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辽军在此处的全面败退,就连民间市井中也有人在传,金国与南面的骠骑大将军早晚有一战,尤其当几处坞堡出现在银、辽两州城外,更是明晃晃的战争标志。
只是相较于长久的深耕在这片土地上的金国女真人,吕布在这方面是比不了的,好在军功制的贯彻让尝到爵位带来甜头的官吏尚算忠心,而战争的来临对那些即将上战场的士卒来说,正是求之不得之事,没有厮杀何来钱财与田地。
是以在安排一些事情之后,闲不住的吕布干脆带着数百亲卫去往银州三县,亲自视察一遍城防,随后招来军中各将。
“某知你等驻扎在这银州难免会与北面的女真人打交道,可曾起了冲突?”
大帐中,吕布坐在帅位,目光扫过一众军中诸将,有杜这个新迁的虎贲中郎将,也有孙安这个尚未升职的武奋校尉,军司马酆泰、牛皋、京超、上官义、王俊在列,关胜、潘忠伤还未愈不曾来这银州,别部司马谢宁与降将曹明济也在月初被调过来,如今坐在帐中,总的来说,如今这银州虽不能说是固若金汤,想被打败也困难。
“……大将军,咸州一带的女真军队十分克制,末将也曾派人去信问过奚胜那边,安州一带的金国军队也是如此,只是其州内百姓一直在迁徙,想来不日会有所动作。”
杜拱手回话,近些日子局势紧张,更有些难以言说的不稳定,手臂放下,声音有力:“末将派出斥候去往对面探查过,每日都有粮草在运往城中,但是考虑金国有周边部族参战,兴许会带着牛羊一起,粮草不能做为其军中主粮。”
虎目看去对方一眼,吕布紧抿嘴唇在长案后面摆了摆手:“我等在这辽东日短,尚未能做到如当年在京东路一般四处都有眼线,然而对方出兵这事却也不至于不知,日前有消息,黄龙府一带有金兵集结,铁骊、室韦等部都有出兵,看得出金国也想毕其功于一役。”
手指在桌子上点动两下,双眼露出厉色,声音陡然拔高:“正好某也是如此想的,粮草不日就会运入沈州,届时自有水军来往输送,其余人自今日起也不用再防备辽河,某已命李宝、危昭德从水路上来以防金国水师从咸州南下,然后……与其处处防备金人,不如我军压上前去……杜,自今日起派兵前往前方坞堡驻扎,以拒金兵。”
帐中众将欣然猛喝,不久,一道道身影携带着军令走出帐帘,吕布在杜、余呈的随行下走出大帐,望着辽阔天空上形态各异的云朵,以及吹在身上的凉风,心态仿佛又回到了五原郡的边地一般。
“真好啊……”他轻声呢喃一句。
“大将军,恁说什么?”杜没听清,往前走了半步。
“没甚,某只是说……希望王政军师那边一切顺利。”
……
辰州。
城外的军营跑入几匹快马,风尘仆仆的骑士下马走入帅帐,木板轻响几声,人影站住。
“见过军师。”鄂全忠披着甲,系着一领白色披风,冲着走入大帐的王政拱了拱手。
“鄂将军。”王政脸上带着疲倦,闻言还了下礼:“政奉大将军令前去曷苏馆部交涉,有劳将军派出一队人马护送一二,多谢。”
“此乃公事,何必言谢?”鄂全忠对这青年有几分好感,是个懂礼貌的人。
“还请将军找间帐篷给我。”捶了捶腰部偏下位置,王政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这几日不停赶路,我这小身板儿有些撑不住,想要歇息一个时辰。”
“啊哈哈,应该的,辛苦军师。”鄂全忠笑了一下,连忙招呼外面:“来人,带军师去歇息一下。”
有士兵进来做了个请,王政赶忙拱手称谢,走出大帐前不忘回头叮嘱一声:“还望鄂将军快些,将人找齐,政醒来就带人出发。”
“理会的,军师放心就是。”
鄂全忠拱手一礼,看着人出去,方才吩咐准备些吃的,等一会儿王政起来也可吃些东西,填下肚子。
大帐外传来脚步的声音,穿着一身甲胄的都尉于玉麟与“体态妖娆”的安仁美相继走入。
“鄂兄弟,听说新上任的军师已经来了?”进入大帐的于玉麟看下没见着人影,有些奇怪。
鄂全忠笑了一下:“来了,只不过路途劳累,撑不住去睡了,个把时辰后说不准能见着。”
“嗨……”于玉麟找位置一屁股坐下道:“这些读书人,身子骨真弱。”
安仁美也是找地方落座:“看来一时半会儿见不着了,倒是辛苦于兄弟特意赶来军营。”
于玉麟摇摇头:“左右今日城中没甚事情,想着军师今日过来,便跑这么一趟,省得今后见了不认识。”两手一摊:“那多尴尬。”
“那有甚尴尬的。”鄂全忠笑了下,随即道:“不过你二人来了也好,军师接了命令要去曷苏馆部,稍后希望军中出一队人马跟着,我想正好让安兄弟护卫他一起前去。”
“正好我在营中待的腻了,出去走走也是好的。”安仁美闻言一笑:“只不知这次有多少人马随行?需要做甚?”
