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钮兄不争,洒家还能争不过一个蛮人?”王德冷哼一声,神态间颇为自傲。
两人正说着,前方的牛角号声吹响,马蹄轰鸣声逐渐增大,两人再顾不得说话,连忙催动战马向前,跑动的骑兵之间静默下来,两人两部近三千人开始加速跟上前方,天地间只余战马奔跑的声音,队伍越奔越快,形成一条长龙,让见者无不叹服壮观。
不足两日,远方长庆县的轮廓渐渐在视野中放大,飘飞的旌旗在向下垂落,不久有骑士迎了过来,从小跑着向前行进的骑兵中穿过,一路来到火红的战马之前跳下:“臣萧海里(韩庆和)见过大王。”
“哪里这么多礼,上马跟上来。”吕布笑了一下,双颊微红,整个人似乎处于一种略微兴奋的状态,轻轻一踢马腹:“有甚事,进了城再说。”
“是。”
两人对望一眼,连忙跳上战马,跟在身旁一路向前飞驰,不多久,两人随着簇拥着吕布的狼骑跑入城池,王德、钮文忠、完颜宗翰三人自带兵马前去军营驻扎。
大战前的气氛越发的浓厚了。
……
天光放远。
中京道建州左近。
名为大灵河的水流将草原分开两边,牛羊群在牧民的驱赶下跑去更远的地方,心惊胆战的看着大批的兵马在向前行进,遮天蔽日的旌旗下,骑、步两军举着的长枪映着天光,反射出森冷的光。
宽广的河水对面,同样举着辽字战旗的军队与这边来自南京道的同袍平行而走,一支支契丹大小字写就的将旗在旗手手中高举,草原上的风一吹,呼啦一声向前展开,无数的脚步浩浩荡荡的踩过草地,沿着河岸蜿蜒向东,准备在水浅的地方过河与南京道的友军汇合。
天鹰飞过云间,投下的黑影从后方一列列披着鳞甲,身旁有侍从跟着的持矛铁骑,视野再往后看去,贺重宝穿着一身青黑色的云纹铁甲,持着三尖两刃刀,高大的身形骑在高头大马上,看上去压迫感十足。
后方,一名传令兵骑着马跑过来,在马上行了个叉手礼,将后方的消息传达过去,等他一点头,勒转战马向回跑去。
“大哥,怎地了?”后方的贺拆、贺云正约束部下行军,见着这边情况连忙催马跑过来。
贺重宝哼了一声,身子随着战马微微晃动:“后面两位少将军要咱们先行去前面给中京的军队搭浮桥。”
贺拆贺云对视一眼,看看四周都是他三兄弟的亲兵,凑过去道:“那大哥想怎办?”
“动动脑子。”贺重宝瞪了自己弟弟一眼,有些无奈的叹口气:“还能如何做?照着他二人的命令去做,难不成你还想抗命?”
“他俩怎么不带人去搭。”
贺拆一撇嘴,最终还是叹口气,他这是牢骚之言,这一路上行来,两个宗室皇侄在后方只是催促他们三兄弟在前做事,这在辽军中也是常态,契丹、奚人将领多有特权,汉人则是很难在军中走到高位,多数时候还要听令去做些杂事,只有如传闻中韩德让那般天纵之才才能在军政两途做到极致,然而他们哥仨……
……算了。
“传令前军,加快速度。”
贺重宝哪里知道自己兄弟在肚子里想什么,吼了一声:“咱们先去前方河口。”
苍凉的号角声在天空下回荡,写有“贺”的契丹文字旗在一片兵海中向前移动,逐渐脱离开后方的视线。
……
同一时刻。
离着远些的土丘上方,穿着简朴的几个汉子凑在一起打量着西边的尘烟。
“那辽人的军队总是聚在一块,如何潜的进去?”
时迁凭着过人的灵巧站在马鞍上,伸手搭蓬望去行军的地方:“这般多兵马,老子就算有三头六臂也找不见那姓贺的啊……”
“那边好像分兵出来了。”有人见着辽军的队伍在变动,不由伸长了脖子,似是这般能看的更远。
“谁的旗子?”
