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奋斗! 第6节

  他猛地站起身,在狭小的密室里焦躁地踱步,像头困兽:“我叔父也是老糊涂!竟被那小儿的虚言恫吓住,还说什么‘认罪伏法,静待圣裁’?裁什么?裁我们的脑袋吗!小皇帝恨我们入骨,一旦让他彻底站稳,你我,还有叔父,全都死无葬身之地!”

  侯兴国被魏良卿的咆哮吓得一哆嗦,想到母亲还在南台岛上受苦,自家产业眼看保不住,更是六神无主:“那……那肃宁伯,我们……我们怎么办?难道就坐等着死?”

  “坐等着死?”魏良卿停下脚步,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冷笑,“不!我们绝不能伸着脖子等刀砍!小皇帝不是要出京去蓟镇‘抚军’吗?好!好得很!这真是天赐良机!”

  他凑近侯兴国,声音压得极低:“蓟镇挨着长城,墙外就是蒙古诸部!那些化外蛮子,只认金银,不识忠义!我们……何不花重金,买通一两个凶悍部落?让他们在皇帝‘抚军’路上,或者就在蓟镇附近……来一场‘意外’?”

  侯兴国倒吸一口冷气,脸色瞬间惨白如纸:“买……买通蒙古人?袭……袭击圣驾?!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他脑子里瞬间闪过“土木堡”三个血淋淋的大字。

  “诛九族?”魏良卿嗤笑一声,“不干,难道我们就能活?那小皇帝会放过我们?与其等他来杀,不如我们先下手!只要做得干净,谁能查到我们头上?到时推给边军哗变,或是蒙古入寇,死无对证!小皇帝一死,京里必然大乱,到时候选个年幼的,还不是我伯父……或是你我,说了算?哪怕他不死,被朵颜部闹过一场,也必然威风扫地,今后将不得不倚仗我伯父。”

  巨大的恐惧和魏良卿描绘的“生机”在侯兴国心里激烈厮杀。想到那即将被夺走的巨额家财,想到母亲在南台岛上度日如年的惨状,想到小皇帝那奸诈狠辣……侯兴国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被怨毒和疯狂取代。他猛地抬起头,眼中布满血丝,声音带着破音的嘶哑:

  “干了!我侯家还有些老底!只要能保命,倾家荡产也认了!只是……联络蒙古部落,非同小可,得万分隐秘,找可靠人才行……”

  魏良卿见他终于上船,眼中闪过一丝得色,阴恻恻地笑道:“放心!我自有门路。张家口那边,多的是‘神通广大’的晋商……只要银子给够,让他们把信递到土默特或者喀喇沁的台吉帐子里,易如反掌!眼下最要紧的,是凑出买命的金子!越快越好!交出三十万两后,你家还能拿出多少现银,不够的数,我来垫!”

第10章 这银子,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吗?!

  天启七年八月二十八,寅时末。

  北京城东华门外,一片素白。文武百官、勋贵亲贵、内廷大,黑压压肃立着,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着那两扇缓缓打开的朱漆宫门。

  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在三百骑白袍甲士簇拥下,驶出宫门。甲士们身披素白战袍,背着黄布罩面的圆盾,鞍边钢刀长矛闪着寒光,马腹挂着硬弓雕翎。个个精悍,眼神锐利。最显眼的是他们腰间悬的牌子“御前亲兵”、“御前侍卫”,下面刻着姓名和“受恩”的日子。军官的牌子还分了六等,从最低的六等侍卫到头等的一等侍卫。这是新天子的爪牙,帝党的心腹!

  道旁,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各带百骑家将,装束器械跟御前亲卫一个模子,此刻齐刷刷翻身下马,单膝跪地:“恭迎陛下!”

  马车另一侧,魏忠贤、王体乾、涂文辅领着人马跪伏。五百内操净军火枪兵,都背着鸟铳与更精良的鲁密铳。涂文辅身后还有三百忠勇营骑兵他原本一千人的家底,硬叫小皇帝挖走大半充了御前亲兵。眼下,这八百人马也跟着三个大山呼万岁,黑压压一片人头,肃杀之气漫过东华门外。崇祯这趟的护卫,真称得上“铁桶”!

