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奋斗! 第54节

  钱谦益捋了捋胡子,慢慢道:“陛下的意思,是‘割藩府宗禄,养陕晋军镇’!具体说,就是把那些藩王、郡王、镇国将军以上的宗室,迁到京师或者南方富庶省份安置。至于将军、中尉以下的底层宗室,放开限制,准他们种地、做工、经商、读书考科举,朝廷停发禄米,让他们自己找饭吃。当然,万岁爷也不会一步到位,得分步来。”

  他目光扫过三人,带着审视:“这次春闱大比,策论题目定了,就是《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时艰若此,当何以处之策》。”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语气加重:“你们要想高中,想在陛下面前露脸,这策论文章,就得敢写!敢在这宗禄上动刀子!要写得透,写得有胆气!陛下要的,是能替他分忧解难的干才,不是只会掉书袋的酸秀才!”

  书房里又静了。顾杲和陈子龙眉头紧锁,显然在消化这石破天惊的消息,掂量其中的风险。直接向宗室开刀?这文章写出来,就是得罪天下姓朱的,要背千古骂名的!

  钱谦益看着他们犹豫的样子,心里有点不快,面上不动声色:“怎么?不敢写这样的文章?”

  “学生不是不敢。”一个清朗的声音响起,是黄宗羲。

  钱谦益目光转向他:“哦?太冲有什么想法?”

  黄宗羲眉头微皱,眼神里带着深思:“牧老,学生斗胆,不是不敢写这文章。只是……学生对这法子本身,有点疑虑。”

  “疑虑?”钱谦益挑了挑眉,“说说看。”

  黄宗羲吸了口气,道:“学生这次进京,一路走来,经过中州、山东、北直隶好些地方。所见之处,北方凋敝,民生困苦,远不如江南富庶繁华。前些日子,蓟镇、宣府边军因为欠饷十三个月闹饷,差点出大乱子……可见,边军困顿、宗室拖累、辽东战事,加上陕晋连年旱灾蝗灾,早把北地拖垮了,元气大伤。”

  他停了停,目光直视钱谦益:“朝廷想解这个困,唯一的法子,似乎就是‘移祸江东’!”

  “移祸江东?”钱谦益脸色变了变,这个黄宗羲.肚子里有货!

  “正是!”黄宗羲语气肯定,“陛下把藩王、郡王迁到京师或南方富庶省份安置,看着是减轻了北地负担。可是,这些宗室,尤其是亲王、郡王,陛下真能让他们在江南饿死冻死?绝不可能!他们的禄米、安置费用、修王府的花销,最后从哪来?”

  他自问自答,声音发冷:“这些开销,最后还不是要摊到江南的田赋、漕粮上?甚至可能巧立名目,加新税!这不是减负,是变着法子又把北方的负担,转嫁到江南百姓头上!”

  他越说越激动:“更别说,那些被准许自谋生路的底层宗室,一旦放开限制,让他们离开封地,他们最可能往哪涌?肯定是更富庶、机会更多的江南!这些人突然没了禄米,又没谋生本事,一下子涌进江南,岂不是又一重负担?地方官府能不管?最后,还不是要江南的百姓来承担这额外的赈济和安置?”

  书房里静得能听见针掉地上。顾杲和陈子龙听得目瞪口呆,他们只想到写文章的风险,没想到黄宗羲看得这么深,直接点出了政策背后的大隐患。

  钱谦益脸缓缓点头,长叹一声:“太冲啊太冲,你想的……很深,很对!”

  他猛地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两步,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对大明的一片忠心:

  “可北方已经烂透了!边军饿得嗷嗷叫,就是个火药桶,一点就炸!建虏在关外虎视眈眈,山陕的民变眼看着就要燎原!这是朝廷生死存亡的关头!陛下这么做,是两害相权取其轻!用江南的钱粮,续天下的命!要是北方彻底垮了,边镇大乱,建虏破关,江南就算有金山银山,能保得住吗?!”

  他几步走到黄宗羲面前,双手重重按在他肩上:

  “你们要体谅陛下的难处!这不是为江南一地打算,是为天下苍生打算!为大明江山打算!”

