这场瘟疫很快自行消散。
毕竟,天下百郡千县,几乎每年都会有地方发生或大或小的瘟疫,虽然往往死伤惨重,但最终却也会自行消退。
也因此,此事却成为了天子有德,得上天眷顾的象征,声望大涨。
至于瘟疫以及那些治疫之策是否真的有效,反倒是没有人在意。
连带着,王允这位南阳代郡守的功绩也没有多少人认可,少数关于上计考核的讨论之中更是完全听不到此人的名字。
除此之外,皇帝返京当日开阳门下发生的少府桥玄拦驾弹劾一事,更是因为众目睽睽所目睹以及借持皇帝如今无出其右的恐怖声望而迅速传遍了雒阳城的大街小巷。
再加上皇帝丝毫没有包庇侯览、张让这等助其政变夺权的宦官,更是令此事的热度又上了一个台阶。
对于宦官这种出卖身体换取荣华富贵的行为,对于世人朴素的道德而言,天然就带着几分鄙夷与批判。
再加上每当皇权与官员出现分歧之时,宦官往往就是皇帝制衡官员世家的得力武器,使得宦官可以说与士人天然敌对。
仇怨积累数百年,哪怕是刚开蒙的幼童,提起宦官时也往往都会咬牙切齿。
如今打着皇帝旗号贪腐的宦官被交由廷尉与司隶校尉两大司法高官共同审理,更有传言透露罪状确凿,不日便要定罪惩处。
哪怕是被世家打压,仕途艰难的寒门士子,在听到这个消息也皆有一种扬眉吐气的舒畅之感。
所谓的政治,很多时候便是如何去界定朋友和敌人。
……
而再一次身处在舆论漩涡中心的刘宏,此刻却是丝毫没有精力去理会雒阳城中的这些议论。
侯览、张让贪腐一案可以说没有任何可疑之处,手法也在主打一个简单粗暴,虚开损耗,假记账簿,甚至就连出手换钱都是在雒阳城中官市之中。
哪怕不经审讯,光就桥玄所掌握的那些罪证,便足以给二人定罪。
可刘宏实际上并不关心侯览、张让这注定会被自己清理的二人究竟是否有被冤枉,他真正关心的唯有自己辛苦积攒的内帑究竟被贪墨、转移了多少。
要是自己费尽浑身解数攒够了明年开战的军费,结果开打之后发现府库空空如也,哪怕届时亲手将侯览、张让二人千刀万剐也不足以泄自己心头之恨。
所以,命廷尉、司隶校尉两部法司以最高规格审讯二人之余,刘宏更是亲自领着人手去清查府库。
所幸,桥玄不愧是位能够名垂青史的清廉之臣,也无愧百折不挠的碑刻评价。
不仅为官清廉,就连新接任的少府之职亦是尽职尽责,府库井然,账簿严明,每一笔收支都是记录得极为详实,也难怪能将侯览、张让二人的小动作掌握的一清二楚。
而最终清查的结果,也是让刘宏不由松了一口气。
正如桥玄所言,侯览、张让二人在调送南阳赈疫所需物资当中中饱私囊一千三百余万。
而借此机会,刘宏也顺势将整个南阳瘟疫期间的损耗进行了整理,钱粮损耗价值共计七千多万,内库当中所积攒的药材也耗用了近半。
也就是说,若是忽略价格起伏极大的药材损耗,光就抄家赵谦所获上亿的家产,便完全足够涵盖损耗,甚至还小赚一笔。
但若是算上各地驿站、漕运和地方官府接待花费的真实成本,即便算上不好出手的古玩珠宝,怕也勉强只够填平而已。
除此之外,又多了培养七千名孤儿的前期培育成本。
刘宏盘算一圈,竟是发现自己相较出发前反倒距离五十亿的预定目标更远了一些,令他不由悠悠叹了口气。
果然,人就没有不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