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诚铭猛抽两口烟,闷声道:“朱公爷说得在理!要交田,可以,意思意思就得了。大头得让南边出!他们阔气!”
李守低声附和:“阿弥陀佛……是这个理。咱们多少交些,堵住小皇帝的嘴。南边……得让他们知道,北边塌了,他们也藏不住!”
张惟贤皱眉。他知道这两人舍不得割肉,想祸水南引。他沉声道:“南边自然要动,但远水不解近渴!眼下小皇帝的刀架在脖子上!积水潭那一幕都听说了?那是真能砍鞑子脑袋的主儿!咱们得先拿出个态度来!”
他环视众人:“各家回去盘算,田,必须交!多少都得交!但交多少,怎么交……得琢磨。既要让皇上看到‘忠心’,又不能伤了筋骨。”他目光扫过朱纯臣和李诚铭,“至于南边……老夫自会派人递话。但记住,自己得先站稳!”
朱纯臣和李诚铭对视一眼,闷声应道:“老公爷说的是。”
张惟贤点头:“都散了吧。记住,眼下最要紧的,别当出头鸟!让别人……去试试小皇帝的刀锋利不利!”
暖阁内众人心思各异地起身告辞。朱纯臣临走前,又捏了个鹅掌塞进嘴里,咀嚼用力。徐希皋裹紧斗篷,身影融入夜色,盘算着如何“意思意思”。
第22章 朕终于学会当皇帝了!
天启七年十月初三,黄昏。
紫禁城里头,暮色沉甸甸地压下来。朱由检大步流星穿过熟悉的宫巷,靴子底踩在青砖上,发出闷闷的回响。
一个月前,他就是打这儿心里七上八下奔蓟镇去的。如今回来,手里总算攥了点真正能听使唤、能保命的兵了。
坤宁宫的红漆大门敞着,可往日里进进出出的宫女太监都不见了影,就剩几个内侍耷拉着脑袋杵在那儿。崇祯心里一动,脚步不由得加快。
“陛下!”一个纤细的身影打殿里冲出来,周玉凤连礼数都忘了,踉跄几步扑到他跟前,手指头死死揪住他那件沾满边关风尘的袍子袖口。
“妾……妾……”她喉咙哽住了话,脸埋进那衣料里,肩膀抖得厉害。手指头细是细,可攥得死紧,骨节都泛白了。
朱由检心口一热,又酸又胀。他抬手,用这些日子练刀矛弓箭磨得有点糙的指头,轻轻抹掉她脸上的泪:“玉凤,别哭……朕这不是全须全尾地回来了?”他嗓子有点哑,目光扫过她明显清减了的脸颊,“苦了你了。”
周玉凤使劲摇头,泪眼婆娑里却挤出笑:“妾不哭,是怕……”后头的话咽了回去,只痴痴望着他。那眼神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庆幸毕竟,大明朝出过“堡宗”那档子事儿,周玉凤她怕啊!
崇祯捏紧她微凉的手,掌心传来实实在在的暖意:“往后,朕不叫你担惊受怕了。”他语气沉甸甸的,“朕……已经学会怎么当这个皇帝了。”
这话听着突兀,可字字砸在实处。周玉凤虽不明白里头弯弯绕,却从那稳当的调子里听出一股子成竹在胸的劲儿,不由得重重点头。
“皇嫂呢?”崇祯四下张望,暮色沉沉的院子里空荡荡,没见张皇后的影儿。
周玉凤低声道:“娘娘在大行皇帝梓宫移奉仁智殿后,就迁去慈庆宫了。”她脸上微红,“娘娘还命妾迁入坤宁宫……”
崇祯一愣,随即明白过来。张皇后这是主动腾地方,既全了礼数,又暗示周玉凤该正位中宫了。
“今儿天晚了,明儿再去慈庆宫拜见皇嫂。”他轻声道,拉起周玉凤的手,“走,随朕回乾清宫。”
“今儿?”周玉凤一愣,“还在丧期呢……”
天启爷的百日孝期还没过,照规矩崇祯是不能和周王妃同寝的……可他现在已经学会怎么当皇帝了!