  车帘一掀,朱由检年轻的脸露了出来,绷得死紧。他目光如电,扫过这支“庞大”的护卫阵容,心下稍安。有这支力量傍身,蓟州之行,底气足了几分。

  正要放下帘子启程,魏忠贤、王体乾、涂文辅,还有个穿素袍、面色阴沉的青年,连滚带爬凑到车前,“扑通”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冰冷青石板上。

  “奴婢魏忠贤、王体乾、涂文辅叩见万岁爷!”

  “草民侯兴国……叩见陛下!”

  侯兴国?客巴巴的儿子?他来作甚?朱由检心下微动。

  没等他问,侯兴国已是涕泪横流:“陛下!草民替母亲侯氏请罪!母亲糊涂犯下大错,草民……草民砸锅卖铁,东挪西凑,得银三十三万八千五百一十三两,全数押到东华门外!剩下一百多万,草民倾家荡产,也定凑齐!只求陛下开恩,允草民以此微薄之资,赎母亲万一之罪!”他头磕得砰砰响,青石板上已见血痕。

  紧接着,魏忠贤、王体乾、涂文辅也各自高举起一份奏本,声音带着割肉般的颤:

  “奴婢魏忠贤,愿出家财白银三十万两,助朝廷饷需!”

  “奴婢王体乾,愿出家财白银二十万两,助朝廷饷需!”(这实则是他的议罪银)

  “奴婢涂文辅,愿出家财白银十五万两,助朝廷饷需!”

  朱由检端坐车中,听着这一连串报出的数三十三、三十、二十、十五……加起来已近百万!他心下百感杂陈。上辈子闯贼兵临城下,他放下帝王尊严,向满朝勋贵大臣求捐,所得几何?杯水车薪,徒留笑柄!若那时,这些人能有今日这般“大方”,大明朝何至于山穷水尽?

  看来,这“议罪银”的路子,真比指望那些满口仁义道德、家财却来历不明的“众正盈朝”们自己掏腰包强得多!毕竟……赎罪的银子,不交,是要掉脑袋的!

  捐钱是发善心,赎罪是保头颅,人可以没有良心,但不能没有脑袋!

  洞悉此理的崇祯微微颔首,声音不高,还带点温和:“好!尔等能体恤国难,急公好义,朕心甚慰!”

  崇祯的目光落在魏忠贤身上:“魏伴伴忠心可嘉。”又转向王体乾:“王体乾,你办事勤勉,筹银得力。即日起,你还当司礼监秉笔太监,与徐应元一同留守京师,给朕看好内廷,管好门户!”

  王体乾浑身剧颤又能当大太监了!失而复得的狂喜瞬间盖过了献银的心疼,激动得声都高了:“奴婢……奴婢叩谢天恩!定当肝脑涂地,不负圣望!”

  最后,朱由检看向依旧伏地抖如筛糠的侯兴国,语气缓了几分:“侯兴国,客氏贪墨,罪证确凿,国法难容。然尔能深明大义,倾家退赔,尚有悔过赎罪之心。朕念你孝心可悯,客氏之罪,待其退还全部赃款,或可从轻发落。退赃赎罪,朕可网开一面。”

  他没说赦免,只说“从轻”和“网开一面”赦免是要放人回家的,但客氏,放不得。她知道的太多了!

  “草民……草民叩谢陛下天恩!”侯兴国猛地抬头,脸上涕泪血污混作一团,牙关却咬得死紧。

  朱由检不再看他,对车外侍立的徐应元和王体乾朗声道,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穿透人群的决断:“徐伴伴、王秉笔!即刻点收这些银两,押送内承运库,入库封存!记档造册,分毫不可有误!”

  “奴婢遵旨!”

  “另,传旨首辅黄立极:明日,着户部去内承运库,提银五十万两!这笔银子”他猛地一拍车辕,声如炸雷,“一半,补发九边各镇欠饷!另一半,紧急调拨陕西,赈济灾民!杯水车薪,亦是甘霖!告诉户部,告诉九边将士,告诉陕西的父老乡亲银子,一定会有的!朕,说到做到!”

  “银子,一定会有的!”

