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边的村民也是伤的不轻,歇息够了站了起来,哎呦呻吟着,扶起被打的有些分不清东南西北的教头,一路走到中年人身边想要将人叫起,只是用手推了两下见人没动,伸出手指往鼻子下面一放,顿时吓得坐倒在地:“死……死了……”
“你说甚?”
“死了!!”
“定是那个山士奇杀的,俺看着他追出来了。”
“这……这怎生是好。”
“报官啊,愣着做甚!”
乱糟糟的场面中,有人飞奔出去,剩下的人七手八脚拿棍棒衣服做了个简易担架,合力抬着一步一踉跄的往回走着。
山士奇没听着这些人的议论,然而他也知此时惹上人命官司,对面必然要去官府出告,一路跑回家中,来不及换衣服,赶忙跑入后院去找自家母亲。
徐娘半老的妇人正坐椅子上绣花,听见响动,奇怪的看着跑进来的儿子:“如何这般慌张?下午听人说你去同人打架了?怎生能……”
“娘!”山士奇连忙叫了一声,打断母亲的话语,嘭一声跪在地上:“孩儿惹祸了。”
妇人一愣,连忙放下手中女红,站起来走到儿子跟前:“怎生回事?惹什么祸了?可是将人打坏了?”
山士奇满脸苦涩的抬头:“若是还好了,孩儿一时手重,将西村姓刘的给打杀了。”
“啊?”山士奇的娘吓了一跳:“打死了?”
跪着的青年低下头,嘴里挤出一个:“是。”
“这……这……”妇人双手握拳提到胸口,走来走去转了两圈,回过身来道:“不成,快些走,你不能留在家里,一会儿官差好上门了。”
嘴上说着,连忙将自己儿子拉起,山士奇也不敢耽搁,顺着力道起身,跟着母亲跑入后屋,就见妇人翻箱倒柜拿出两锭银子放入锦袋中,又包了些碎银子,赶忙塞给自家儿子道:“别磨蹭,带着这些银钱先走,只要有钱,衣物都可在外面买。”
山士奇连连点头中,妇人又从首饰盒中抓了一把,也没看是什么,就包起来塞到山士奇怀中:“记着,到了安全的地儿给我和你爹来个信儿,没事儿别回来看,小心被官差看见,可记得了?”
“记得了,娘。”
妇人点点头,想了下,又去后厨拿了些干粮放入袋中让山士奇带上:“这些拿着路上吃,此时没时间给你备上东西了,有想吃的自己拿钱买吧,只是切记不可在州内入城。”
“孩儿晓得轻重,娘放心。”
方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随后跪倒在地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起身:“孩儿不孝,恁二老保重身体。”
说着低头转身擦擦眼睛:“孩儿先走了。”
青年迈开腿,一阵风一般跑了出去,仍是提了那根齐眉棍,不敢走前门,直接从后面跑了出去,身后的妇人抓着门框有些担忧的看着儿子从家中跑出,叹口气,自回屋子里,也没心情绣女红,只是呆坐着望着外面,等待丈夫的归来,心中盘算该怎生和他说。
“小郎君,刚回来又出去啊?”