  他的目光扫过顾杲和陈子龙,语气斩钉截铁:

  “这文章,不仅要写,还要写得透,写得有担当!要替陛下把这‘割宗禄’的道理,跟天下人讲清楚!讲明白!要写得石破天惊,写得让陛下拍桌子叫好!让天下人知道,我东林子弟,不是只会空谈的,是敢为天下先,能为君父分忧的忠臣良将!”

  他松开手,语速飞快,透着急迫:

  “时间不等人!北方危在旦夕!陛下需要能臣,需要干吏!你们这次春闱,就是最好的进身之阶!写好这篇策论,考中进士,入朝为官,才能真正参与进去,为国效力,为君分忧!到那时候,你们担心的江南那点事,才有机会在朝堂上,在陛下面前,慢慢想法子,妥善解决!”

  他停下脚步,目光如电,逼视着三人:

  “要是连一篇策论都不敢写,连这点担当都没有,还谈什么日后匡扶社稷,解救百姓?!嗯?!”

  顾杲和陈子龙被说得热血上头,脸上的犹豫一扫而光,只剩下跃跃欲试的劲头。黄宗羲沉默了一会儿,深深看了钱谦益一眼,缓缓点头:“牧老教诲,学生记下了。学生……明白了。”

  “明白就好!”钱谦益脸上露出欣慰,语气缓和下来,“明白就好!这道策论,你们回去,好好琢磨。要写得大胆,写得实在!陛下要的,是敢说敢干的忠贞之士!记住,这是你们报效君父,建功立业的第一步!”

  他目光扫过三人,恢复了平时的从容,但语气依旧郑重:“去吧。记住,今晚的话,出我口,入尔耳,别往外传。”

  “学生谨记!”三人齐声应道,躬身行礼,准备退出。

  钱谦益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补了一句,声音压得更低:

  “对了,还有一事……你们不是寻常举子,是东林后继,江南才俊。若只知一味唱高调表忠心,那还不够!陛下这道题,是出给咱们江南的一道难题!解不好,是要命的!”

  三人脚步一顿,愕然看向他。

  钱谦益目光幽幽:“陛下……还打算起用周应秋,南下福建,去和那个大海贼郑一官谈笔买卖。”

  “郑一官?”陈子龙皱眉,“那个盘踞东南外海的大寇?”

  “正是。”钱谦益嘴角扯起一丝冷笑,“谈什么买卖?卖官!把东南海防的权柄,明码标价,‘卖’给那个郑一官!”

  “什么?!”顾杲失声惊呼,陈子龙也倒吸一口凉气。黄宗羲眉头紧锁:“陛下……要卖多少才满意?”

  钱谦益沉吟片刻,伸出两根手指,又加了一根:“二三百万两……总得要这个数吧?你们写策论时,心里先有个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人震惊的脸,一字一顿道:

  “咱们东林……必须身在局中!只有身在局中,才有破局的可能!或是搅了这局,或是继续和陛下讨价还价!若被挤出了局……”

  钱谦益没有继续往下说。但这后面的话,谁要想不出来,就别考什么进士了,回家收租吧。

  黄宗羲深吸一口气,再次躬身:“学生……明白了。”

  顾杲和陈子龙也压下心头惊涛,跟着行礼:“学生明白。”

  “去吧。”钱谦益挥挥手,疲惫地坐回圈椅。

  三人默默退出书房。走到院外冷风里,顾杲搓着手,眼神闪烁不定;陈子龙眉头紧锁,似在苦思;黄宗羲则仰头望着北京城昏沉的夜空,喃喃道:

  “好一招请君入瓮……身在局中……破局……”

