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公爷?”一个尖细的声音响起,吓了朱纯臣一跳。
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侧,脸上堆着惯常的、却让人心底发寒的笑容,“您这是……来求见万岁爷?”
朱纯臣猛地回头,看着徐应元那张白净的脸,一时竟不知如何作答。
就在他张口结舌之际.
“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如骤雨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一骑快马如旋风般冲至挹海堂前,马上的骑士浑身是雪,声音嘶哑:“京城通政司转蓟镇六百里加急!十万火急!”
徐应元脸色骤变,哪里还顾得上朱纯臣,一个箭步冲下台阶,劈手夺过骑士高举的加急塘报,转身便往挹海堂内飞奔而去!
朱纯臣被那骑士的吼声震得一个趔趄,呆呆地看着徐应元消失在堂内的背影,又看看那匹口鼻喷着白沫、浑身汗湿的战马,还有骑士脸上那掩饰不住的惊惶……
蓟镇……六百里加急……十万火急?
那是建奴,还是喀喇沁蒙古的鞑子?又或者是两家一起来了?插汉部的大军还没撤,喀喇沁和建州的兵又来,这天下,怕是要乱啊!要不先躲去大同看看情况?
他本来就不敢去向崇祯交代问题,现在又有了个说服自己的理由,猛地转过身,不再看那威严的挹海堂,像逃避洪水猛兽一般,朝着自己暖阁的方向,跌跌撞撞地奔去!
第61章 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求收藏,求追读,更新提前到中
腊月二十九,小年夜。
清华园,挹海堂。
炭火烧得极旺,崇祯端坐主位,依旧穿着素色常服,手里捧着一个精致的黄花梨“保温杯”,里面是新沏的松萝茶。他面前宽大的御案上,摊开着一幅蓟辽边防舆图。
堂下,内阁辅臣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李国普、孙承宗,以及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等勋贵,都得了赐座,分坐两侧。兵部侍郎李邦华风尘仆仆,刚从北京城赶来,侍立在舆图旁。
而成国公朱纯臣却没有出现
“孙先生,”崇祯啜了口热茶,目光落在舆图上宽河堡的位置,“依你看,这宽河堡遇袭,是喀喇沁部自己的主意,还是……背后有人?”
孙承宗花白的眉毛紧锁,手指点向舆图上大宁卫的方向:“陛下,朵颜卫虽是喀喇沁附庸,然喀喇沁部数月前刚遭虎墩兔汗重创,元气未复。去年更被建州奴酋努尔哈赤屠戮甚惨!若无强援在后撑腰,借他们十个胆子,也不敢单独叩我蓟镇雄关!”
他顿了顿,声音凝重:“塘报所言‘疑有建奴混杂其中’,绝非空穴来风!臣以为,此乃建奴强令喀喇沁所为!其意或在牵制我蓟镇兵力,或欲拔除我滦河、宽河前沿据点,为日后大举入寇扫清障碍,喀喇沁军中必有建奴督战!”
李邦华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若……若真有建奴八旗主力混杂其中,那宽河堡……乃至整个蓟镇东翼……”
“守得住!”崇祯猛地放下“保温杯”,声音斩钉截铁,打断了李邦华的话,“建奴主力此刻绝不会跑那么远来寇边蓟镇.即便黄台吉不怕严寒路遥,大宁也没有足够的粮食供养大军!来的最多不过一二千偏师!喀喇沁部更是早就伤了元气,能凑出几千骑已是极限!”
他霍然起身,一掌拍在舆图上,震得茶杯都晃了晃:
“朕意已决!朕暂时不回城了,朕就坐镇这清华园!统筹蓟镇、宣府、大同三镇兵马粮秣!调集辽镇精骑,驰援宽河、滦河一线!与喀喇沁鞑子、建州奴贼,堂堂正正打一场!打赢了,至少能为我大明,争得两三年的太平光景!”
