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目光扫过众人惊疑不定的脸:“《皇明祖训》不许藩王经商、不许离封地、不许交接官府,陛下不都寻由头破了吗?如今连岁禄都快发不出了,拿什么养宗室?拿什么守边疆?《祖训》里现成写着可以设护卫,为什么不能用?《祖训》里不许的,他都能干。太祖皇帝让干的,咱们提一下又有什么好怕的?”
他语气带着一丝讥诮:“咱们不妨就把这风声放出去,大大方方地议。就是要搅动风雨,把朝廷和天下的注意力,从江南的官田,暂时引到西边的藩禁上去!此为一。”
“其二,”他声音更冷了几分,“学生也想看看,陕西那几位王爷,还有他们的子孙,有没有这个胆量!有没有太祖高皇帝子孙的担当!若是陛下真开了这口子,他们却无一人敢为天下先,不敢去川黔滇那片险地镇守……呵呵。”
他轻笑一声,没再说下去。
但在场所有人都听懂了。若宗室如此不堪,如此惜命畏难,那他们还有什么脸面来江南争田夺利?皇帝强行派发官田养活这帮废物宗室的行为,在道义上就会大打折扣!
钱谦益捻着胡须,沉思了许久许久,雅间里只剩下窗外隐约的市声。他终于轻轻点头,神色复杂无比。
“太祖血脉……当不至于如此不堪吧……”他低声嘀咕着,似乎在期待着什么。
黄宗羲不再纠缠此事,话锋一转,看向李邦华:“孟暗公(李邦华字号),学生听闻,近日朝鲜方面,连连遣使至登莱告急?情形似乎很不妙?”
李邦华正在消化黄宗羲刚才那石破天惊的言论,闻言眉头立刻又紧紧皱起,重重点头。
“不错!登莱孙巡抚(孙国桢)、东江毛总兵的急报都已至兵部。春播结束后,建虏兵马活动异常频繁,屡屡越过鸭绿江,拔除朝鲜国设在南岸的哨卡、堡寨。看这架势,绝非小股骚扰,恐是要有大动作了!朝鲜使臣泣血哀求,请天朝速发援兵!”
他说着,脸上忧色更深。建虏若真大举入侵朝鲜,朝廷立即就会面临是不是要援救朝鲜这个藩国的难题了?
黄宗羲接着又道:“其三,便是朝鲜!”他略作停顿,“如今我朝军力有复振之势,建奴不敢贸然大举西进,自然要往他处去掠,这他处,除了朝鲜,还能是哪里?
朝鲜乃我大明藩属,奉中华正朔,如今国祚危殆,泣血求援。此乃大义所在!吾辈身为朝廷臣工,岂能坐视藩邦沦于腥膻?”
他语气愈发凝重:“学生以为,当在朝堂之上力主援朝!请朝廷速发援兵,调拨粮饷,以彰天朝威仪,护佑藩属之邦!此议一出,必为天下瞩目,朝野共议。届时,江南官田之事,自然……暂置后议。”
他话未说透,但在座诸人皆心领神会援朝之议,便是搅动朝局、转移焦点的又一股滔天巨浪!
“太冲所言极是!”钱谦益率先点头,捻须道,“藩邦告急,天朝岂能袖手?此乃大义名分!来日朝议,我等当全力主张出兵援朝!”
第118章 崇祯的恩情到朝鲜
崇祯元年四月里,京师的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乾清宫暖阁的窗子支开了一半,透着些微风,吹得殿里不那么闷了。
崇祯只穿了件青色的便袍,坐在炕上,面前的黄花梨茶几上搁着一杯热茶,冒着丝丝白气。
他看着眼前几个心腹臣子。
杨嗣昌胖大的身子陷在绣墩里,额角已经见了汗。徐应元垂着手站在门边。牛金星则站在那幅巨大的辽东朝鲜地图旁边,小心翼翼地指着朝鲜的位置。
“肥翁,”崇祯开了口,叫的是杨嗣昌,“你怎么看?这朝鲜,救是不救?怎么个救法?”
杨嗣昌挪了挪身子,绣墩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沉稳:“陛下,臣以为,眼下正是我大明内修德政,外守长城的关键当口!”
他顿了顿,见皇帝听得专注,便接着道:“内修的德政,关键就在‘迁宗室’、‘收市舶’、‘清官田’、‘理盐税’……这几桩事,哪一件不是阻力极大,又利益极大?若能办成一半,我大明便能转危为安,根基重固。”
崇祯听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赞许的神色。
可他心里却在叹气。
成功一半?