  这七个字,如同惊雷,在东华门内外炸响!跪在地上的文武官员、勋贵大,无不心头剧震,背上沁出冷汗。他们仿佛看见那沉甸甸的银箱离他们而去,更仿佛看见了一把悬在头顶、随时可能落下的“议罪之剑”!

  而侯兴国,则死死盯着地面。

  蓟州,三屯营。顺天巡抚衙门。

  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尘土和一种名为绝望的窒息。暂代巡抚的王应豸面皮涨得紫红,手指几乎戳到对面总兵孙祖寿鼻尖上:

  “孙总戎!你……你糊涂!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乱兵初起,不过三五千乌合之众,若依本抚之言,以雷霆手段弹压,何至于酿成今日大祸?你迟迟不动,坐视流言四起,乱兵越聚越多!你看看!你看看外面!”他猛地推开窗户,指向辕门外。

  孙祖寿顺着望去,脸色铁青。只见三屯营内外,目光所及,密密麻麻全是灰扑扑军帐!原本只是几个营头闹饷,如今整个蓟镇,凡是能走得动的兵卒,都蜂拥而至。辕门外开阔地上,人头攒动如蚁群,喧嚣鼎沸,粗鄙咒骂、饥饿咆哮、绝望哭喊汇成一股洪流,冲击着摇摇欲坠的营墙。放眼望去,聚在此处的乱军,何止三万?蓟镇账面上十万大军,已有近三成汇集于此!

  “王中丞!”孙祖寿声音嘶哑,带着深深疲惫,“非是末将不愿弹压!是朝廷……朝廷欠饷整整十三个月!兄弟们也是爹娘生养,也要穿衣吃饭!十三个月,颗粒无收,家中妻儿老小嗷嗷待哺!朝廷理亏在前,兄弟们要饷,是天经地义!此时若再强行弹压,刀兵相见,死的都是大明好儿郎!万一激起全军哗变,蓟镇十万虎狼一起反了,这后果……这后果谁能承担?谁又能挡住这滔天巨浪?!”

  “妇人之见!迂腐!”王应豸气得几乎笑出声,他猛一拍案,“孙祖寿!亏你还是个带兵的总兵!你只看到你蓟镇十万张嘴要吃饭?那我问你,这大明天下的兵马有多少?九边十三镇,在册的就有五十九万!这五十九万张嘴,若都要足额满饷,一年要多少银子?八百万!这还是往少了算!还有京营,还有锦衣卫,还有两京一十三省各处的水陆兵马,加起来又是四五十万!全都张嘴要饷,一年没有一千多万两,能填满这个无底洞?!”

  他喘着粗气,眼中满是血丝:“如今是什么光景?天灾人祸,处处烽烟!太仓加上内帑,一年能收上来多少银子?撑死了一千多万两的那个‘多万’都凑不齐!这么大的窟窿,拿什么补?单说你蓟镇,十三个月欠饷,就是一百多万两!九边除了关宁军有辽饷撑着,其他各镇哪个不是欠着一屁股债?全要补,一次就得拿出一千万两!一千万两啊!孙总戎,你告诉本官”他猛地凑近孙祖寿,“这银子,会自己从天上掉下来吗?!”

  孙祖寿被这一连串冰冷数字砸得哑口无言,他何尝不知朝廷艰难?可他麾下的兵,也是他的兄弟……

  厅堂内陷入死一般沉寂。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名亲兵连滚带爬冲了进来,声音因激动变调:

  “报!禀抚台大人,总戎大人!奉总督钧令,辽镇副总兵祖大寿,率精骑三千,已至营外!”

  “什么?!”王应豸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出狂喜光芒,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好!好!来得正好!天助我也!祖疯子到了,看这些乱兵还如何嚣张!”

  他猛转向孙祖寿,眼神狠利如刀:“孙总戎!祖将军既至,我平乱大军如虎添翼!时机已到!传本抚令:点齐标兵营,会同祖将军所部辽镇精锐,整军备战!明日一早,本抚要亲临阵前,行雷霆手段,一举荡平乱军!此战功成,便是你我飞黄腾达之日!”

第11章 万岁爷驾到!

