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奋斗! 第69节

  “今日廷议,为朝鲜事。”他顿了顿,拿起两份文书,“一份是《东江镇总兵毛文龙为建虏大举入寇朝鲜事急报》。另一份是《朝鲜国王李泣血乞援告急文书》。”

  他将内容大致说了,建奴如何扰边,朝鲜如何恐惧,国王如何求救。

  “事急矣,诸位有何良策,尽可言之。”

  话音刚落,钱谦益便率先出班。

  他笏板一拱,声音清越:“元辅,诸公,朝鲜乃我大明第一藩篱,二百余年,忠贞不贰。今其蒙难,天子岂能坐视?当速发大兵,雷霆救援,以彰天朝恩威,震慑不臣!”

  “牧斋所言极善!”兵部侍郎李邦华立刻接口,“朝鲜国王血书泣告,字字含泪。若朝廷迟疑不救,恐寒了藩属之心,更令天下忠义之士齿冷!”

  王在晋出列道:“元辅,诸公,建奴势大,我朝元气未复。援朝之事,当持重为上。吾有三策:一曰‘保王’!”他声音沉稳,字字清晰,“当速遣精兵,疾驰入朝,保朝鲜国王移驾江华岛!国王在我,则大义名分在我!”

  他稍作停顿,继续道:“二曰‘守岛’!以江华岛为根本,深沟高垒,大筑棱堡,仿西法守备,使之如泰山磐石!建奴纵有铁骑,难奈海疆。”

  他目光扫过众人,“三曰‘援朝抗奴’!国王既安,则以天朝名义,号召朝鲜八道官军民壮,戮力抗虏!予其军械粮饷之助,令其为己家国,与奴缠斗不休!此三策并行,以最小之代价,持久消耗建虏,使其深陷泥潭,无暇他顾!如此,方为上策!”

  “荒谬!”

  一声断喝,老臣孙承宗须发皆张,猛地出班。他目光如电,扫过王在晋和毕自严:“王兵部!毕户部!你二人怎只知算账,可知朝鲜于我大明,乃唇齿相依?朝鲜若失,建奴无东顾之忧,尽掠其丁口粮秣,其势更张!届时,辽西、东江,乃至蓟镇、宣大,处处烽烟,又当如何?”

  他稍微一顿,接着又颇为期待地说:“建奴入朝,实乃千载难逢之机!建奴大兵若入朝鲜,我边以水师运兵,自登莱、东江直趋鸭绿江口,沿江筑垒,断其归路!

  再以辽西劲旅东出,袭扰其腹心,迫其回援,再遣有力一部,跨海至朝鲜西海岸,配合朝鲜军民,追击撤退之建奴,前堵后追!必可重创虏酋,保辽东十年太平!此等良机,岂能因区区钱粮而坐失?”

  王在晋哼了一声:“三路用兵,得动用多少人马?”

  孙承宗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非六万精兵不可!且需一员威望素著、通晓辽事之督师统军!吾举荐,原辽东巡抚袁崇焕!”

  “附议!”钱谦益扬声道,“天朝上国,藩邦有难,岂能袖手?若行那‘守岛自保’之策,畏缩不前,坐视朝鲜大部沦陷,王京不保,则天朝威仪何在?四夷藩属,又将如何看我大明?此非怯懦,实乃自毁长城!孙阁老之策,虽耗资巨大,然若能一战功成,实为社稷之福!而袁元素确为督师不二人选!”

  帝党这边,王在晋、毕自严脸色阴沉。黄立极依旧半眯着眼。英国公张之极眉头紧锁。六万兵?不得几百万饷?这简直是掏空家底去赌!

  王在晋忍不住反驳:“孙阁老!钱侍郎!空谈大义,谁人不会?钱粮何来?兵从何调?辽西、蓟镇、宣大,何处兵马可动?若尽调精锐入朝,建奴乘虚而入,破边墙,蹂躏京畿,这滔天大祸,谁来承担?‘攘外必先安内’!如今国内,迁宗室、收市舶、清官田、理盐税,哪一件不是刻不容缓?若将钱粮尽耗于朝鲜,国内根基动摇,外战又如何持久?”

  “好一个‘攘外必先安内’!”钱谦益像是早等着这句,立刻高声接话,“王大人此言差矣!‘安内’之事,岂止江南官田、市舶盐税?西南安奢之乱,荼毒数省,生灵涂炭!平定此乱,安抚地方,使川黔滇重归王化,此乃当务之急!刻不容缓!”