成功七成恐怕也不够啊……还有那小冰河期这个大坑呢!去年北边大旱,今年春天雨水还是少,麦苗长得稀疏,这不是迁几个宗室、清几亩官田就能解决的。
他扭头,目光扫过牛金星。
心里又想:这回朕可没裁驿站,你家李自成如今还在老老实实“送快递”呢!算是少了个心腹大患。
可即便没了李闯王,这小冰河期,也不好过。天不下雨,皇上家也没余粮,没办法啊!要不.让闯王出国闯一闯?
牛金星见皇帝目光扫来,以为是要听他的见解,连忙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杨阁部所言极是。而这外守长城的关键,除了练新军、置三藩、联蒙古之外,眼下的急务,就是朝鲜了!”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建奴若在朝鲜大胜速胜,饱掠而还,兵锋更盛。那黄台吉的下一个目标,不是绕道燕山取我长城隘口,就是重兵围困锦州,迫我在辽西与之决战!无论哪一样,我方都会被动!”
“反过来,”他手指在朝鲜画了个圈,“若建奴在朝鲜陷入泥潭,久战不决,那我朝廷就赢得了喘息之机,可以加紧布置。故臣以为,援朝……欲求全功,速胜建奴,以我眼下之力,是万万不能的。能求的,只有‘持久’二字!”
牛金星语气加重:“若能在朝鲜沿海,占据几处坚固据点,如皮岛、铁山般,能站住脚,维持住局面,让建奴无法速决,于我便是大胜!若是认不清眼下敌强我弱之势,盲目浪战,求什么速胜大捷,恐怕会遭致大败,损兵折将,反误了大事!”
崇祯深以为然,还补了一句:“还得保住朝鲜的国王!国王在我,大义名分就都在我了!”
他前世也是学过《论持久战》精髓的,懂得面对军事上明显强过自己的敌人,最忌讳的就是赌国运似的寻求战略决战。一味追求速胜,是取祸之道。
而且在远离本土的朝鲜投入过多兵力粮饷,明显不符合大明现在的利益。
要援,但不能把自己援垮。给朝鲜派发恩情是必须的,但是恩情有限,只能给朝鲜一点点。
他低声沉吟,像是自言自语:“只怕……朝中诸公,不这么想。有人怕是想着毕其功于一役,要把这援朝之役,往速胜大捷上推啊!”
杨嗣昌闻言一愣,胖脸上闪过一丝忧色,随即明白了。
朝鲜之役如果做大了,很多事情就不得不让一让了。
毕竟,崇祯的恩情就这么些,都给朝鲜了,王爷、宗室、江南士绅,还有西北“送快递”的李自成,还有海上拦路收费的郑一官他们想要恩情怎么办?
杨嗣昌斟酌道:“万不可让他们得逞!朝鲜之事,关乎国运,必须持重!”
牛金星则不以为意,他新进不久,对朝中盘根错节的势力体会不深,只觉得皇帝乾纲独断即可。
他开口道:“军国大事,自是圣心独裁。只要皇上拿定了主意,不为浮议所动,旁人说得再热闹,又有什么用?”
崇祯轻轻叹了口气。
心道:朕这个皇帝,眼下还没那么大的威望!登基才几个月,根基未稳。如果廷议上不能就“持久援朝”达成多数共识,那么就算硬派出去一个“援朝督师”或是“援朝总兵”,这活儿也会很难干。朝中的口水都能把他淹死,后勤粮饷也会被层层刁难。
想到这儿,崇祯又问:“既如此,谁可当这援朝督师?谁又可任援朝总兵官?”