他咧嘴一笑:“怕啥?朕是皇帝!真皇帝!”
……
乾清宫,夜。
烛火晃悠,映着龙榻前垂落的纱帐。周玉凤坐在床沿,低着眼皮,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崇祯是“学会”当皇帝了,可她还没学会当皇后,这会儿待在乾清宫,又赶上大行皇帝百日重孝的节骨眼,心里头难免七上八下。
崇祯看着她,心里头百味杂陈。上辈子登基后光顾着忙活朝政,冷落了她,直到城破那日……这回重来,说啥也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玉凤。”他轻唤一声。
“陛下……”她抬起眼,带着点羞怯。
“这辈子,朕定护着你周全。”他握住她的手,“不叫你担惊受怕。”
周玉凤不太明白这话里的深意,但还是轻轻点头。
崇祯盯着她,俯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啄了一口。她身子一颤,却没躲。
烛火暗下去,纱帐垂下来。
少年天子,一夜三次……
次日,日上三竿。
崇祯睁开眼,窗外已经大亮。他愣了下神自打登基,他可从没睡到过这辰光。
边上的周玉凤还在熟睡,乌黑的长发散在枕头上,衬得皮肉跟雪似的。他轻轻捋了捋她的发丝。
“陛下醒了?”她迷迷糊糊睁开眼,见崇祯正瞅着自己,脸腾地红了,赶紧撑起身子,“妾失礼了……”
崇祯乐了,伸手把她按回榻上:“没事儿,朕今儿也起晚了。”
两人梳洗停当,崇祯换了身素色常服,周玉凤穿了件浅色宫装,一块儿乘辇往慈庆宫去。
……
慈庆宫。
张皇后一身素白,鬓边簪朵白绢花,风一吹直打颤。她瞧见崇祯和周玉凤并肩来了,悬了多日的心总算落回肚里。
周玉凤紧走几步,扑通跪倒:“妾叩见皇嫂娘娘!”
崇祯则肃然一揖:“弟问皇嫂安。”
张皇后侧身避过,只受半礼:“陛下快请起!君臣之礼重过家礼……”她伸手虚扶周玉凤,指尖快碰到她胳膊时又缩了回去,转而对崇祯深深一福:“妾亦问圣躬安。”
崇祯面带愧色:“皇嫂,弟离京日久,又在蓟镇跟鞑子干了一仗,让嫂嫂操心了。”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啊!”张皇后连声道,声音有点发颤,“你这一走,朝里宫里,多少双眼睛盯着,多少颗心悬着!好些人私下嚼舌根,说什么‘土木堡之变’就在眼前,妾这心里……”她猛地打住,眼圈已经红了。
崇祯苦笑:“是弟任性,让皇嫂忧心了!”他抬眼,迎着张皇后责备里带着疼惜的目光,一字一顿道:“但皇嫂放心,弟这回……总算学会怎么当个真皇帝了!”
张皇后一怔。她看着眼前的小叔子。蓟镇的风霜像是磨掉了他几分毛躁,眼底沉淀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稳。
她长长舒了口气:“好……好!这才是先帝托付江山的好弟弟!”
……
仁智殿。
巨大的梓宫静静停在殿中央。崇祯独自走到跟前,撩起袍子前摆,端端正正跪在蒲团上。
“皇兄,”他低声开口,“臣弟……回来了。”
“这趟蓟镇,臣弟亲眼见了边军的苦饿得前胸贴后背,矛杆都攥不稳,还得顶着刀子守长城!臣弟亲手把饷银,一颗一颗碎银子,塞到他们枯瘦如柴的手心里……皇兄,臣弟懂了!”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当皇帝,一手得攥紧粮饷,一手得握住刀把子!粮饷得颗颗落袋,再用到刀刃上;刀把子得是能砍鞑子脑袋的钢刀,还得只听朕一个人的号令!”