村庄中,见着自家小郎君跑出的庄客挥手打着招呼,小郎君生性好动,每日都跑进跑出,他等都习以为常,只是见着了难免要招呼一声。
“啊,有点事情要赶着去城里一趟,你们先忙。”
山士奇也是心大,此时同母亲说过之后,心中的那点儿忐忑似是尽去,行走间,也是满面堆笑的回应着,如此一路无惊无险的出了庄子,只是望着崎岖的官道有些犹豫,四下看看没人,连忙一步蹿入林野之中,顺着山路艰难行去。
也就是一两个时辰,天色擦黑之时,一队巡检司的兵丁在都头的带领下进入山家庄,不多时,这伙人重又举着火把跑了出来,顺着官道一路追去。
第297章 河东的绿林
微风徐徐,钻出嫩芽的树枝在风中摇摆,阳光照射下,生出的光影倾斜在嫩绿的青草间,一只沾满泥土的鞋底踩过草叶,压到的青草颤颤巍巍又挺了起来,风一吹,轻轻摆动。
走过的身影正是出逃的山士奇,数日的东躲西藏,着实让这位富家子弟吃了不少苦头,身上的衣裳满是污垢,还有穿山越岭时被树枝划破的口子,头发多日未曾梳洗,沾了汗水与浮土的发髻脏兮兮黏在一起,显得有些凌乱,被他随便用根木簪束着,提着的齐眉棍上有些血迹,那是山中某些动物留下的痕迹。
远方的道路仍是山林密布,不时摇曳的树林发出沙沙的响声,迈着有些疲累的脚步,脑海回想着家中舒适的床榻、可口的美食,心中未尝没有后悔的情绪,只是事情已是做下,他山士奇自诩也是英雄好汉,好汉做事从不后悔。
人既然他杀了,那后果自然就该担了。当然,活是没活够,能不被官府捉到最好,要是被找着了……
那就鱼死网破,就算是死也要拉几个垫背的。
如此想着,山士奇的方脸上带上些许的戾气,走了一段路神情又放松下来,暗骂自己没出息,想东想西的,这官府还没找过来就想些晦气的东西。
眼见走过的路越来越偏僻,除了脚下这条疑似小道的土路,四周都是荒野林子,景色看起来也眼生的紧,这富家子弟停下来踌躇半晌,终于确认自己瞎走乱蹿跑的岔了。
简言之,迷路。
山风刮的更大了些,吹动他那有些破烂的衣衫呼啦作响,叹了口气,青年有些认命的低着头朝前方走去。
前方的道路狭窄,大约也只能够两三个人并排走过,两旁未曾修剪过的树枝扎煞着伸出,树木下方的草丛混着苔藓看起来绿油油一片,也就走了顿饭的功夫,山士奇只听“当当当”一阵急促的锣响。
惊了一跳的富家子将手中齐眉棍挺起,两旁林子里一阵脚步踩过草丛的沙沙声,一群穿着杂乱,手中拎着刀剑的人跑了出来,当先的人见着山士奇拿刀一指:“小咂,爷们儿在这守着几天没开张了,算你运气好,今天只劫财,不要命,将身上财货留下就滚吧。”
“真是哪里都有麻烦……”山士奇嘀咕一句,抬眼看了看那汉子,见他身高略矮,肩宽臂粗,看起来四四方方一般,眼珠一转:“要钱可以,先告诉我这里是哪,如何出去。”
“哈哈,是个迷路的蠢货。”带头的人当即明白过来,指着对面一阵嘲笑,身旁的喽闻言也是哈哈大笑。
山士奇脸上一红,握着齐眉棍的手有些发白,恨不得现在就过去一棍子将人敲死了事。
笑够了,那人抬头看着他,目光竟然有些可怜他的样子:“你这样的糊涂蛋活在世上也是累,爷爷干脆结果了你,让你摆脱这人间的痛苦,下辈子投胎还能变得聪明一些。”
山士奇一愣:“我何时说我活的累了?”蹙起眉头看着对面:“你不是要钱吗?我将银钱给你,你将这里何处,怎生出去告诉我却不是好?打打杀杀的做甚,恁地麻烦。”
“老子可不觉得麻烦。”那带头的冷冷一笑,手中刀一挥:“小的们,并肩子,上!”
喊声中,对面陡然动了起来,有举刀的汉子大踏步跑进,跃上半空,双手握刀狠狠劈了过去。
山士奇面上带着奇怪的表情,踏步往侧前方一闪,手中木棍抖直了,猛的朝前一戳,砰一声点在胸口,那汉子整个人在空中弯曲起来,下一瞬朝后摔了下去,倒在地上捂着胸口不停打滚,却是喊不出声来。
“你这厮,该死”
后方冲来的头目看那汉子被一棍打下半空,顿时一愣,接着骂了一句齐齐舞着刀剑杀了上来,山士奇如何会怕,齐眉棍舞开,翻转腾挪间,棍风呼啸,仗着棍棒长度将人逼的朝后一退,随即上步,长棍从空中弯曲着朝人盖了下来。
啪
一声脆响,被瞄上的喽当即“啊!”一声惨叫,捂着肩膀跪了下去,看肩胛耷拉下的样子,显是被打的不轻。
领头的汉子又惊又怒的骂了句:“入娘的,恁地强,这点子有些扎手!”