这个问题,牛金星就答不上来了。
他当官没多久,对朝中武将、各地督抚的了解不深,只好躬身道:“臣……愚钝,于此并无合适人选,还请圣裁。”
崇祯目光转向杨嗣昌。
杨嗣昌沉吟了半晌,仔细斟酌着词句。
“陛下,”他先说了总兵人选,“援朝总兵,能干的人选倒有不少。此前平朵颜,破插汉,打出了不少敢战之将。但臣以为,御前亲军的几位坐营官必须去朝鲜多多历练。”
他看了看皇帝的脸色,继续道:“曹文诏、黄得功、孙应元他们,是皇上的心腹,忠心毋庸置疑。而且他们经徐公公调教,又习得了西法的棱堡构筑之术,深知守城之要。此去朝鲜,正可大用。”
“即便不直接出任总兵,”杨嗣昌补充道,“也可安排为副将、参将,让他们轮流带兵入朝历练。在实战中磨砺,以备将来之大用。至于总兵,可在尤总兵、侯总兵、麻总兵之中挑选一位。”
崇祯点点头,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大同的“麻将们”就不错,他们家万历年间就去过朝鲜,熟门熟路。
“那督师呢?”崇祯问,“谁可总督援朝军务?此人至关紧要,既要能扛事,又要懂方略,还要能稳住朝鲜局面,协调各方。”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思虑了好一会儿了。
“臣斗胆举荐一人,”他缓缓道,“便是前任登莱巡抚,致仕归乡的袁节寰(袁可立)袁公。”
“袁节寰?”崇祯想了想,那是袁可立。
“是,”杨嗣昌肯定道,“袁公久历戎行,在天启年间便担任登莱巡抚,经营东江镇,支援毛文龙,对朝鲜事务、海防、辽事都极为熟悉。他是东江毛帅的旧日恩主,有香火情分在,他的话,毛文龙能听进去几分。”
“最主要的,”杨嗣昌压低了些声音,“袁公长期游离于朝中党争之外,致仕多年,德高望重。若他出山,足以给前线的将领遮风挡雨,抵挡住朝中的诸多非议和攻讦!”
杨嗣昌考虑得非常全面。援朝督师,军事能力固然重要,但政治能力更重要。必须是个能扛住党争压力的人,自己也要足够老成持重,不能贪功冒进。此外,还必须能指挥得动毛文龙那头倔驴。
崇祯再次点头。此公的确合适,资历、能力、人望都够。
“只是……”崇祯有些犹豫,“袁卿致仕多年,年纪也大了,还肯出山,为我奔波劳碌吗?”
杨嗣昌拱手道:“家父与袁公颇有旧谊。若陛下信得过,可由家父出面劝说。持陛下玺书,亲往河南睢州延请,以示诚意。袁公深明大义,必会应允。”
杨鹤现在是右佥都御史(这个职位一般作为“加衔”给外放的督抚),即将外放当巡抚或总督了.干脆就让他当河南巡抚,顺便跑一趟睢州请袁可立。
崇祯闻言,心中一定。
“好!”他拍板道,“那就有劳杨卿,请尊父出面周旋。朕这边,会让徐应元挑选妥当人手,备好敕书、赏赐,前往河南迎请袁公出山!”
事情议定,崇祯感觉轻松了不少。
他吩咐道:“徐应元。”
“奴婢在。”一直安静待着的司礼监秉笔太监连忙应声。
“去,传朕的口谕,召黄立极、孙承宗、王在晋,即刻到文华殿等候召对。”
“是,皇爷。”徐应元躬身退下,快步出去传旨。
文华殿内,崇祯已换上了常服,端坐于御案之后。黄立极、王在晋、毕自严三人都赐了座。
崇祯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朝鲜之事,朕意已决。”
三人精神一振,朝鲜那边的求援消息才到,没想到,万岁爷已经有对策了!
“建奴势大,我朝内忧未靖,元气未复。此刻倾国远征,寻求与虏决战于三千里外,非但胜算渺茫,更会耗尽国力,动摇根基。此非智者所为。”崇祯三言两语,就定下了大方针。
黄立极等三人闻言,心中稍定,知道皇帝并未被“速胜”之论蛊惑。
崇祯继续道:“然,朝鲜必不可弃!弃朝鲜,则失藩篱,寒天下之心,更壮建奴之势。故,必须援,且要‘大张旗鼓’地援!”
既要持重,又如何大张旗鼓?那就是要.三位重臣一脸恍然,已经明白小皇帝的良苦用心了。
朝鲜恐怕不在大局之内啊.
崇祯接着往下说:“朕所谓‘大张旗鼓’,非指兵马钱粮,而是指‘声势’与‘方略’上!朕要你们在廷议上,力推一个‘数千人规模’的‘大举援朝’计划!”
“数千人?”王在晋立刻捕捉到了关键,“陛下的意思是……”
“不错,”崇祯目光锐利,“兵,只出数千精锐。但是要让朝鲜人相信有数万天兵来援!朕有三个要求!”
他站起身,走到悬挂的舆图前,三人连忙跟上。
“其一,保王!”崇祯的手指重重地点在汉城以南的沿海区域,“首要之务,是派遣精锐,不惜代价,将朝鲜国王李及其宗室、大臣,安全接应至如江华岛这般易守难攻之处!国王在手,则朝鲜大义名分在手!此事关乎全局,必须成功!”