他目光如电,扫过堂下众人:
“诸位爱卿!我大明边军,只要能吃饱穿暖,饷银足额,兵甲精良,便是虎狼之师!便是无敌之师!宣府镇前日大捷,便是明证!魏忠贤抄晋商发饷,一群饥卒便敢夜袭鞑虏大营,阵斩八百!逼退虎墩兔汗二十里!”
崇祯的声音陡然拔高:
“宽河堡?蓟镇?宣府?大同?只要银子管够!土地管够!粮秣管够!兵械管够!朕就不信,我蓟、宣、大三镇二十万敢战之士,还守不住自己的边墙!还打不赢区区万余喀喇沁残兵和建奴偏师!哪怕建奴和喀喇沁蒙古合兵一处,倾巢来犯,我大明雄关,也必叫他们有来无回!”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勋贵们骤然紧张的脸,一字一句道:
“如今朕要做的,不是亲临战阵!朕要做的,是坐镇清华园,运筹帷幄!是让前线的将士,吃饱!穿暖!有钱!有趁手的兵刃!有杀敌的胆气!是让九边重镇,粮草充足,军械精良,将士用命!只要做到这些,何愁鞑虏不灭?何愁边关不宁?!”
“银子管够……土地管够……粮秣管够……兵械管够……”
定国公徐希皋、襄城伯李守等人只觉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陛下这话……分明是意有所指啊!还有,筹粮筹饷,为什么不在北京城里筹而是要跑到城外的清华园?
……
暮色昏黄。
清华园,西侧一处僻静的暖阁外。
一辆罩着深蓝棉布围子的马车,悄无声息地停在阴影里。定国公府的徽记在昏暗的光线下若隐若现。
车帘掀开一角,管事朱安探出半个脑袋,警惕地四下张望。寒风卷着雪粒子刮过,园内静悄悄的,只有远处挹海堂隐约传来的嘈杂声。
“快!国公爷!”朱安压低声音,急促地催促。
一个裹着厚重貂裘、几乎看不清面容的肥胖身影,在家将朱八和两个心腹家丁的搀扶下,几乎是连滚爬爬地钻进了马车车厢。正是成国公朱纯臣!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厚厚的貂裘也掩不住身体的剧烈颤抖。
“走!快走!”朱纯臣的声音嘶哑,带着哭腔。
朱八跳上车辕,一抖缰绳:“驾!”
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冻硬的雪地,发出轻微的咯吱声,朝着清华园西门驶去。
朱纯臣蜷缩在车厢最里面,厚厚的貂裘裹得密不透风,却依然觉得浑身冰冷刺骨。恐惧像毒蛇一样噬咬着他的心脏。锦衣卫的公开监视,王登库被抓,“通虏”的罪名像悬在头顶的利剑……他再也受不了了!再待下去,他怕自己会疯掉!
大同……只有去大同!代王府和麻家……看在往日的情分上,或许能庇护他一时……
马车顺利驶出清华园西门。朱纯臣刚想松一口气
“拦住他们!”
“站住!那是定国公府的马车!他们偷了定国公府的马车!”
身后突然传来几声炸雷般的怒吼!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和兵刃出鞘的铿锵声!
朱纯臣吓得魂飞魄散!完了!被发现了!
“快!快跑!”他嘶声尖叫,声音都变了调。
车辕上的朱八脸色剧变,猛地扬起马鞭,狠狠抽在马臀上:“驾!驾!”
拉车的两匹健马吃痛,长嘶一声,撒开四蹄,沿着官道发疯似的狂奔起来!沉重的马车在颠簸中剧烈摇晃,几乎要散架!
“追!别让他们跑了!”身后的喊杀声越来越近。
朱纯臣死死抓住车厢内的扶手,只觉得天旋地转,五脏六腑都要被颠簸出来。他透过车帘缝隙,惊恐地看到后面有十几条人影正提着灯笼火把,紧追不舍!