  天启七年九月初三,蓟州三屯营校场。

  秋雨下个不停,寒气刺骨。

  校场成了烂泥塘,浑浊的泥水淹过脚脖子。三万多蓟镇兵卒被撵到这里,个个面黄肌瘦,大多光脚踩在冰冷的泥水里,浑身哆嗦。他们手里攥着的不是枪头磨秃的长矛,就是豁了口的锈刀。十三个月没见饷钱,早把他们熬干了,只剩一把骨头架子裹在破布烂絮里,在风雨里硬挺着。

  “抚台大人钧旨!”一个巡抚标营的兵扯着嗓子喊,声音压过雨声,“尔等聚众哗噪,形同谋逆!辽镇祖总兵奉令弹压,再有喧哗鼓噪者,格杀勿论!”

  辕门吱呀打开,辽镇副总兵祖大寿披着锁子甲,罩着油亮蓑衣,骑着高头大马,带头冲进烂泥地。他身后是三千关宁铁骑,人顶盔贯甲,马鞍旁挂着硬弓劲弩,蓑衣斗笠下眼神冰冷,扫视着泥水里这群饿得打晃的兵。

  祖大寿勒住马,战马喷着响鼻。他瞅着这群饿得东倒西歪的兵,嘴角一咧,狞笑道:“王抚台!就这群叫花子,也值得老子动手?砍瓜切菜罢了!赶紧料理干净,老子还得赶去京城给万岁爷报功呢!”他说的“功”,就是拿这些蓟镇兵的脑袋堆出来的“平叛大功”。

  代理顺天巡抚王应豸站在雨棚底下,脸上掩不住兴奋:“祖总兵威武!这群乱兵,冥顽不灵,留之无用!速速弹压,本抚即刻上奏朝廷,给将军请头功!”他心里已经在琢磨奏章怎么写“蓟镇乱卒勾连蒙古,图谋不轨,幸赖辽镇副总兵祖大寿神兵天降,一举荡平……”

  “不行!”一声嘶哑的吼叫猛地压过雨声。蓟镇总兵孙祖寿冲出人群,扑到雨棚前,单膝重重砸进冷泥水里。他身后,几十个同样干瘦却眼神凶悍的蓟镇军官紧紧跟着。

  “抚台大人!祖将军!”孙祖寿嗓子哑得厉害,“兄弟们不是要反!是朝廷……朝廷十三个月没发一个子儿啊!”他狠狠一拳捶在泥地里,泥水四溅,“家里老婆孩子饿得啃树皮!兄弟们空着肚子守边墙!今天聚在这儿,就为讨条活路!求朝廷……发饷!”最后一个字,他是吼出来的。

  “孙祖寿!你敢包庇乱兵?!”王应豸厉声呵斥,手指差点戳到孙祖寿脸上,“朝廷欠饷自有朝廷的难处!尔等身为朝廷经制之兵,不思忠义报国,反倒聚众要挟上官,这不是造反是啥?!”他猛转向祖大寿,急道,“祖将军,别听他的!赶紧发兵,剿了为首闹事的,以正国法!”

  祖大寿不耐烦地一挥手,马鞭在空中甩出响亮的鞭花:“孙总兵,识相就滚开!你的兵聚众闹事,老子是奉了总督大令来的!耽误了军令,你担待得起?!”他身后,三千关宁骑兵慢慢抽出腰刀,寒光在雨里连成一片。

  绝望像刀子,扎进每个蓟镇兵卒的心口。有人死死攥住手里的锈矛,指节发白;有人闭上眼,认命等死。

  孙祖寿猛地抬起头,慢慢站直身子,雨水顺着他破旧棉甲的裂口往里灌。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猛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油布仔细包着的东西用力一扯,油布散开,露出里面一方沉甸甸的铜印!正是朝廷钦颁、兵部堪合、抚台签押的蓟镇总兵官关防大印!

  “王应豸!祖大寿!”孙祖寿声如炸雷,“老子是朝廷钦命、兵部堪合、抚台签押的蓟镇总兵官!按《大明会典》军律,凡我蓟镇的兵,就算有罪,也该由本镇军法处置!你们外镇的兵,无令擅杀我蓟镇一兵一卒,就是僭越!就是谋逆!你们想造反吗?!”