  他顿了顿,加重语气道:“陕、晋宗室困顿,迁藩填川,开发边陲,既可解宗室之困,又可实西南之地,更可助剿安奢余孽,一举三得!此亦是‘安内’之要务!臣以为,当速行移藩之策,调集精兵,先平西南之乱,再稳妥移藩!此乃社稷长治久安之基!”

  李邦华立刻跟上:“钱侍郎所言极是!安奢不平,西南不靖,移藩便是空谈!且川黔滇地,蛮瘴未开,土司反复。若无强兵镇守,宗室贸然迁入,岂非羊入虎口?平定安奢,稳定西南,实乃移藩之前提!当速调得力大将,专责平叛!”

  话题瞬间被带偏。帝党众人脸色微变。黄立极眉头深皱,浑浊的目光扫过钱谦益和李邦华。他缓缓开口:“移藩填川,自是国策。然事有轻重缓急。安奢之乱,确需先平。待西南稍定,道路畅通,再徐徐移藩,方为稳妥。否则,宗室贵胄,若在险地有失,朝廷颜面何存?”

  这话滴水不漏,既支持移藩,又强调先平叛后移藩的顺序。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不高,却像根针扎破了紧绷的气氛。

  “陛下!诸位大人!”

  众人循声望去,是礼科给事中魏照乘。他出班一步,神色肃然,带着一股“为国直言”的慷慨。

  “黄阁老所言甚是!移藩填川,平定安奢,皆为安内要务!然……”他话锋一转,声音拔高,“下官有一虑!川黔滇,山高路远,非中原腹地可比!宗室王爷,金枝玉叶,远徙险地,纵有朝廷大军平叛在先,然大军岂能久驻?待大军撤后,土司复叛,蛮寇作乱,王爷们手无寸铁,何以自保?何以震慑宵小?何以……为朝廷永镇西南边陲?”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看到无数惊疑不定的眼神,嘴角似乎勾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随即朗声道:

  “臣查《皇明祖训》!太祖高皇帝明训:‘凡封藩,予护卫兵。少者三千,多者万九千!’”他用了个“臣”字为自称,说明这话不是对黄立极和在场诸公说的,而是对并不在现场的崇祯皇帝说的!

  “值此非常之时,当思非常之策!为保填川诸藩安危,为使其不负陛下重托,真能屏藩国家,镇守西南!臣斗胆奏请!恳请陛下开恩!准予‘填川’诸藩,依太祖祖训重建护卫!”

  轰!

  整个文华殿东阁,瞬间死寂!

  落针可闻!

  大部分人的表情都凝固了。勋贵如英国公张之极、武清侯李诚铭,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像是被掐住了脖子。帝党官员如黄立极、王在晋,脸色“唰”地变得惨白,眼神里全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藩王……拥兵?!

  这……这是要翻天吗?!

  短暂的死寂后,是火山爆发般的哗然!

  “荒谬!荒谬绝伦!”一个帝党的御史猛地跳出来,手指颤抖地指着魏照乘,“藩王拥兵,国之大忌!此乃取祸之道!断不可行!此议当斩!”

  “祖宗法度!岂容轻改!”另一个官员嘶声力竭,“魏照乘!你居心叵测!是要陷诸藩于不义,陷朝廷于险地吗?!”

  勋贵那边更是炸了锅。李诚铭气得胡子直抖:“胡闹!简直是胡闹!恢复护卫?哪个王爷敢要?这不无理取闹吗?”

  不过魏照乘也是有支持者的,立刻有人引经据典反驳。

  “太祖祖训煌煌在目!藩王设护卫,本就是祖制!何来违制?”

  “非常之时行非常之法!西南边陲,非强藩坐镇不可!若无兵权,移藩何用?”

  “难道眼睁睁看着宗室贵胄在蛮荒之地任人宰割?朝廷颜面何在?”

  支持的意见似乎也没错,而反对者则痛心疾首,历数藩王拥兵的祸患。唾沫横飞,面红耳赤。争吵声、怒斥声、引经据典声混杂在一起,文华殿东阁乱成了一锅滚沸的粥。

  首辅黄立极几次想开口维持秩序,声音都被淹没。王在晋、毕自严等人想再提朝鲜和江南官田,话头刚起就被更激烈的关于“护卫”的争吵打断。

  孙承宗、钱谦益、李邦华等东林核心,或沉默不语,或面露“忧思”,或偶尔“公允”地插上一两句“此议虽惊世骇俗,然值此非常之时,或可思太祖遗训,以非常之策应之?”,实则火上浇油。

  关于朝鲜是“持久”还是“速胜”、该派几千还是六万兵的争论,关于江南官田“消失”的撕扯……在“藩王护卫”这颗惊天动地的炸弹面前,瞬间变得无足轻重,被彻底淹没在争吵的狂潮里。

  东阁廷议,彻底炸了。

第120章 关门,放藩王!