“看不见……”
这般说了两句,有带着金耳环的汉子突然往马上一跳:“见着了,是个贺字。”
时迁大喜,双腿一分,一屁股坐在马鞍上:“老天保佑,终于出来了,咱们先去前面等着。”
几人转过马头,加马一鞭,纷纷奔下山坡。
……
金色的光线染上云团,打着辽军战旗的汉人士卒找了片林子在砍树,大大小小适做浮桥的树木被砍伐倒下,树木拖去一边开始去掉枝杈,贺重宝下了战马,站在亲卫中间活动一下身体,行军赶路最是辛苦,整日坐在马上不动,身上的气血都有些不畅之感。
贺拆、贺云两人骑着马,带着麾下的士卒向前狂奔着,一路但见前方有人驾舟行船,随即上前吆喝着让人把木舟送过来,这一带水草丰沛,还是有不少渔民,是以两人收集的倒也快当。
贺拆站在河边,伸手对着宽敞的河面点了一番:“几十条船,两两一对,上面铺上板子什么的,就足够了吧。”
“不这般还能怎地?难不成还要给他建个跨河的桥梁?”贺云从马上下来,蹲下站起活动下腿部,拿马鞭对着地面抽了一下:“中京的这帮傻子,就不知道出门弄些船过来,反是劳烦咱们兄弟。”
“我听说中京出征的都是宗室子弟,出门自然有人帮着打理,这看了一圈……”贺拆指指自己与自己兄弟:“可不就是咱兄弟最适合使唤?”
贺云嘿然不语,眼见着那边的士卒将船聚到一起,耳边就听着一个喊声:“那是俺的船,你们拿俺的船做甚!”
贺家两兄弟急忙回头,就见一比常人矮了不少的汉子跑了过来,拄着膝盖喘息两声,抬首向着两人一拱手:“二位将军,小的就靠那船过活,这……这恁要是带走了,小的就吃不上饭了。”
贺拆两眼一翻,怪模怪样的开口:“大军行军征用,管你吃不吃的上饭,误了老子大事,脑袋给你砍下来。”
贺云见前面矮瘦的汉子满脸凄苦,他倒是心软,开口安慰着:“汉子,别担心,只是征用做个浮桥,又不是要将你这船带走,用完自去前面军中领就是了。”
贺拆看了自己兄弟一眼,暗忖也就是你们这些舟船不值钱,不然你看本将给不给你留下。
那矮个儿听了这才松一口气:“不是拿走就好,俺还指着多打些渔娶个婆娘呢。”
贺拆见他尖嘴猴腮的样子,忍不住讥讽:“就你这贼眉鼠眼的样子,也有婆娘看的上你?”
“怎么不能。”那汉子一跳三尺高,向两人走了两步:“俺平日在窑子里也是顿饭功夫起,有婆娘跟了俺是她福气。”
贺云好笑,心说哪个婆娘看你这个,这常人都不是看钱财与家……
“一顿饭功夫算甚,老子去青楼每次都是一个时辰。”贺拆将胸一挺,脑袋一仰,一副看不起人的样子。
“不是……”贺云那边猛的回头看自己兄长:“二哥,你跟人比这个有个鸟意思!”
那边汉子跺脚,几步蹿过来,一把揪住贺拆胳膊:“放屁,一个时辰……你也不怕你那话儿磨破了皮。”
身子贴去贺拆,被捉着的人刚要动手,倏忽又顿住不动,面上神色有些怪异。
贺云只觉一道黑影从前跑过,脸色顿时一变,伸手摸去腰间,将护身剑向外一抽:“汉子你要做甚?放开我二哥,退回去!”
声音大了一些,引的远处的士卒看过来,有人喊了声:“将军那边有事。”
顿时有人往这边过来。
那矮小汉子没去回他,向后一歪头,看着有士卒跑过来,“啊呀!”一声将手松开,叫了一声:“俺不是故意的。”
扭头就跑。
贺云看他逃跑,拿剑一指:“站住!”,抬腿就要去追。
“三哥算了!”贺拆一把挡住自己兄弟,回头看眼跑近的士卒:“都回去,甚事也没有,快些将船收好,咱们回去复命!”
士卒应了一声连忙退下去,贺云将剑插回鞘中,脸上兀自愤愤不平:“这等鸟人,亏着我还可怜他,呸!”
“好了,莫气。”贺拆一把揽住自己兄弟,回头看没人看向这边,凑过去低声道:“那人是齐军的探子。”
“嗯?”贺云猛的看向贺拆,这人点点头,做弟弟的连忙吸口气:“那快回去找大哥。”
……
天光在走,黄昏的云朵时不时的遮住天光。
浮桥在水面极速的晃动、沉浮,过河的兵马打起耶律的旗号,带有不同兽头的旗帜在傍晚的风中舒卷,告诉众人这是属于不同宗室将领的队伍。
战马上,神态倨傲的契丹将领看眼站在河边的贺家兄弟三人,随即纵马向后跑去,那边还有来自南京道,却同是宗室的将领,于情于理自是要去打个招呼,至于麾下兵马,自有人帮着约束。
“摆甚脸色……”
“行了,莫要多说。”贺重宝打断兄弟的话:“天色不早,还是赶快回营用膳为好。”
又看了一眼远去的几骑,拨转马头向后就走。
此时,他麾下的兵马已经将战马围成一圈摆在最外面,里面篝火一簇簇的升起,三兄弟下了马,让亲卫照料着,自己走入最中间处,看眼被亲兵围起来的篝火,贺重宝吩咐这些侍卫再向后退几步,这才看向自家兄弟,低声开口:“那齐军探子和你说了什么?”