于玉麟见他笑,不由一呆,接着神色不自然的将脸转开,鄂全忠却是毫无反应的开口:“给你二百人,不需做甚,一切听军师的就好。”
安仁美缓缓点头,浑然不觉身旁有人在深呼吸调整着心态。
不久,王政醒了。
第640章 依旧想不出标题的鼠
天光下,自辰州至曷苏馆一带的官道上,旌旗在风里卷动着,一支二百余人的队伍缓缓向东行进,队列说不上齐整,精神却是极好,战马走动之间,士兵多有谈笑,也有人在唱着歌。
“这次去往那边不是为了打斗,一切以和为贵,当然,若是要打也不需手下留情,这些人普遍都是吃硬不吃软,说不通的时候,用拳头交流是最简单的。”
“安司马年纪轻轻武艺却高,正是这次合适人选,若是发生争斗,以政这个身子骨是帮不上忙,一切都要靠安司马了。”
说话的王政声音恬淡冷静,带着一点点洒脱的感觉……
如果脸上没有一个拳头印记的话。
“……军师说了这么多,就没个道歉?”
安仁美斜眼看了过去,让王政心口一跳,接着打个哈哈,在马上双手合十:“我这不是适才睡迷糊了,大帐中却是有些孟浪了,抱歉。”
“哼军师知道就好。”安仁美没好气的看他一眼,随即将目光放去前方道路上。
他自觉这是正常动作,看在他人眼里却是一个美女在翻白眼儿,顺带娇憨的发个小脾气。
要命……
王政心里面叫了一句,神色有些不自然,这几日为了筹备粮草跑来跑去,又马不停蹄的南下,身子着实撑不住了,这才在军营中睡了,醒来迷迷糊糊的跑去大帐,见着里面有个“美人儿”穿着军装等着,他平日里本就是个浪子,思绪又一时没能恢复正常水准,见状不由上前一把握住“美人儿”的手摸了两下。
代价就是脸上的一个拳印,以及肿起的脸颊。
这么好看一人怎么就是男的?
目光再次扫视了安仁美一下,王政心中有些遗憾,忍不住摇了摇头。
“军师在看什么?”安仁美眼睛看去旁边,握着缰绳的手握紧,白皙的手背上暴起几条青筋。
“哈哈哈,什么也没有。”王政仰天哈哈一笑,伸手朝前一指:“咱们还是快些向前吧,咱们都骑着马,最少也要走上三十里路才行,不然如今情势下,说不得就太晚了些。”
安仁美虽是知道这家伙在刻意岔开话题,但也明白对方担忧的有些道理,当下点点头,喝了一声,一众骑兵随即撒开腿向着南边飞驰而去。
……
有人南下,有人北上。
车轮在沙土路上碾过,已被日光烤干的道路上扬起阵阵黄土,大批的民夫被征召北上,辕车正不断从这原辽东治所、各处仓库、工坊不断汇聚,穿着军装的士卒走在前面,高举的旗帜被风刮动,顺着风在空中飘荡不停。
“要打仗了。”
魏定国骑着自己的赤火胭脂马,双手虚握着缰绳,在宋军中常穿的绛红袍脱了下来,换成一领外红内白的披风系在身上,转头看向身旁的老搭档:“这次该是能捞着上阵了吧?”
“应该能了,不然何必将你我调去前线。”旁边,骑着黑色战马的单廷带着兴奋的笑容,他以往那身乌油铠甲与黑杆黑樱枪都交给旁边的亲卫拿着,只是披着外黑内白的披风,与身旁的友人相映成趣:“老子早就等着这一日了。”
魏定国转头看看身周穿着黑红两色衣甲的身影,嘿嘿笑了一下:“若不是那些铁匠一直没找到正确的冶炼方式,如何会耽误这些时日,早就让你我上阵了。”
“所以这些民间匠人当真没甚用处,若不是还能打造刀剑,老子真想一刀劈了他们。”
“你这是也染上山贼性子了。”
魏定国指着身旁的人哈哈大笑,单廷脸色僵了一下,随即脖子一仰,兀自嘴硬:“老子本就上梁山待过,山贼就山贼了。”
前者乐不可支,单廷看他半晌,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入娘的,你这厮也是山上下来的,笑个屁。”
“还是多笑笑吧。”魏定国伸手摸了一把马鬃,回头看去身后漫天尘土:“这一次也不知多少人能回来。”
单廷跟着回头,战马起伏间又回过头:“恁地多伤感,怕个甚,有咱俩,还有姚刚那厮也在后方跟着,该担心的不该是对面?”
