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去睡了?”紫红面色的曾索乃是三子,看着送母亲回转的曾升开口问着。
“三哥放心,娘今日忙了一天,颇为劳累,已是睡下了。”
曾升面色白净,下巴上无须,乃是这曾头市有名的白面小郎君,最近有不少人家的媒婆上这曾头市说媒,只是曾老头儿一直惦念着选个好亲家,一直没有决定。
“老娘这身子骨弱了些。”虎背熊腰的曾密摸着自己黑刺刺的络腮胡,伸手拿起茶盏喝了一口,在嘴中咕嘟嘟的漱漱口,又咽了下去:“赶明儿俺帮着娘些,将家中的活多做些。”
“难得你有这孝心。”曾老头儿哼了一声:“有那空你去马场帮衬帮衬,家中的活哪敢劳动你这‘大力士’,找几个村妇就行。”
曾密一缩脖子不吭声了,曾老头儿南来时候,他年岁还小,后来曾弄与个富户家的小姐看对了眼,两人结了连理,借着富户的资助慢慢变成了现今曾头市的执掌者,这曾密虽不是那妇人生的,却是她养大的,是以对着养母也不错,又兼且他力大如牛,却每日闲散度日,直让曾弄气的跳脚。
曾长者看着几个儿子撇撇嘴:“你等学学四郎,念些书,每日练武练武的,练出个大天去也是给那些宋人使唤的命,到时候死都不知道怎么死,但凡有点功名在身,别人看你还高看一眼。”
老四曾魁看看自家老子,低头演算不敢多说,另三个人,二子曾密满脸无所谓,老三老五相互看看,曾升开口道:“爹,亏恁还是女真人来的,不是都说女真崇尚强者?俺们练武不正是尚武的性子传下来的?怎地恁现在反老想俺们读书?”
老头儿哼哼两声:“你二人知道个屁,这在何处活着,就要适应何处的规矩,宋地以文为尊,你等不想去做个使唤人的,却总在那边练武做个被使唤的……”
伸出枯瘦有力的老手捏捏额头:“俺怎地生了你五个蠢材。”
曾升还想说些什么,一旁曾索一把拽住他摇摇头口中道:“爹,现今说这些已经晚了,再说俺们练成史教师与苏教师那般本事不好吗?”
老头儿瞥他一眼,又哼一声将手放到腿上:“他两个万般能耐,千般本事,奈何宋官儿瞧不上,他就练出个移山倒海的能耐又有何用?”
“爹,这般说岂不是让人寒心?”写写算算的老四曾魁忍不住开口帮衬一句:“好歹两位教师在咱家两三年光景,教导俺们也细心,这般背后说人不好吧?”
曾弄闻言唬着脸:“算你的账!”
这四子也不敢再说,低下头继续算着,老头儿背着手站起身,点点几个儿子:“明日都给俺去马场帮衬,成日养着你们哥几个只知道给俺败坏家业,莫学你大哥那败家子儿。”
“大哥又不是败家子儿……”
曾魁忍不住开口嘀咕一句,被曾弄狠瞪一眼,伏案疾书,不敢再说。
“都听着没有!”
“听到了,爹。”
呵斥声中,几个汉子不得不答,老头儿得了自己想听的答案这才背着手晃晃悠悠的走了出去,四个年轻人看着自家老爹出去走的看不见,这才纷纷松口气。
“又要俺们去马场。”曾密撇撇嘴:“明日俺还和人约好去打猎,这下好了……”双手一拍:“要被人骂不守信咯。”
“明日俺找苏教师练箭,这下也要向后推了。”
“俺也找了史教师……家中这般多庄客,偏生叫咱们几个干活手脚不利索的,也不知道爹是怎生想的。”
“都莫说了,早些睡吧,每次帮爹做活俺都挺不过半日,哪里似与两位教头练武那般轻松,一天也没个甚事。”
兄弟四人相互抱怨着,纷纷起身离去,只留着老四曾魁握着笔杆骂了一句:“又只留俺一人在此,恁地不讲义气!”
没奈何,依然只能低头继续写写算算。
……
日上三竿之时,练武场上,手持长枪等着的史文恭望着空无一人的场地叹口气。
他今年不到三十,生的一张方脸,浓眉大眼,下巴处留着短须,看起来并不壮硕,却给人一种结实的感觉。
“看来今日是没人来了。”
身后传来声音,史文恭知道来人正是搭档苏定,转头看去,果然一虎背熊腰的身影映入眼帘,也不答话,只是点点头算是回应。
“史兄弟是跟哪位郎君有约?”苏定揉揉肉乎乎的鼻子:“小弟是与三郎君约的骑射。”
“四。”史文恭嘴里吐出个字,又继续沉默着不说话。
“果是如此,四郎君最喜学大郎君,史兄枪法也好,不向恁请教才怪。”苏定闻言一脸的恍然。
“对。”清冷的声音传来,史文恭将枪提起,迈步朝着外面走。
“史兄弟,去哪儿?”苏定看着他背影喊了一声。
“酒。”站住的身影转过头,看着身后方的副教师歪了下头:“来?”