“其二,守岛!”他的手指在江华岛及周边岛屿画了一个圈,“以接应过去的精锐为核心,汇合逃难而至的朝鲜官军,凭借水师之利,择险要处,大量构筑棱堡、铳台!朕会派熟知西法筑城术的亲军将领前去主持。要将这些岛屿打造成插在建奴身后的铁钉,让他吞不下、啃不动!让他时时刻刻需要分兵防备,消耗其钱粮兵力!”
“其三,援朝抗奴!”崇祯的声音陡然提高,“告诉朝鲜君臣百姓,天朝援军已至,王师将与朝鲜军民共抗胡虏!朕将会支援朝鲜各地义军、官军,袭扰建奴粮道,攻打其薄弱之处。一句话,要发动朝鲜上下,为了其家国社稷,为了抗奴大局,不惜一切代价,去缠住、拖住、耗住建奴!”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三位心腹重臣:“此三策,核心便是一个‘耗’字!用最小的代价,将建奴主力长期拖在朝鲜泥潭之中!为我整军、理财、安内,争取最宝贵的时间!”
黄立极彻底明白了皇帝的深意,皇帝的意思就是忽悠朝鲜死战,哪怕战斗到最后一人。他立刻躬身:“陛下圣虑深远,老臣叹服!此策实乃老成谋国之举!”
王在晋作为兵部尚书,更是看到了崇祯所用之策的高明挟李王以令朝鲜啊,他当下兴奋道:“臣明白了!如此,则我主力未动,国本无伤,却能让建奴在朝鲜进退失据,疲于奔命!妙计!”
毕自严也松了口气,数千人的粮饷,户部挤一挤还是能凑出来的:“陛下放心,若只数千精锐,户部必当竭力保障,不使其有缺饷之虞!”
崇祯点点头,最后叮嘱道:“明日廷议,必有主张浪战速胜者。尔等便以此‘保王、守岛、援朝抗奴’三策应对。要言之凿凿,此非怯战,而是‘以朝人守朝鲜,援朝鲜以耗奴’之上策!至于移藩、市舶等事,乃国之根本,绝不可因朝鲜战事而延误!”
第119章 皇上,廷议炸了(又是一个日万)
次日,紫禁城东阁。窗外的日头已经有些晒人了,殿内却还残留着一丝凉意。
官员们分班次站定,将殿内挤得满满当当。
上首坐着的是首辅黄立极,下首是工部尚书李从心、刑部尚书薛贞、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毕自严都是帝党干员,个个面色沉静。
对面,左都御史兼武英殿大学士孙承宗须发皆白,神情肃穆。兵部左侍郎李邦华眉头微蹙,礼部右侍郎钱谦益手持笏板,意态从容。通政使杨绍震、礼部左侍郎徐光启静立其后。这些都是东林一脉,清流砥柱。
宗人府丞武清侯李诚铭和英国公世子张之极站在勋贵班中,不言不语,脸上都是无限忠于崇祯皇帝的表情这帮勋贵现在已经管不了京营了,但也不是完全无用,明朝的锦衣卫里面的大小头目多少也和勋贵家沾边,所以他们能当“抄家狗”,另外就是勋贵可以出席廷议和廷推只要讨论的事情和军事有关。所以他们可以在廷议、廷推上“投票献忠”。
再下首,是六科给事中们。河南的魏照乘、南直隶的解学龙、山东的亓诗教、浙江的陶崇道和张国维、广东的李觉斯。这些人,东林少一些,帝党多一些这个比例也是崇祯精细控制的!得确保东林党可以撕咬失去崇祯保护的“前帝党”,同时,又无法联合起来坏崇祯自己的好事儿。
有东林盯着,帝党的那帮子贪官就不敢太贪!有帝党压着,东林的清流物议也不至于太坏事儿。这就是所谓帝王之术嘛!崇祯原先不懂这一套,上来就把帝党(阉党)扫干净了,全都换上了清流,众正盈朝了,然后就悲剧了
而天启帝晚年可能是给清流的搞烦了,把朝中的阁老九卿全换成了魏忠贤的小弟,结果这帮家伙贪起来肆无忌惮,也不知道给新登基的崇祯分一点当然了,那回崇祯登基几个月,也没什么要钱的手段,然后一出手就把“阉党”给灭了这个属于把握不好斗争的尺度了。
这时,黄立极清了清嗓子,声音在殿内传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