  乾清宫里,午膳刚摆上。

  一张黄花梨木圆桌,四角摆着绣墩。崇祯居中坐了,周皇后在左,田贵妃在右,袁贵妃在下首。桌上不过几样时鲜小菜,一盆奶白的鲫鱼汤,一盘子炒鸡仔,一碟子酱瓜,一盘子刚蒸出来的白面饽饽,热气腾腾。崇祯心情显见不错,脸上带着笑,手里一双乌木镶银的筷子,正给周皇后碗里夹了块嫩肥的鱼腩肉。

  “皇后尝尝,今儿这鱼汤熬得鲜。”

  周皇后抿嘴一笑,温婉道:“谢皇上。”她性子端静,即便高兴,也只在眉梢眼角透出些喜气。

  崇祯又给田妃、袁妃各夹了一箸酱瓜:“你们也吃,别拘着。”

  田妃年纪最小,性子也活泼些,此刻眼睛亮晶晶的,拍着手道:“皇上方才说带我们去清华园,可是真的?妾身和袁姐姐在宫里可闷坏了!”

  袁妃也连连点头,脸上是掩不住的期待。

  崇祯哈哈一笑:“君无戏言!过两日,等襄垣王和灵丘王他们安顿好了,朕就带你们去。听说清华园里荷花开得正好,咱们也去泛舟游湖,松快松快。”

  周皇后细心地替崇祯盛了半碗汤,搁在他面前,柔声道:“皇上,既是去清华园,不如也请皇嫂同去?她一个人在慈庆宫,也怪冷清的。”

  崇祯闻言,笑容更深了些:“皇后思虑周全。是该请皇嫂同去。朕记得,皇嫂的父亲张国纪,在清华园左近也有一处别业,正好让他们父女团聚,说说话。”

  田、袁二妃听了,更是欢喜,叽叽喳喳说起要带什么衣裳,备什么点心。

  崇祯看着眼前这难得的温馨,连日来紧绷的心弦也松了几分。诸事顺遂,辽东藩镇初定,大同宗室南迁也在按部就班进行,内帑日渐充盈,连带着这乾清宫里的饭食,似乎都比往日香些。

  他刚端起汤碗,准备喝一口,外头廊下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快又乱。

  崇祯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只见司礼监秉笔太监徐应元,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也顾不得仪态,扑通一声跪倒在桌边不远的地上,喘着粗气,声音都变了调:

  “皇……皇上!不好了!廷议……廷议议出妖蛾子了!”

  殿内温馨的气氛瞬间凝固。

  周皇后和田、袁二妃都停了箸,惊讶地看着徐应元。

  崇祯搁下汤碗,脸上那点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慌什么!天塌了不成?说清楚,怎么回事?”

  徐应元咽了口唾沫,努力平复气息,语速飞快:“回……回皇上!奴婢奉旨听着廷议……礼科给事中魏照乘……他……他提出要给那些愿意‘填川’的藩王……恢复护卫!”

  “什么?!”崇祯霍地站起身,黄花梨木的圆凳被他带得向后挪了寸许,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其实他早就在心里盘算过这事儿!

  不为别的,就因为他知道,好些老牌藩王,家底厚实得很!远不是大同那些穷宗室能比的。远的不说,开封的周王,那是有名的富甲一方。历史上开封被围,周王朱恭枵随便掏一掏自家的银库,就拿出百万家财犒军守城!这份豪气,代王朱鼐钧那点家当拍马都赶不上。

  还有西安的秦王、太原的晋王、武昌的楚王、成都的蜀王,哪个不是坐拥金山银山?就连洛阳那个被自己亲爹宠坏了的福王,府库里也堆满了金银珠宝。

  这些藩王,若能拿出银子来帮朝廷分忧,哪怕只是接过去镇压西南那些土司叛乱,或者去扛起陕西几个边镇(比如河西走廊、西宁卫)的担子,他崇祯肩上的压力就能轻一大截!