“吃酒这等事自然要去。”苏定哈哈一笑,叉腰看着前方的身影,叹口气:“只是史兄,下次多说两字吧,这般听着真的挺累。”
“好。”史文恭点下头,想了一下认真道:“可以。”
“……”苏定无言的看着对方,终是在对面严肃认真的注视下低下头:“罢了,你愿意说几字说几字吧。”
“好。”史文恭闻言颇为认真的点头。
“走吧,走吧。”苏定不想纠结这个问题,连忙一把抓着这人手臂往外走去:“还是去老地方吧,那边做的酱肉味道不错。”
后方的人没再说话,只是点点头,苏定久久没得着回应,疑惑的回头看眼史文恭,得了个更疑惑的眼神,不由嘴角一抽,只是拉人闷头而行。
……
更远的地方,有烟尘拉起。
第411章 逼近曾头市
得得得
马蹄声清脆,一道黑影越过正在走动的骑兵,同着前军的杜打了个招呼,一路跑到中间位置勒住缰绳。
“禀报首领,俺们已是找到曾头市,离此底尚有大半日的路程。”
战马之上,一身官军打扮的汤二虎扯着缰绳指向北面:“这曾头市在县凌州城西南方独有一个街市,内里有不少商家,最多的还是牲畜交易,俺在外看,四周都是土墙,虽然不高,却也有个三人多高。”
吕布一身兽面吞头连环铠,披着赤红色披风,闻言点点头,回望一眼迤逦而行的军队,一片绯红之色在大地上流淌。
梁山队伍北上迅速,一路之上都是乔装成官军模样,官府不知是懒得过问还是有什么顾虑,连个问话的人都没派过来,只要军队不往城池靠近,全然视若无睹。
“如此说来,占地不大?”吕布偏了偏头看向这个辽地的汉子。
汤二虎肯定的一点头:“不大,这乡城外面看去如同个铁角一般,总共只有三门,俺看着每处守门的乡勇有个五七人,城头上也有巡逻乡健,只是不多。”
“哥哥,如此小城让俺打先锋,定然一战而破。”
縻在后方见汤二虎过来,就知他有事情汇报,骑着马往这里靠,听着汤二虎的话顿时嚷嚷起来。
未想着马军中萧海里、袁朗也有同样心思,也是一同策马过来倾听,袁朗赤红着一张脸,一拍大腿:“縻黑熊,今次主要是我马军的战场,你小子少往前凑!”
“啐!”縻冷笑:“没我们步军你们靠腿往上攻?还是光着六条腿在地上溜圈儿去吧。”
袁朗气急,拿手去打縻,两个人在马上就打闹起来,萧海里鄙夷的看了两人一眼,冲着吕布道:“首领,让俺来吧,打女真蛮子俺们有经验。”
挺了挺胸脯,砰砰拍了两下:“他等不过未开化的野人,遇事情只会没脑子的往前冲,让俺带人将他们引出来,定能将之全歼当场。”
“都死了谁替某养马?你自己来?”吕布好笑看他一眼,这契丹汉子傻笑一声挠挠光头,转脸又朝着縻袁朗道:“你俩住了。”
两个大孩子顿时停下手没在动手,吕布无奈道:“前番打三山你二人还合作无间,这像什么样子。”接着皱皱眉头摸摸下巴,心中嘀咕一句好似忘了什么。
那边一黑一红两张脸相互看看,各自哼了一声:“合作可以,只是功劳也要分的清楚。”
赤兔上的身影恍然大悟,暗道怎地忘了那茬,口中却是说着:“那也是之后的事情。”提着缰绳的手看向道路前方:“今次你等重中之重,乃是莫让那邬堡中人跑了出来。”
几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军队前行,渐渐随着天时转换开始安营扎寨。
翌日,天色尚昏暗。
红色的披风在空中哗啦一下展开,身着兽面吞头连环铠身影坐上赤兔,挥出的手臂朝前一指:“拔营出发。”
马蹄迈动,轰鸣声中,有斥候远去。
……
天光刺破东方,黑夜被驱逐遁去,世间的颜色显露出来,有人扛着农具下地,有人推着家伙什走上街头开始一天的营生,清净的世界慢慢热闹喧嚣起来。
曾密在床上睁开眼,仰面躺着半天方才一骨碌坐了起来,慢条斯理的将衣服穿在身上下床,这才用手在盆里沾下水,往脸上胡乱摸了几把算是洗过脸。
“二小郎君。”
几个下人正在忙活,看着他出来问候一声,这虎背熊腰的汉子方才点下头,看着几人道:“俺爹呢?”