“国公爷!坐稳了!”朱八一边拼命抽打马匹,一边嘶吼。
……
清华园西门不远处,一处不起眼的茶棚里。
锦衣卫北镇抚司掌刑千户许显纯,一身便服,正慢条斯理地剥着花生。他身旁,二十几个精悍的汉子,或坐或站,看似闲散,眼神却锐利如鹰。
急促的马蹄声和呼喊声由远及近。
许显纯耳朵微动,抬眼望去,只见一辆罩着深蓝围子的马车,如同受惊的野马,疯狂地冲出清华园西门,沿着官道狂奔而去
车后,十几个定国公府的家丁装束的人,正提着灯笼火把,气喘吁吁地追赶。
“呵,”许显纯轻笑一声,将一粒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咯嘣作响,“定国公府的车?有意思。”
他懒洋洋地挥了挥手。
两个同样穿着便服的缇骑立刻起身,翻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他们也不打火把,如同融入夜色的幽灵,不紧不慢地策马,远远地缀在了那辆狂奔的马车后面。
许显纯端起粗瓷茶碗,抿了一口,对剩下的手下道:“不急,慢慢跟着。看看咱们的成国公爷……想去哪儿散散心。”
……
挹海堂内,灯火通明,气氛凝重。
崇祯正指着舆图,对孙承宗和李邦华部署:“……辽镇的精骑,可令祖大寿、吴襄先行一步,驻屯迁安!蓟镇孙祖寿部,出喜峰口至两河口一线!粮秣……”
话音未落
“万岁爷!万岁爷!不好了!”
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连滚爬爬地冲进堂内,脸色煞白,声音带着哭腔,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成国公……成国公朱纯臣!他……他坐着定国公府的马车,跑了!”
徐应元那句“成国公跑了”如同惊雷,在挹海堂内炸开!原本还在为军务部署争论的阁老勋贵们,瞬间鸦雀无声,个个脸色骤变!
崇祯脸上的笑意却更盛了!
这个朱纯臣跑得好啊!畏罪潜逃,而且还是坐着定国公府的马车跑的.还挺机灵的!
定国公徐希皋在听到“定国公府的马车”几个字时,就已经面如死灰,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
“定国公啊,”崇祯的声音不高,“你府上的马车……是怎么回事?成国公朱纯臣,为何要跑?又为何……偏偏要坐着你定国公府的马车跑?”
第62章 走李自成的路,让李自成无路可走
当崇祯一脸怒不可遏地质问定国公徐希皋的时候,他知道自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为大明延寿的努力,又取得了一次相当可观的成功大明的好勋贵们,你们马上就要上桌,成为已经病入膏肓的大明延寿的“代价”了!
大明作为一个封建王朝,灭亡当然是必然的结局!这一点,受“新天朝”教育多年的崇祯并不怀疑。
但未来必死,不等于现在不能抢救一下。而抢救大明朝的办法,当然就是搞改革,搞.开放了!而这一套,他也熟啊!他可是亲身经历过大改革的,所以他很清楚,改革必然有人受益,有人承担代价!
而对于大明这个已经没落的封建王朝,在“蛋糕”一时间无法做大的情况下进行改革,就是改存量,就是要让一部分人多吃点,一部分人少吃点甚至被吃!
熟读《明史》,又二次上岗的崇祯如果说有什么金手指的话,那就是搞清楚了在抢救大明朝的改革中,谁可以上桌吃饭,谁要上桌成为“饭”,谁必须把不该吃的吐出来。
首先,九边十三镇的军户是绝对有资格上桌吃饭的!不给他们吃,他们就要掀桌子,就要让大明“上桌”,让崇祯“上树”!
所以崇祯自打重生以来,就千方百计地为九边十三镇军户谋利益,把自己打扮成九边十三镇军户的利益总代表。这属于走李自成的路,让李自成无路可走了。
其次,阉党,或者叫帝党,也是可以上桌吃饭的。不让他们“吃”,崇祯就没有人可以驱使。但是,他们之前吃得太多太饱,也太不顾吃相了。而且只顾自己吃,不管皇帝也不管九边十三镇的军户蓟镇、宣府、大同等镇欠饷十几个月搞出哗变,那可都是阉党的锅这帮家伙就是一群狗官!