  这念头在他心里转了不是一天两天了。只是兹事体大,藩王掌兵,自打永乐爷靖难之后,就成了朝廷最大的忌讳。他一直在等,等自己威望更高些,等局面再稳些,最好是等扛过了那要命的“己巳之变”,再寻个由头,小心翼翼地捅破这层窗户纸。

  可万万没想到啊!

  这马蜂窝,居然有人替他捅了!

  还是个小小的礼科给事中!

  崇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沉声问:“魏照乘?他是哪一派的?廷议上,其他人怎么说?”

  徐应元忙道:“回皇上,这魏照乘是东林一派的人。更……更奇的是,今日廷议上,钱侍郎(钱谦益)、李侍郎(李邦华)、侯少卿(侯恂)他们……都在帮腔!都说魏给事中所言,不无道理,可以详议!”

  崇祯愣住了。

  都在帮腔?

  如果只是魏照乘一个人跳出来,那可能是这小子揣摩上意,想搏个“献忠”的名头。但整个东林大佬都下场帮腔……这味道就完全不对了!

  他们想干什么?

  崇祯心思电转,嘴角却慢慢勾起一丝玩味的笑意。

  有意思!

  真有意思!

  他重新坐回凳子上,手指在光滑的黄花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发出笃笃的轻响。

  “徐应元。”

  “奴婢在!”

  “去,”崇祯的声音恢复了平静,“传朕口谕:着内阁首辅黄立极、群辅孙承宗、兵部尚书王在晋、户部尚书毕自严、礼部右侍郎钱谦益、兵部侍郎李邦华、礼科给事中魏照乘、英国公张之极、武清侯李诚铭,即刻至文华殿召对。”

  他顿了顿,补充道:“让……肥翁(杨嗣昌)和新科状元牛金星也去。”

  “奴婢遵旨!”徐应元不敢怠慢,爬起来躬身退了出去。

  殿内又恢复了安静,只是那饭菜的热气,似乎也凉了几分。

  周皇后担忧地看着崇祯:“皇上……”

  崇祯摆摆手,脸上又浮起一点笑影:“无妨。你们接着用膳。朕去会会这些……忠臣。”

  午后,文华殿。

  殿门大敞着,却没什么风,空气有些闷热。崇祯坐在御座上,手里摇着一把素面折扇,目光在阶下肃立的群臣脸上一一扫过,最后落在了站在最末的礼科给事中魏照乘身上。

  这魏照乘四十来岁年纪,面皮白净,留着三绺短须,此刻垂手低头,显得颇为恭谨。

  “魏卿,”崇祯开口,声音不高,带着点好奇,“廷议之上,你提出要为‘填川’藩王恢复护卫之制,朕听着新鲜。说说,你是怎么想的?”

  魏照乘没想到皇帝第一个点自己,心头一紧,连忙出班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以为,西南川黔滇之地,山高林密,土司林立,叛服无常。奢安之乱虽暂平,然余孽未靖,隐患犹存。朝廷若仅以流官、客兵镇守,耗费钱粮无数,且鞭长莫及,难以长治久安。”

  他顿了顿,偷眼觑了下皇帝脸色,见崇祯听得认真,并无不悦,胆子大了些,继续道:“《皇明祖训》有云,藩王可设护卫,以屏藩帝室,镇守要害。今陕藩诸王,世受国恩,值此国朝用人之际,若其忠心体国,自愿请缨,移镇川黔险要之地,并准其重建护卫,一则可为朝廷分忧,节省军费;二则藩王世镇,根基深厚,可收震慑宵小、永固边疆之效!此乃一举两得之策,故臣斗胆进言!”

  崇祯点点头,不置可否,目光转向其他人:“诸卿以为如何?”

  黄立极身为首辅,率先出列,眉头紧锁:“陛下!藩王掌兵,乃国朝大忌!自靖难之后,朝廷削藩之策行之百年,方有今日之安。若贸然重启护卫之制,恐启藩王觊觎之心,重蹈汉之七国、唐之藩镇覆辙!臣以为,万万不可!”

  王在晋立刻跟上,声音洪亮:“黄阁老所言极是!兵权乃社稷根本,岂可轻授藩王?川黔之事,当以朝廷经制之兵剿抚并用,徐徐图之,岂能行此饮鸩止渴之策!”

  毕自严也沉声道:“户部艰难,人所共知。然藩王若拥兵自重,其耗费必远超朝廷经制之兵!且一旦尾大不掉,后患无穷!臣附议黄、王二公之言!”

首节上一节69/72下一节尾节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