第95章 牛金星:俺懂流贼!黄宗曦:我懂代价

  崇祯元年,二月二十五。

  北京贡院,二门外。

  牛金星拎着考篮,排在长队里往前挪。考篮里装着笔墨砚台,还有几块硬邦邦能硌掉牙的烙饼,这就是他接下来三天的嚼谷。

  前头搜检的军士手脚粗得很,把举子们的衣裳包袱翻得底朝天,连烙饼都要掰开看看里头有没有夹带纸条。一个老举子动作慢了点,被军士推搡呵斥,脸都吓白了,差点摔个跟头。

  牛金星冷眼看着,心里没啥波澜。这场面他见多了。只是心里头沉甸甸的,像压了块大石头。

  头两天的八股文章,他做得平平。破题不够巧,承转有点生硬,圣人的道理也没讲出啥新意。他自己都清楚,要是按往年规矩,光凭那两场墨卷,他牛聚明这回多半又得落榜。

  科举取士,向来只看重八股。那是敲门砖,砖头不够硬,门就敲不开。

  可他心里还存着最后一点念想。新皇年轻,登基以来做事不按常理,收拾阉党,压服勋贵,打退蒙古,连宗禄的事儿都敢碰。说不定……说不定这回真看重这第三场的实务策论呢?

  “下一个!”军士的喊声打断了他的心思。

  牛金星上前,坦然地张开胳膊。军士见他土头土脑,粗布直裰洗得发白,不像有油水的样子,草草摸了一遍就放他进去了。

  穿过二门,眼前是密密麻麻的号舍,一排排像鸽子笼。空气里一股子陈旧的墨臭和尿臊味。

  他找到自己的号舍,矮身钻了进去。地方窄小,转个身都费劲。两块木板就是桌椅床铺。他放下考篮,坐下,轻轻叹了口气。

  功名富贵,全看这一锤子买卖了。也可能是最后一锤子。

  他定了定神,深吸一口带着霉味的空气,伸手拿过发下来的试题卷子,慢慢展开。

  第一道策论题跳进眼里。

  《辽左用兵逾十载,师老财匮,而建虏日炽。庙堂之上,或言凭坚城用大炮,以守为战;或言发精骑出塞,以战为守;或言抚西虏以制东夷。然士卒疲敝,府库空虚,终难竟其全功。兹询尔多士:揆度当前情势,何种方略可为持重安边之基?何种方略可为克复全辽之渐?其各抒所见,详陈以对。》

  牛金星双眼紧盯着这题目,看了半晌,嘴角扯出一丝苦笑。

  这一题,哪里是考举子?这分明是考阁老,考尚书,考满朝穿红挂紫的大官!这新皇,是真想从草根里挖能办事的人啊。

  不过这一题,他牛金星还真会做……牛金星心道:虽然俺不懂啥平辽大略,可俺懂贼流贼!

  他磨好墨,提起笔,舔饱了墨汁。

  笔尖落下,他心里头清楚得很建奴?哼,看着占了辽东一块地,可那地方苦寒,打了十几年仗,人丁损失,田地早就荒废了!他们根本种不出多少粮食,养不起那么多兵!

  说到底,他们跟俺老家那些流贼一个样,是强盗!是土匪!

  建奴靠抢掠活命,压根不会种地搞生产!大明呢,就是个大庄子,物产丰饶。山贼再凶,只要庄子墙高壕深,护院的弓够硬,贼人打不破庄子,就抢不到足够的钱粮人口。日子一长,山里的贼寇坐吃山空,里头肯定要乱,要么散伙,要么就得去别处找食。

  到那时,庄子自然就安稳了。

  他笔下越写越快:“……故持重安边之基,在于固守。然此固守,非寸土必争之守,乃斗粟必争、粒米不失之守!建虏所求者,非土地城池,乃我大明之财货丁口!故当保民护粮为第一要务!”

  “坚壁清野,使敌无可掠!扼要冲之地,凭坚城,置重炮,练精卒,深沟高垒,使建虏铁骑驰突难逞,撞车云梯无所施其技。彼攻则顿兵挫锐,退则惧我蹑尾,欲战不能,欲掠无获,日削月,其势自敝……”

  “……待其师老兵疲,内衅将生,我则伺隙而动,遣精骑出塞,连西虏为援,断其粮道,焚其巢穴,此乃克复全辽之渐。然此皆后图,目下至要者,在使建虏如虎遇刺猬,虽利爪尖牙,亦无从下喙!”