所以,崇祯这一世登基之后马上就反阉党的腐,爆阉党的金币。但并不把阉党往死里爆,而是让他们出钱赎罪这事儿本质上就是“帝党内部的利益重新分配”。崇祯要吃更多,下面的走狗就只能“减减肥”。
不过崇祯从阉党那里爆出来的金币也不是供自己挥霍,而是拿去填九边十三镇的窟窿。
实际上,这就是让阉党为九边十三镇恢复元气付出代价。
蓟镇败朵颜,宣府败插汉的究极原因,其实就是阉党付了代价。
但是,阉党可以付出的代价,最多就到这里了。大明要挺过己巳之变,把阉党榨干都不够,必须要让勋贵、藩王、东林、晋商等等都上桌成为代价或者支付代价。至于是上桌被吃,还是付出点代价后继续吃饭,则要看他们的实力和配合程度。
阉党实力不弱,又非常配合,所以付出代价后继续做狗,可以在未来分到一份利益。
而东林.更确切说是东南豪绅,经济实力很强,不仅拥有海量的存量财富,还能从大航海时代后的国际贸易中吸取利益!是可以提供增量财富的。而崇祯如果能从国际贸易的利益中分到一块增量的大蛋糕,那么手握刀把子的九边军户就有的吃,追随崇祯的阉党爪牙也有的吃。大明大概就延寿成功了!
但是东林(其实是东南豪绅)不太好拿捏,崇祯之前好几届大明“正帝级”都想爆这帮资本家的金币,但是都不太成功崇祯当然是有办法的,可眼下还轮不到东林(东南豪绅)挨崇祯的暴击。一方面是因为东南豪绅距离崇祯太远,另一方面是因为朱纯臣这个蠢货自爆了,还顺手坑了他的勋贵队员!
这货真是爆的有价值啊!
但,还不够,这事儿还要扩大化!大大的扩大化,先把京中那群倒霉勋贵都牵扯进来,让他们上桌看表现。然后就是那个废物点心一样的京营也要上桌多一点代价上桌,九边十三镇的军户就能吃饱一点。
只有让他们吃饱了,己巳之变才能顺利扛过去。
顺利扛过己巳之变,他崇祯就能离“上树”的结局远一点了。
想到这里,崇祯面色一沉,恶狠狠看着定国公徐希皋。
“陛……陛下!”徐希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哭腔,几乎是嚎出来的,“臣……臣冤枉!臣不知情啊!臣……臣对天发誓,绝不知朱纯臣那厮……那厮竟敢如此胆大包天!竟敢……竟敢偷盗臣府上的马车潜逃!”
“是吗?”崇祯的声音冷的让徐希皋毛骨悚然。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涕泪横流,也顾不得什么国公体面了,嘶声力竭地喊道:“陛下!臣……臣要揭发!臣要揭发成国公朱纯臣!他……他罪大恶极!”
崇祯微微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哦?揭发?定国公要揭发成国公什么?”
徐希皋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语速快得像连珠炮,生怕慢了一秒就被定罪:“陛下!朱纯臣他……他身为提督京营戎政,却大肆吃空额!京营兵册上十五万之众,实数恐不足六万!他克扣军粮!他还纵容家丁占役!强征营兵为其府上修园子、种田地!他还……他还侵占军屯!京畿左近卫所良田,被他巧取豪夺,不下十万亩!”
他喘着粗气,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为了撇清自己,他必须把朱纯臣彻底踩死:“陛下!臣……臣还怀疑!宣府镇日前的那场哗变……就是他在背后煽风点火!他……他勾结晋商,克扣军粮,激怒士卒,就是想借刀杀人,除掉魏公公!好让他自己……好让他自己……”
徐希皋的声音猛地顿住,似乎被自己将要说出的话吓到了,但看到崇祯那冰冷的目光,他心一横,牙一咬,豁出去了:“臣怀疑……他……他可能还勾结了虎墩兔汗!否则……否则那鞑子怎么会来得那么巧?!就在宣府哗变的时候!虎墩兔汗的入寇,就是他招来的!通虏!这是通虏啊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