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谁喊了一声。
“大将军万岁!”
“大将军万岁!”
山呼海啸的呐喊声响彻校场,面目通红的将士赤红着双眼将横刀拔出举过头顶,一片金戈铁马。
吕布将手举起,声音轰然停下,扫视一番激动的面孔,开口:“不仅仅活着的人!战死的士卒、将领,也有他们的一份!有后代者”
声音陡然拔高:“某养之!”
一脚将木箱踢倒,黑墨写就的文书飞洒出来,风一吹,犹如雪片般飘起。
“现在,北面的辽军要前来抢夺你们的田地,告诉某……”
他从左看向右:“你们准备怎么做!”
“杀”
“杀”
“杀”
无数刀兵再次举过头顶,血丝充斥双眼,就连一旁站着的渤海军士也是激动难以自持,躺在担架上的伤兵竭力挺起身子,仰天大吼。
“全军回营准备,辰时……开拔”
声音洪亮,振奋。
辰时末,整装待发的军队缓缓离开嫔州,继续北上辽阳府。
第568章 将水搅浑
辽阳府。
占据辽东中部的大元国,兴盛不过一两月,既没见证历史长河的变迁,也没无数将士在这片土地抛头颅洒热血,只有一个仓皇逃回的身影在被人喂着苦涩的药汁。
这短短的时间,高永昌经历了大起大落,先是各地城池争相归附,没归附的待他过去,稍稍威逼利诱一番也随即投入麾下,一时间,引得他以为自己天命所归。
然而后来却是在沈州吃了一个闷亏,还好有耶律余睹送来的渤海裔士卒,能够稍微抚慰他那颗因战事不顺而烦闷的心,只是之后与辽军一战,他麾下军队大败亏输,南边吕布又围了嫔州,南北夹击下心火大炽,结果就是病倒当场。
辽军与沈州的军队汇合,彻底成了悬在大元头上的利剑,不知何时会刺下来。
在这一段时间,许多辽阳府的豪绅富户想要逃离这昔日的辽东治所,只是皆被把守的渤海军将领拦了下来,前来汇报的仙哥、恩胜奴亦是无缘得见这大元皇帝一眼,只得焦躁的离开所谓的皇宫。
“什么……时辰了?”
虚弱、沙哑的声音从躺在床上的身影口中发出,高永昌努力歪过头,看去床边美艳的妇人,烛光下,这位年岁与前者相当的妇人显得珠光宝气,头上金制步摇带明珠两颗,腕上翠绿手镯,冰种难见。
“陛下,人定时分了。”
美妇正是前者发妻,闻言笑了一下,挽起宽袖,将药碗放在桌上,回首看着床上总是要强的夫君。
灯火摇曳一下,光线在一瞬间暗下又明亮起来,高永昌努力撑起自己的身体:“扶朕……起来。”
发髻上步摇微微晃动一瞬,美妇连忙过去搀扶,让高永昌背靠软垫坐在床上。
“今日城内如何了?”
美妇张张口,神色有些犹豫,高永昌苦笑一下:“都这般时候了,你还怕朕有甚听不得的?但说无妨。”
美妇看看他,沉默片刻开口:“下午时,城门守将来报,言城中多有要逃亡者,被他等给拦了下来,本来想报知圣上,只是恁当时正在休憩,被挡了下去……”
高永昌嘴角露出苦笑。
“之后快到日沉时分,有消息传回来,说是德胜州的耶律余睹被辽朝赦免,辽军主帅耶律得重孤身前去德胜州府,不知与其谈了什么,只知耶律余睹宣布重回辽廷,愿领军南侵以赎罪。”
“沈州与德胜州连成一线了……”男人的脸上一阵失神,也不知是否在后悔逼迫耶律余睹太急。
妇人小心翼翼的看眼自家夫君,虽是病体沉疴,高永昌到底也是混过官场的人,看她这般模样怕是还有坏消息,不由开口:“还有何消息,一并说了吧。”
妇人微微一迟疑:“……今日晚间,城中不知从何时起开始传,南边吕贼攻陷嫔州,正准备北上,攻我辽阳府。”
“到底是泥腿子,不知联盟抗辽的重要性,这等时节还视朕为敌,当真是……”
轻轻摇头,高永昌面上表情更加苦涩,说着话,用力抬手轻拍妇人放在床边的玉手:“不过无妨,城中消息多半是吕贼散布的,嫔州应该尚未攻下,待明日朕命人驰援就是。辛苦皇后了,不喜这些却还要帮朕听着记着。”
“陛下说的甚话,你我夫妻本是一体,左右记一些情报消息罢了,如何算是辛苦?”