山士奇斜着眼看过去,一踢砸下的棍头,长棍扬起崩直间,双手攥住朝前就刺:“早告诉我答案不就好了,偏你贼性不改。”
那汉手中刀一挡,当一声只觉入手沉重,只是嘴上兀自骂着:“给你三分颜色你就要开染坊,这般大能耐也没看你走出去。”
山士奇怒哼一声,手中棍子一扫,趁着对面后退间,路数一变,长棍仗着韧性左右劈砸,一时间砰砰乓乓的击打声音不断,除那领头的人一把单刀尚能抵御一二,其余的喽惨叫声不断,一个个被打翻在地,捂着伤处哀嚎不已。
后方有个汉子见此,眼珠左右移动几番,不敢上前,转身拎着刀跑了,留下后方两人在那刀棍相交,不断呼喊。
……
风吹过天空,云层缓缓移动,温暖的阳光从云隙间撒下来,照在山林间简陋的寨子上,有些无聊的喽将粗制的长枪抱在怀里,依在望楼的木栏上,漫不经心的打量着平静的路口。
某一刻,一个人影奔了过来,众人注视之间跑进大门,守门几人面面相觑:“程猴子那厮不是和二头领去劫道了吗?怎生慌慌张张跑回来了?”
“谁知道啊,跑的满头是……哎,别是遇见官军了吧!”
猜测中,两人抽口冷气,转头看着那人背影跑入聚义大厅。
此时厅中人不多,一身材精壮,长相刚毅的青年正坐在虎皮大椅上慢悠悠的喝着酒水,看到有人满头大汗的跑进来,抬头打量一番,皱眉道:“程猴子,怎地这般模样?二当家呢?”
“寨……寨主。”跑回来的汉子喘口气,急忙回话:“山下来了个肥羊,二当家的本来要劫了他,不想那人武艺高强,现下兄弟们被打倒,就二当家的在和人打斗。”
“这般厉害!”似是有些惊讶,这寨主站了起来,将放在一旁桌子上的披风拿起,系上:“走,随我去看看,哪个人物这般奢遮。”
“哎!”
程猴子应了一声,连忙跟着自家寨主出了大厅,这寨子虽然小,却也有个二三百人,喊上一百余喽,让剩下的人紧闭寨门守好山寨,这寨主骑乘上马,拎着一杆镔铁青龙戟,泼呲呲的杀下山去。
……
棍风呼啸,雄壮的手臂挥动间,齐眉棍在极速下弯曲过来,抽直的一刻发出呜的风声。
对面那用刀的汉子早就势弱,硬接了两下山士奇的招式,震的他手臂发麻,对方步步紧逼间,脚步不住后退,就见前方棍影重重,抖动的棍花晃的他有些花眼,时不时从“花朵”中吐出的棍子让人疲于应付,下一刻,对着棍身挥动的刀砍在了空处。
暗叫一声不好,就见对面那健壮的身躯转动一下,双手交错之间,木棍从旁砰的击打在腿上,哀嚎一声顿时矮身跪下,山士奇顺势提膝一撞,砰的一声闷响,这矮壮的汉子登时朝后飞了出去。
“呼”吐出一口气,看着那边倒地的人影,山士奇想了想,走上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试探一下鼻息。
还好,活着……
挠了挠头皮,这富家子站起身,看看躺了一地的人,走上前拽起一喽的衣襟:“让你们这些厮鸟鸟强,还不是都躺下了?我问你,这边什么地界,如何出去?”
那喽忍着疼痛,有些惊恐的看着他,闻言不敢耽搁,连忙道:“俺们这是隆德府潘秀山地界,只此处因只有一条路被唤作一线天,要出去只需顺着山路一直往南……”
“往南……”山士奇眼睛一亮:“那就出去了?”
那喽迟疑一下:“也没有……”
山士奇眼睛瞪大,举起拳头:“你这厮敢戏耍你家老爷,敢是讨打!”