“郎君已是出门去了。”
“恁地好。”曾密咧嘴一笑,赶忙转身回房,不一会换了身打猎的装束出来,身上背着箭筒,手中提着弓,匆匆朝着马厩而去。
曾家马厩在后院,这二儿子一进来就兴奋的跑过去,一边上着马鞍,口中在嘟囔着:“昨日跑去马场一通忙碌,今日当是该着俺放松一下了,要不然浑身不得劲儿啊”
“你那是惫懒!”
严厉的声音让这汉子身子一僵,沉默一息转头看去:“原是大哥……”吐出口气,拍拍胸口:“吓死俺了,莫要学爹声音说话啊!”
走过来的长子瞪了自己弟弟一眼:“成日想着打猎,有这功夫多练练刀。”
曾密撇撇嘴:“太平世界何须练那么苦。”伸手做个有力的动作:“再说俺天生神力,少有人能抗俺一刀。”
“你那两下子……”曾涂上下打量他一眼:“闪过去就是,到时有你受的。”
“那他也要能闪开才是。”曾密嘿嘿笑着,手脚麻利的将马鞍套好,拉着马朝着外面走去:“大哥,俺先去打猎了,同人约好一早就去。”
曾涂看看日上三竿的太阳,无奈的看着朝外走的弟弟:“太阳都能晒腚了,你去也晚了。”
“不晚!”走到门口的二儿子回头笑了下:“俺们都是从现在开始算一天。”
说罢拉着马走出去,翻身而上,疾驰奔去,后院里曾涂摇摇头,背着手朝着练武场而去。
……
曾头市外,青葱的树林延绵远去,几名衣着华丽的年轻人带着弓、背着箭正凑在一起相互聊着天,耳听有马蹄声传来,回头望去,曾密那张黑脸入目,长长的胡须正在随风飘着。
“哈哈哈,俺来了。”曾密跑到近前,将马缰一勒:“没晚吧?”
“没有,俺们也是刚到。”
“这才什么时辰,晚个鸟。”
几个青年口中说着,有青年在前一指:“快些走吧,今日打些个儿大的,俺可是在怡红院的小姐面前夸下海口,定要打个大大的猎物带着去她那烤着吃。”
“这不就来活了吗?包在俺身上。”曾密两眼放光,一拍胸口道:“让你等看看曾家二爷的神射。”
“曾兄你行吗?你可从未射下大的。”
“打不打的到啊?上次可就两只野兔。”
曾密黑脸变得通红:“入娘的,跟俺来,今日二爷让你等土包子开开眼!”
说罢,一马当先跑了出去。
第412章 先捉一人
枯黄在山野间蔓延,瑟瑟秋风中,天地间黄绿掺杂,不时有枯叶无声的脱离树枝,飘飘荡荡的跌落在地,不久被另一片枯叶砸在身上。
由马灵为主,汤二虎、杜立三为副的斥候队伍早在附近跑了几个来回,自昨日汤二虎回军禀报后,剩余的人就将林子当成是临时据点,撒出人去监视着曾头市三门,只余马灵、杜立三则是带着人在此休息,如今只余马灵同两个斥候在此,其余人则是出去准备将监视的人换回来休整。
树林边缘,有人站在树荫下望着外面大道,耳中听着沙沙的草丛响声,看眼那边不住晃动的灌木丛,伸手握住倚在树干上的短枪,另一手入怀,掏出把尖刀反手握住,将身子藏到树后。
沙
枪杆将灌木丛的枝桠推到一边,一道身影跃了过来。
“吓死俺了。”树后的斥候看清来人松口气,直起身子走了出来:“瘦猴子,你不是跟着杜头领去换班了吗?”
被叫瘦猴的人皱着眉头:“有正事儿,外面来了八、九个鸟人,俺看其中一人好似是那曾家的人,杜头领带着另一兄弟跟了上去,你去通知统领,顺着记号找来即可。”
“晓得。”斥候见不是说笑,连忙点点头,也不拖泥带水,赶忙转身去找马灵,那瘦猴子看他回去,也不敢耽搁,连忙掏尖刀在树干上刻下记号,随即转身就朝原路返回。
不多时,马灵拎着方天画戟飞快跑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