“到现在朕才发现,最值得信赖的还是家人。”高永昌嘴角露出笑容,大抵是觉得在这等情势下听闻妇人这般说,也算是一种安慰。
妇人见状却是更加心疼,连忙起身:“陛下饿了吧?臣妾让人熬了米粥,一直用小火煨着,想来已是能吃,这就去让人端来。”
“且先不忙。”高永昌微微摇头说了一句:“皇后将笔墨纸砚替朕准备一下,再将大印拿来。”
妇人应了一声,连忙走去书桌旁,将一应之物准备妥善,用一个托盘装了,端来床边递给高永昌:“陛下可是要写圣旨?莫要太过劳累,明日白天再写也是一样。”
“左右写几个字罢了,无需担心。”
脸上露出轻松的笑容,高永昌朝着妇人笑笑。
“那臣妾先去御膳房看看。”
美妇虽见他面上神情不似做伪,然两人夫妻多年,如何不知男人是在死撑,只是知他好面子,不愿在自己面前显露软弱一面,是以只得先行离开。
高永昌没说话,只是疲惫的点点头,看着妇人走出房门,方才沉下脸色拿起狼毫做就的毛笔,口中呢喃:“一群入娘的亡八,你们不让朕活,朕也不让你们好过。”
提笔舔墨,伸手在纸上书刷刷点点写着什么,末了用大印沾了红泥,方方正正盖好,看着纸上自己写的文字发了会儿呆,这才将墨迹小心吹干,伸手将纸折叠起来,放入信封,又取了蜡烛将信口封上,拿起小一号的图章摁在软塌塌的腊上。
“来人……来人!”
喊了两声,立时有一太监奔入屋中,跪下叩首:“奴婢见过圣上,敢问圣上有何要事?”
“去……”喘息两声,高永昌将信封甩到地上:“持着此信去找挞不野,告诉他,速与杓合去黄龙府,请金兵南下,同击沈州契丹军。”
“是。”
太监应了一声,不敢怠慢,连忙拿起信跑了出去。
一直在外等候的美妇见太监跑远,这才示意身旁端着瓷锅的侍女跟自己进去:“圣上,粥来了。”
“辛苦皇后……”
高永昌嘴角动了一下,强挤出笑容对着妇人笑笑,拍拍床榻示意坐过来:“最近皇儿可还听话?”
妇人温柔笑笑,依着他的意思过去坐下:“宫里一切都好,圣上安心修养就是,来”
从侍女手中接过冒着热气的米粥,喂了男人一勺,看着他吃下。
就在夫妻俩享受难得温存之际,外面响起飞驰奔来的脚步声,侍卫呵斥“皇宫内院不得擅闯!”“快些退去,陛下已经歇息!”几声,随后“别耽误大事!”“滚开!”的爆吼声、扭打声一同传来。
屋内高永昌和妇人面面相觑,方要开口说话,只听大门砰一声响被人推开,外面喧嚣的声音涌入屋内,进门的仙哥灰头土脸的拜倒在地。
“陛下,臣得到确切消息,道刺身亡,嫔州城失守,吕贼已经率兵北上,最迟明日晚间先锋将抵达辽阳府。”
当啷
瓷碗掉在地上,热粥随着瓷片摔的到处都是,手中捏着勺子的妇人惊慌看去躺在床上的夫君。
高永昌闭着眼,双唇紧抿,不久,睁眼偏头看去伏在地上的将领,嘴角一阵抽搐,却是说不出一句话。
心中只是一个念头转着
入娘的……被南北夹击了!
第569章 吕布北上、永昌南下(求月票~)
“来人替朕披挂。”
“皇上……”
也不知何处来的力气,高永昌掀开被子,避过地上的米粥下来床,喘着粗气对一旁妇人示意自己没事,看去拜倒在地的将领:“来人!召集兵马,让武勇马军全体准备出征,仙哥你与恩胜奴二人谨守城池。”
“圣上,臣也可随军……”
仙哥拱手想要请战,被高永昌不耐烦打断:“战事朕自有决断,你只需守好城池就行,其余事莫要多管。”
“……是。”
面色难看的仙哥站起,躬身退了出去,有太监走入,帮着高永昌披上金甲,妇人担忧的目光中,这大元皇帝展颜一笑:“皇后莫担忧,朕身子好多了,不趁现在将吕贼兵锋阻在辽阳府之外,待契丹狗从沈州而来,就是夹击之势,届时更加危险。”
说完,这大元皇帝有些虚弱的迈动步子走去外面,有太监上前帮助自家皇帝上了战马,随后在一众侍卫的拥簇下,轰隆隆的跑去城外校场。
校场。
三千渤海骑兵披挂整齐,点起火把,橘黄的焰火跃动,照亮高永昌那张苍白的脸与华贵的甲胄。
“圣上……”名为铎剌的将领冲着他一礼,面色担忧的道:“恁的身体……”
“无妨。”眼前有些发黑,这位大元皇帝咬下舌头方才清醒一些:“朕没事,将士召集齐了?”