  他高举大印,这方代表朝廷法度的印信,让祖大寿手下正要前冲的关宁骑兵猛地勒住马,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家主将。

  王应豸和祖大寿都愣住了。他们没想到,孙祖寿敢在这节骨眼上,搬出朝廷法度来压他们!

  “孙必之!你疯了?!”王应豸气急败坏,指着孙祖寿的手直哆嗦,“拿块破印就想拦我?笑话!你问问这些泥腿子,朝廷法度能给他们变出粮食来?能填饱肚子吗?!”

  祖大寿嗤笑出声,马鞭指着孙祖寿,满脸轻蔑:“孙总兵,少拿大帽子压人!就算你是总兵又咋样?治军无方,纵兵闹饷,这就是大罪!老子今天替朝廷清理门户,谁敢放个屁?!”他猛一挥手,厉声喝道,“儿郎们,给老子……”

  “皇上!”孙祖寿声嘶力竭,“皇上已经派京营押着饷银星夜赶来了!银子就在路上!再等一天!就一天!饷银一到,兄弟们必定感念皇恩,安分守己!要是今天动了刀,激起大变,王抚台、祖将军,你们担得起蓟镇十万大军全炸了的干系吗?!皇上雷霆之怒下来,谁扛得住?!谁扛得住?!”

  “哈哈哈!”祖大寿像听了天大的笑话,仰天狂笑,“皇上?京营押饷?孙祖寿,你饿昏头了吧!睁开你的狗眼看看!”他猛一指灰沉沉、大雨泼天的天空,“这泼天的雨!京营那些金贵老爷兵,会为你们这群泥腿子,冒雨押银子赶路?做你娘的清秋大梦!皇上在紫禁城里,怕是正搂着娘娘喝热汤呢!谁还记得你们这些边关臭丘八!”

  这话戳得每个蓟镇兵卒心窝子疼!连孙总兵最后搬出的“皇上”和“饷银”,也让祖大寿这张破嘴给捅破了。有人扔了手里的木棍,一屁股瘫坐泥水里,眼神空荡。还有人攥紧长枪,指节发白,准备拼死一搏!

  就在这要命的关头

  “万岁爷驾到!”

  一声尖利到破音的嘶喊,猛地撕破风雨声和祖大寿的狂笑!声音从辕门外高坡上来,一个戴斗笠披蓑衣的骑士喊的!

  所有人,不管是泥水里的蓟镇兵,还是马背上的关宁铁骑,抑或是雨棚底下的王应豸、祖大寿,全都浑身一激灵,猛扭头望过去。

  只见东南边官道上,一片玄甲骑兵撞开雨幕,踏着烂泥,轰隆隆开过来!打头一杆明黄色龙旗,在狂风里猎猎作响,虽然被雨水泡透了,沉甸甸耷拉着,却依旧倔强地亮着皇权的威风!龙旗下面,一马当先。马上的人,没穿龙袍,就一身玄色箭衣,外罩油亮蓑衣,头戴宽檐斗笠。雨水顺斗笠边成串滴落,脸看不真切,可那股子气势压得住场!

  他身后,是肃杀整齐的骑队。人人都披蓑戴笠,手里握着骑矛。马蹄子踩得积水四溅,轰隆隆逼近。队伍中间,几十辆蒙着厚油布的大车,在烂泥里吃力地往前挪,车轮陷进泥里,留下又深又重的车辙印那里面装的,是够蓟镇十万将士吃上一两个月的饷银!

  英国公张惟贤、成国公朱纯臣,一左一右,紧跟着圣驾,连那个权倾朝野的九千岁魏忠贤,这会儿也缩在斗笠蓑衣底下,紧紧跟在御马后头,脸上半点平日的嚣张都没了。

  大明皇帝朱由检……居然亲自来了?在这泼天秋雨里,带着京营兵,押着沉甸甸饷银,来了?!

  孙祖寿愣在雨里,雨水冲掉他脸上的泥和血道子。他望着那杆越来越近、在风雨里挣扎却不倒的龙旗,望着那个冲破雨幕、直冲过来的身影,胸口堵得厉害,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他虽没见过皇上,可紧紧护在两边、神色恭敬的英国公、成国公,还有那个权势熏天、此刻怂得像鹌鹑的魏忠贤他都认得……除了当今天子,谁还能让这三位这般模样?!