“朕虽不能把全天下的刀把子都攥手里,但必须有一支能镇住场子、能挡住鞑子、能守住北直隶这块根本之地的精兵!”
“天子守国门……天子手里得有精兵,才能守得住这国门啊!”
殿外秋风呜咽着卷过飞檐,崇祯的声音更沉了:“皇兄啊,你知道咱大明的根基是啥吗?是九边十三镇的军户!辽东为啥乱?辽镇的军户撑不住了!陕西为啥烽烟遍地?秦镇的军户也快垮了!根基不稳,紫禁城修得再高也得塌……”
他重重一叩首:“臣弟跟您立誓:有朕一口吃的,绝不让戍边的将士饿着肚子守国门!要是实在不够吃了,那朕就先紧着看护北直隶的辽镇、蓟镇、宣府镇、昌平镇……总之,大明的天,塌不了!”
誓言在棺椁间嗡嗡回荡。崇祯缓缓起身,最后瞅了一眼那巨椁,转身大步出殿。
……
殿外。
司礼监秉笔、东厂督主徐应元哈着腰小跑过来:“皇爷,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皋,拿着御赐牙牌,求见圣驾!”
崇祯脚步一顿,目光扫过远处宫灯下三个白袍玉带、垂手恭立的身影。他忽然侧头,对紧跟着的张皇后和周玉凤咧嘴一笑,那笑容里透着门儿清:
“瞧见没?讨饶的来了。”
他抬腿往前,素白衮服在秋风里扬起:“传……乾清宫暖阁见驾!”
第23章 朕有两千多斩过鞑子头的好汉子!
乾清宫暖阁里。
英国公张惟贤跪在中间,成国公朱纯臣、定国公徐希皋跪在两边。三个人脑门紧贴着冰凉的金砖地,穿着素麻孝服的身子因为喘粗气微微发颤。
“臣等愧对太祖成祖,愧对大明列祖列宗啊!”张惟贤猛地直起腰,老泪纵横,“臣的祖上……竟,竟糊涂透顶,占了顺天、永平二府的军屯田五万亩……臣今天愿意全数退还,一分一厘都不要!求陛下看在先祖靖难那点微末功劳的份上,宽恕先人的罪过吧!”
说完又是“咚”地一声重重磕头,脑门撞在金砖上,声音闷得像敲鼓。
朱由检坐在蟠龙御椅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敲着冰凉的青玉镇纸。镇纸下面压着三份墨迹还没干的请罪奏章字字写得像在哭,都是替他们那些早就死了、现在又被翻出来“问罪”的靖难功臣祖宗求情的。
这三位国公爷本人,或许没那么贪(至少张惟贤还算过得去),可他们享的富贵,哪一分不是靠祖宗当年鲸吞军屯田亩攒下的?就跟江南那群装模作样的勋贵一个德性,明面上“两袖清风”,暗地里盐茶丝绸的好处全进了自家腰包,税赋一文钱不交,还自诩清流!他们就没想过,朝廷这棵大树要是倒了,他们这些窝里的蛋还能有好?
“臣……臣祖上也糊涂,占了宣府军屯一万八千亩……”成国公朱纯臣把肥胖的身子伏得更低了,声音带着哭腔,可仔细听,里面还夹着一丝肉疼,“臣……臣愿意献给陛下,充作军饷,赎祖宗罪过的万分之一……”他特意报了个零头,好像这已经是在割他的心头肉了。
定国公徐希皋深吸一口气,猛地挺直腰板抬起头,嗓子因为激动都哑了:“臣的罪更大!先祖在蓟镇、昌平,强占了民田和军屯五万亩臣没脸见人了,愿意全数归还朝廷,一寸地都不留!恳请陛下重重责罚,也好让其他人引以为戒!”他报的数跟张惟贤一样,可态度显得更诚恳。
“好!”朱由检猛地一拍巴掌,脸上露出点笑意,“定国公忠心赤诚,是勋戚里的好榜样!”