  他写得入了神,那双眼珠子都有光了,仿佛眼前不是考卷,而是辽东那片万里山河。他心里门儿清,这法子,对付流贼管用,对付建奴,多半也差不离!

  贡院,另一处号舍。

  黄宗羲蜷在窄小号舍里,盯着策论题《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时艰若此,当何以处之策》,笔杆攥得死紧。

  父亲黄尊素冤死诏狱的旧伤还在疼。魏忠贤那阉狗!田尔耕、许显纯这些爪牙!本该千刀万剐的仇人,竟在宣府立了功,如今又得天子重用。

  他进京本为父鸣冤,眼下这冤……还怎么鸣?

  虽然本朝不禁犯官之子科举,但是犯官之子哪怕高中,也难有什么好前途.眼下东林魁首钱谦益还肯提携他一番,若他不能抓住这机遇来了一鸣惊人,往后只怕.可是,这道策论是真不好写啊!

  “《问宗禄浩繁、秦晋民困、中原力竭.》”

  他盯着题面,心里却跟明镜似的。皇上明面上谈宗禄,实际上是在说改革!而改革.是要有人成为代价的!

  让谁成为代价,就是这道策论要论的事情!

  黄宗羲猛地想起钱谦益昨夜的话:“太冲!先入局,才有破局!挤不进牌桌,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入局,当“黄献忠”!要不然他自己就是代价!

  “黄献忠”终于下定了决心。

  笔锋落下:“学生谨呈:三困根源在‘穷’!治穷三策:开源、移藩、解禁.”

  黄宗羲的第一策为开源东南富庶之地要为“崇祯新政”付出的代价!

  黄宗曦写道:“东南富庶,海贸如潮。然市舶司久废,商税十不征一!”他落笔狠辣,“请开广州、泉州、宁波、松江、扬州五口,设市舶司榷税。瓷器、白糖、丝绸、茶叶、铁器,凡出海者皆课什一税!”

  笔尖一顿,补上关键:“另遣御史清厘江浙闽粤商税,严查隐漏。若得廉吏掌关,岁入可增二百万两!”

  他的第二策是祸水西引,或者叫代价西引让四川成为代价!

  “秦晋宗藩,非迁不解。”他忽停笔,眼前闪过江南豪绅一张张惊怒的面孔这一刀下去,要得罪多少人?五口通商,设市舶,十税一这些,看着很得罪人,但江南士绅有的是办法周旋通融。

  可要是有几十个王爷带着护卫卫所到了江南,那就没法子通融了.怎么通融,都要让那些人吃饱啊!

  “然!”笔锋猛转,“可迁陕西贫军二三万户入川,助剿水西土司。事平后,即授田安置于水西荒地!”

  按照黄宗羲的想法,崇祯新政最大的代价,还是让四川来担待吧!

  就苦一苦四川人,骂名皇上担!

  谁让四川平个土司叛乱那么费劲儿呢?他们自己平不了,调陕军去帮忙,那是天经地义啊!

  他顿了顿,又道:“再择秦、晋、豫人丁繁庶之藩王(如韩王、瑞王),徙封川滇土司之地。许其携带护卫卫所,垦荒芜,以藩屏制蛮夷!”

  这是祸水西引只要藩王、郡王和护卫卫所不来江南,转圜的余地就多了。

  至于第三策,当然是解除藩禁当然是让中下层宗室成为“代价”。

  “将军以下宗室,准其四民自业!”他运笔如飞,“科举、务工、经商、务农皆听其便,朝廷逐步停发禄米可岁省八十万石!”

  末了添一笔:“设南北宗学,择才俊习经济政务,优异者授边地佐贰官。”

  其实停发禄米,还有设立宗学云云,都是喊喊口号,不过解除藩禁,已经是势在必行了。

  黄宗曦心道:若是以往,谁提出解除藩禁,一定会被朝臣喷死。但如今形势真是不同了.谁也不想那么多的王爷带着苦哈哈的陕甘军户上自己家乡来“要饭”吧?

  三个代价安排得明明白白,黄宗曦放下毛笔,吐了口气,他知道自己肯定是“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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