  一股说不出的热流猛冲上孙祖寿脑门,他两腿一软,重重跪进泥浆里,肩膀头子直抖。三万蓟镇兵卒,像被无形的大浪推着,黑压压跪倒一片,在没边没沿的秋雨里,静悄悄的,只有雨水砸地的哗哗声。

  祖大寿脸上的狂笑彻底僵住,变成不敢相信的惊愕。王应豸更是脸白得像死人,腿肚子转筋,差点站不住,扶着雨棚柱子才没瘫下去。

  朱由检勒住缰绳,骏马在泥水里踩出几个深坑,稳稳停在辕门前。他抬手,慢慢摘下那顶宽檐斗笠。

  冰冷的雨水,立马毫无遮挡地冲过他年轻的脸。他眼神锐利,先扫过泥水里黑压压跪成一片的蓟镇兵卒,扫过跪在最前头、浑身泥浆发抖的孙祖寿,最后,目光落在祖大寿和王应豸惊惶失措的脸上。

  整个三屯营校场,只剩下哗哗的雨声,和那面龙旗在风里挣扎、猎猎作响的动静。天地间,好像就剩那个玄衣天子,和他身后沉默的铁骑。

第12章 朕,乃大明债宗,有债必偿!

  雨水顺着崇祯的斗笠边往下滴,落在泥地里。他翻身下马,靴子陷进泥水,溅起的泥点子打湿了袍子下摆。张惟贤赶忙上前要扶,却被皇帝一抬手拦下了。

  “朕自己能走。”

  朱由检大步走向跪在泥水里的孙祖寿。这位蓟镇总兵浑身湿透,跪在那儿,肩膀抖得厉害。崇祯弯下腰,两手扶住孙祖寿的胳膊,慢慢把他搀起来。

  “将军,苦了你了。”

  就这六个字,像股热乎气,直撞进孙祖寿心窝子里。这汉子再也绷不住,眼泪混着雨水哗哗往下流。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呜咽声。

  崇祯拍了拍他肩膀,转身看向跪满校场的蓟镇兵卒。雨水冲在他们枯瘦的脸上,深陷的眼窝里满是绝望又带着点期盼,一个个在雨里哆嗦。

  瞧见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大明边军,朱由检胸口像压了块大石头。他晓得大明边军苦,可亲眼见着,这心还是揪着疼。就这样的兵,居然在农民军和建奴两边夹攻硬扛了十七年……

  他猛一转身,朝身后厉声喝道:“英国公!成国公!搬银子来!给朕的蓟镇兵发饷!”

  张惟贤和朱纯臣赶紧招呼手下:“快!把银车赶过来,万岁爷要发饷了!”

  三十辆蒙着油布的大车在烂泥地里吃力地往前挪,最后停在校场当中。御前亲兵掀开油布,露出里头码得齐整的银箱子,箱盖一开,全是散碎银子。雨不知啥时候停了,日头钻出云层,照在银子上,反出刺眼的光。

  孙祖寿抹了把脸,突然扯开嗓子喊:“瞧见没有!万岁爷亲自来给咱们发饷了!万岁爷冒着这么大雨,跑了几百里地,就为给咱们发饷!万岁爷心里头有咱们!”

  他嗓子哑却洪亮,声音在雨后的校场上回荡。三万蓟镇兵卒愣了下,随即爆出震天的欢呼:“万岁!万岁!万岁!”声浪像打雷,震得树梢雨水簌簌往下掉。

  崇祯踩着泥水,一跃上了银车,高声喊:“蓟镇军,列队!发饷!”

  孙祖寿立刻组织亲兵维持秩序。很快,一条长龙在银车前慢慢排开。崇祯挽起袖子,亲手打开银箱,抓起一把碎银。魏忠贤瞧见了,忙凑上前:“皇爷,这等粗活让奴婢来……”

  “滚开!”崇祯头也不抬地喝道,“朕今儿就要亲手把银子发到将士们手里……这是朕,欠兄弟们的债,得亲手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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