“三千武勇军皆在!”语气铿锵的说了一句,抬眼看去面无血色的皇帝,铎剌有些担忧:“陛下,不若多带些人马,有道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恁身系大元一国安危,战场上又刀剑无眼,万一蹭破点皮,臣都万死。”
高永昌面上表情一阵犹疑,胳膊撑住马鞍,微微弯下身子:“尚有多少兵马可用?”
“还有两千骑兵。”
“那就一起招来,就在驻骅山以雷霆之势灭杀吕贼!”
高永昌吃力撑起身子,或是想到脸上有些潮红,看上去竟是精神了些许。
对面的将领微微点头,迟疑一下:“陛下不若在宫中静养,臣愿领五千骑南下,誓阻吕贼于辽阳府外。”
“不用说了,朕御驾亲征,乃是对将士最大的激励。”高永昌挥手:“如今大元危机四伏,朕这个皇帝不上阵如何还能让百姓安心。”
铎剌见劝不动,也只得领命,自去调集人马,黑夜中,令骑往来奔跑传令,睡梦中被唤醒的兵士抱怨着穿上甲衣,拿上兵刃,多半个时辰方才在将官再三的催促下去往校场集结。
清冷的月光被乌云遮住,点燃的火把排成一条长龙从军营中奔出,往南边驻骅山处疾驰而去。
……
清晨,东方出现一抹鱼肚白。
绿色的嫩芽冲破黑土,努力向上延展着自己的身躯,远方传来震动,一只马蹄陡然从上方踏下,绿色的幼芽瞬间陷入浅浅的土坑,随后努力的在挺身子,看向远去的一队骑士。
“爹,就这么饶了耶律余睹那个叛贼?”
马蹄声轻重快速的交替,下巴上有了短须的耶律宗云有些不甘的驭马跑在父亲旁边,大声开口:“那厮分明已是久欲反叛,看俺们兵力雄厚方才悔改,将来若是有机会,这厮定然还是会叛。”
耶律得重转眼看去长子:“那依着你的意思……”
身为长子的青年竖起手刀往下一比划:“要俺说,当然是一刀杀了他为好,省得将来出甚幺蛾子,又叛俺们大辽。”
“俺看你才是幺蛾子!”
做父亲的没好气的骂了儿子一句,身旁护持的亲卫稍稍往旁边离开些许,免得打扰自家王爷教训儿子。
“德胜州也是兵力雄壮,耶律余睹那亡八再叛逆,也是深得军心之人,按你意思杀了他,怕是你我父子连城门都出不了。”顿了一下,耶律得重随着战马起伏,马鞭朝着南边一指:“再说就算侥幸跑出城池,我等还要先平耶律余睹麾下才能南进,那般要等到甚么时候,高、吕两贼摒弃前嫌联合杀来怎办?要知北面诸城也是高永昌那厮的地盘,如今被俺们隔开,却也都在观望形势,若是见有利可图,你说他等会不会与高、吕两贼一起夹击俺们?到时南有高永昌、吕布,西有耶律余睹,北面是渤海人兵马,沈州如何自持?”
“俺们在南京道追剿过那吕布一次,又何惧他与高贼合,一起打杀就是。”
耶律宗云嘴里面嘀咕一句,那边做父亲的没听到,但看儿子样子,知他还是心有不服,马鞭指了指他:“你小子少给俺惹麻烦,耶律余睹俺已经稳住,最少俺没败前那厮不会再起反心,你可莫要将这等适合填旋儿的人给逼急喽。”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耶律宗云不耐烦连连点头:“俺也不去找他,爹,什么时候南下?”
劲风扑面,马上的王爷抬头看看天边越来越亮的光芒:“就这一两日吧,省得拖的时间长了,耶律余睹那厮反悔。”
青年的面上闪过兴奋的光芒,加马一鞭,促马奔驰,好似这般就能快些出兵一般。
日光微动,马蹄的声响,越去越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