五万亩?徐家经营了二百多年,这点地怕是连个零头都算不上!不过这态度比朱纯臣强多了,都是国公,张惟贤、徐希皋都交出五万亩,你朱胖子怎么才一万八?你家祖上贪的少吗?
不过现在也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十一万八千亩……能抵得上一千一百八十颗鞑子脑袋呢!
最重要的是,得赶紧把这些地分给在蓟镇立了功的那些勇士!
只要这些蓟镇兵成了朕的死党,御马监那两万多号人(带把的不带把的)就都能牢牢攥在手里了。
勋贵们把持的京营?账面上十几万,实际能有几万?能打的……天知道有没有几千?
所以,优势在朕!
崇祯站起身,踱到三人跟前,脚步轻得没声,可那压力却像山一样压下来。“赎罪田,议罪银……罪越大,交得越多;交得越多,罪就越小。”声音不高,可每个字都敲在人心坎上,声调猛地一提:“三位国公爷,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陛下圣明!天恩浩荡!”三人冷汗直冒,磕头如捣蒜。
“十一万八千亩……”朱由检心里默算着,脸上的笑意更深了,目光却像刀子一样扫过朱纯臣那趴着的肥硕后背,“嗯,成国公这一万八千亩……算得挺精细。够买一百八十颗鞑子脑袋了。”他故意停了一下,满意地看着朱纯臣那肥厚的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才慢悠悠地接着说:“可蓟镇那一仗,砍了七千三百颗鞑子脑袋!京城里的勋戚要是都像三位这么明白事理,忠君报国,这窟窿……总能填上吧?”
张惟贤袖子里拳头攥得死紧,皇上这是开价了,七十三万亩……还差六十多万,而且这还是京城勋贵要吐出来的数!
这心……可真够黑的!
可想起积水潭校场上那串成林的盐腌人头,想起那三万蓟镇兵对皇帝死心塌地的样子,他牙一咬,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臣……臣等愿意去联络各家,一定为陛下……凑够田亩!也好……也好显显咱们勋戚报国的心!”
三个人躬着身子,一步步倒退着挪出暖阁,每一步都沉得像灌了铅。
朱纯臣落在最后头,宽大的素服后背湿了一大片,全是冷汗。刚才皇帝那看似随意的一瞥,还有提到“一万八千亩”时那若有若无的冷意,让他心里直冒寒气,差点尿了裤子。
可一想到那七十三万亩的“献田”额度,他的心就疼得一抽一抽的。
这七十三万亩还是京城勋贵要出的血……下面还有一大帮世袭的武臣等着放血呢!
更可怕的是……皇上清完了田,会不会接着整顿蓟镇、宣府、大同、昌平四镇和京营的空额?对朱纯臣来说,这事儿更要命!
因为他一直当着三大营里人数最多的五军营的提督总兵……五军营的兵额有十几万!可实数只有几万,剩下的全是空额。就算是实数,也被上上下下的军官“占役”占去了不少。
不查还好,真要严查起来……他都不知道要交多少赎罪田、议罪银……他贪的太多了,这可怎么办?
……
“魏伴伴。”
乾清宫里,朱由检的声音冷得像冰锥子,毫无征兆地刺破了安静。
魏忠贤浑身一哆嗦,“扑通”跪倒在地,脑门重重磕在砖上:“老……老奴在!”
“客氏揭发你强占了沧州、静海大片田产,”朱由检的声音听不出喜怒,“可有这事?”
“老奴……老奴……”魏忠贤抖得像筛糠,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老奴糊涂!老奴该死!愿……愿献田十万亩赎罪!求陛下开恩啊!”他报出这个数,心在滴血,可不敢不往外掏皇帝连束不的脑袋都能腌成腊肉带回来,收拾他这个九千岁还不是手到擒来?
十万亩?崇祯心里冷笑,你家这些年霸占的土地怕是有上百万亩!到了这步田地,只肯吐出十分之一,看来朕还是太心慈手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