“不敢、不敢。”那人连连摇头,不敢卖关子,连忙开口:“南边有两条岔路,往西是去晋州,另一条仍是在这隆德府里,只这条路还有多条岔道,小的只知道……”
“行了行了。”不耐烦再听他嗦,这富家子止住他的话语,松手将人放开,那喽不妨他突然放手,连忙用胳膊撑住,却又触及伤处,“啊!”一声惨叫重又摔在地上。
站起身的山士奇摸摸下巴,嘴里嘀咕一句:“西边?晋州倒也好……”提起齐眉棍大步走去。
只留下一地伤员在呻吟哀嚎,不多时,有脚步和马蹄声在林中响起,当先出来的寨主见着满地惨状不由咬牙切齿,连忙下马抓起一人问道:“人呢?打伤你们的那厮去哪儿了?”
“往南走了。”适才答话的那喽忍痛抬头看向远处的寨主,见那青年看过来,连忙道:“适才小的听他自言自语,似是要去晋州,寨主,那人长的高大魁梧,手中一根齐眉棍,好认的很。”
“你们赶快把二当家的抬回去。”寨主听了朝后面跑出的喽喊了一声,起身翻上马背,戳起镔铁青龙戟:“老子去追那胆大包天的家伙,驾”
跑出的喽看着远去的战马,又相互看看,只得听从自家寨主的命令将人抬起,往回走去。
马蹄踏地,震起的浮土被风带上空中,渐渐形成一路烟尘,接连抽打马匹之下,前方拎着齐眉棍的身影已是进入视线。
“好胆的贼子,给我站着!”
镔铁青龙戟端起,马上的汉子也不减速,反而用力一夹马腹,顿时速度又快两分。
前方正行走的山士奇回头一瞥,接着眉头拧成一个川字:“入娘的,没完了!”
窄路之上,马蹄震动的声音在山道中回响,接近中,马上的人大吼:“吃我一戟!”挥下的戟锋闪着寒光,直劈山士奇脖颈。
这富家子也不是傻子,不敢在地上硬接,他也是艺高人胆大,猛的偏身向侧前一蹿,带着寒气的镔铁戟从眼前划过,狰狞着眼神,手中棍子对准马后腿猛的一抽。
希律律
那马惨鸣一声倒了下来,马上的汉子来不及挡那棍子,却是心中已有准备,猛的朝旁一歪,掉下马来,在地上滚了两圈撞到路旁的山石,顿时一阵龇牙咧嘴,晕头转向间,不敢躺在地上,咬着牙站起,将镔铁戟挺起。
“着打!”
山士奇恼恨这帮贼人没完没了的找上门,手中棍子举起,一个力劈华山砸了下来。
对面的青年此时也能将眼神聚焦起来,连忙舞动手中镔铁戟迎上,嘭的一声,接棍的双手一阵发麻,暗叫这厮好大力气。
山士奇也不管对面怎生想的,长棍抖起,碗大的棍花在人眼前晃动,这青年寨主登时陷入方才自家二当家的窘境,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是真,哪个是假,倏忽刺来的长棍每每让他接的甚是难受,身形转动间,那刺来的长棍只在胸口、咽喉闪现,只得用大戟去拨打那棍头。
舞棍的富家子眼神灼灼,看他疲于应付,双手一错,长棍抡起一个半圆狠狠一劈,嘭的巨响,镔铁戟举起挡住,不妨对面猛的松手蹿了过来,一拳捣向胸口。
“着”
砰
青年只觉得一股大力砸在胸腔,闷响声中整个人不住朝后退,眼见对面魁梧青年伸腿后踢,长棍飞起被抓手中,单臂往前一送。
“啊!”寨主忍不住惊叫一声,一身冷汗的看着停在眉间的棍子。
咕嘟
咽下一口唾沫,这人赶忙放下手中镔铁青龙戟,一抱拳:“多谢手下留情,敢问英雄大名?”
缓缓将棍子收回,这富家子拍拍身上的土:“好说,兄弟山士奇,途径此处,误入贵寨范围,却不是有意来挑衅,不知是否可以就此罢手,我走我的,你们干你们的。”
“山士奇?敢是沁源县的山士奇?”
“你如何得知?你是谁?”山士奇一愣,瞳孔一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