魏定国转过头,瞥他一眼:“但愿如此吧。”
大地在士卒与马匹的脚步下震颤,装运粮草、兵械的车子碾压出一道道车辙,这个日间就在数万人的注视下渐渐过去,夜色渐渐弥漫过来。
……
蓟州。
华灯初上,街道上的行人少了些许,面色白皙的青年拿着一包药从药铺中匆匆跑出,来到租来的民宿,升起火,将药草放入瓦罐煎熬着,又起身做了些可口的饭食端到桌上,回来看看药汤煎的差不多了,方才倒出药汁,端着进了里屋。
“叔父,先喝药吧。”
“咳咳咳”病床上,面色苍白的中年人勉强起身,脸上挤出一个笑容,接过药碗吹了吹:“苦了秀儿你了,未曾想刚来这蓟州就病倒,真实人老了,不中用了。”
“叔父哪里话。”青年皱下眉头:“不过一时病痛,等调理好了,咱爷俩还要去买些牛羊回去贩卖。”
中年人笑笑,低头将药水喝下,青年看他喝完拿过碗,见他要躺下去,不由开口:“小侄做了些晚膳,先吃些东西叔父再睡吧。”
中年人摇摇手:“没甚胃口。”
“好歹吃碗粥。”
青年轻声说着,见叔父点头,也不让他起来,走去外间将粥拿来,看着中年人吃完,沉沉睡去,方才回了外间,坐在桌上食不知味的扒拉两口饭菜,沉沉叹了口气。
屋中灯火摇曳,映照的人形单影只。
……
夜色渐沈。
吕家宅院内,时迁蒙着脸穿着夜行衣,在屋脊上快速行进跳跃着,跑到偏向南边的一个房顶掀开一个瓦片,将耳朵凑了上去,屋子里有窃窃私语声传来。
“我已同泰山大人商议过,韩家会有几个子弟跟随观儿一道去辽东一趟,倘若他真是个成事的,说不得我北地汉人翻身就在眼前。”
“相公……”
“莫要担忧,泰山大人也非鲁莽之辈,去的都是韩家庶出子和旁系,若是出事也不会牵扯太深。”
“哦……”
“睡吧,明日你也回娘家一趟,莫要担心了。”
“好吧。”
矮瘦的身影将瓦片放回,轻盈的在几个房上奔来跑去,不一会儿跳出围墙。
夜浓月黑,一切如常。
第641章 烦躁的初夏
天气晴朗,气温在逐渐上升。
自从收到完颜阿骨打的传信后,曷苏馆部争执就没有停过,一次次的聚集商讨,一次次的意见相左,有人要出兵向金,有人要出兵帮吕布,也有人提议坐观胜者,最终依然是不欢而散。
怒火冲冲的健硕青年走入庭院,烦躁的进入自己的书房,后面有人悠悠跟进,桌旁的窗户大开,微风吹拂而过,一片片的翠绿在日光中轻轻摇晃,几只蚂蚁驮着蚜虫顺着树干向上爬去,某一刻,书房的人影挥了下胳膊,一道黑影从敞开的窗棂处飞了出来,划过一道弧线撞向树干。
砰
白瓷碎片在树躯上砸的分散溅开,正在树干上攀爬的蚂蚁被滚烫的茶水溅到,冲落地面,翻滚几下快速的爬开,稍显嘈杂的声音自窗中传出,青年的怒火在话语中听到清清楚楚。
“都是一群鼠目寸光的家伙,讨论讨论讨论,成日就知用那两张嘴说些没用的废话,一群汉子聚在一起比娘们儿还嗦,啐老子羞于为伍。”
不大的书房内,青年暴跳如雷的拍着桌子,砰砰的声响震耳欲聋,外面路过的仆役赶忙低头、屏息,轻声离去。
屋中另一个声音传出来:“胡十门兄弟这般恼怒做甚,其实我觉得族中那些人说的也在理,没必要现在依附一方。”
“这说的甚话。”被称为胡十门的青年面色一变,握着拳狠狠捶在桌子上,砰:“我远祖兄弟有三人,同出高丽。当今大圣皇帝之祖入女直,而吾祖留高丽,又自高丽归于辽,自祖上论,我与皇帝陛下皆是三祖后人。”
双手对着虚空拱了一下:“皇帝现今受命即大位,而辽之败亡已有征兆,金的兴起就在眼前,岂能坐在一旁观看血亲与人血战而无动于衷?”
对面的有人轻轻摇头。
“这一点上,我不认为你如此说能让所有人都支持你,要知道,你这一支部族固然是女真血统,其余几部却不都是如此,如今辽阳府那边未陷颓势,又因军功制导致参军者甚众,军心高涨,你如何说服他们出兵帮完颜部打辽阳府?凭你也姓完颜?”
身穿着青色劲装的完颜胡十门张了张口,又狠狠一咬牙:“曷术昆山,那你说该如何做?”
“我怎知……”曷苏昆山双手一摊,接着若有所思的道:“要不你带人将那几个头人砍了?这样你说不得能控制他们下面的人。”
“你开什么玩笑!”完颜胡十门面色铁青:“我砍了他们也得不到那些人的拥护,说不得曷里大王还要带着他们几个部族合力来攻我,到时候才是死路一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