“没说甚。”贺拆四下看看,掏出一张叠起的纸:“他给我塞了张纸。”
贺重宝眼睛一亮,连忙一把抓过来,看了两遍,将纸往篝火一扔,看着它烧成灰烬,这才舒口气,压低嗓子道:“齐国许了中郎将之位或是知州之职给咱们,还有十三级的爵位,条件是咱们将军中情况报给他们。”
“那还等什么?”贺拆两眼一亮:“早看那些姓耶律的不爽已久,卖了他们换咱兄弟的荣华富贵……这是好买卖啊。”
贺重宝看去贺云,这人也是连连点头:“咱仨不就是因受不了军中的欺压才被姓吕……齐王的家人说动了吗?我看也可做。”
“那好。”贺重宝狠狠点头:“老三,你今晚就出去,骑着马顺河向前,自会有人找你。”
第869章 四个逆子(二合一)
风拂过院中的树梢,树叶哗哗作响,不时有人从外面跑进来,身穿戎装的齐国军将小跑着进入州衙之中,不大的厅堂挤满了身形壮硕的将领,一个个看向坐在桌后的身影,神情肃穆。
“前方斥候传来消息,有辽军愿意投诚我军。”示意侍卫将堪舆图挂上,吕布站起身,指着标明的红线:“此乃辽人行军路线,中京道的军队现已于大灵河向神水方向汇合,拢共五万大军向着安德州而去,而这支大军的粮草……”,伸手一拍堪舆图:“仍是在大灵河中。”
“怪不得末将找了多日没个影儿,却是在那边,也不知是谁想出的这等法子……”耶律马五一脸惊诧,接着若有所思的摸摸光秃秃的头皮:“怪不得要走宜州,这河水可不就从那边过吗。”
下方的众将一时间没有声息,半响萧海里麾下振威校尉呼延灼抱拳开口:“大王,这其中会否有诈?万一对方诈降呢?”
吕布摇头:“此事某心中有数,不必担忧。”
呼延灼低头一礼,随即闭口不言。
“某意,骑兵自今日起尽数集结一起,自海北州出,迅速进入中京道。”吕布的手臂动了一下,一指水路:“对方粮草既然在河道,那在锦州的阮小七、张顺可以调动过来,只要能劫了这些粮草,我等于此战中就能多些胜算。”
转过头看去下方众将:“而步军的各位将军。”,点了点显州以东:“守好城池就是大功一件。”
“是!”
声音洪亮,只是不甚振奋,吕布笑骂一句:“怎地没仗打就都蔫儿了?又不是今次打完就没仗打了,今后还要往西南而去,有的是攻城拔寨之时。”
韩庆和心中一阵盘算,他麾下军队大半都是步卒,手中只自己儿子韩常一部五百骑兵,对比萧海里手下两千马军自然少了些,然而这时候却是可能得着两份军功。
让韩常跟着大王走,自己守在前线,等中京道的军队败了这份功劳算是吃定了,届时儿子再获些战功,那自己父子二人在朝中的地位将非是如今这般,高低也要向前进位一二。
如此想着,神色自是好了许多,连忙躬身应是。
吕布见着也不去管到底为何突然心情又好了起来,只是站起身挥动手臂:“都下去准备,两个时辰后出兵。”
“遵命!”
鱼贯走出的将领兴奋的说着话,天光变的更加刺眼了。
……
辽军的调动仍在持续,上京道北部边军乌古敌烈统军司、西北路招讨司陆续有兵马进入临潢府。
孟夏壬戌,集结了八万马步两军的耶律得重对外称发兵二十万,军马浩浩荡荡扬起满天尘土,遮天蔽日的向龙化州压去。
然而一两年前朝廷兵马数次败给辽东两处逆贼的恶果还是在此时显现出来,沿途多有百姓开始北上避难,尤以人口密集的龙化州、永州、福州为最,至于靠近东京道的几个军州,该跑的早就跑了,只剩下些故土难离之辈留在彼处。
于此同时,辽阳府縻挂帅,花荣为副,王政、乔冽为行军军师,带上陷阵营与甲骑,意图北上辽州与韩世忠合。
北方黄龙府,乌林答泰欲、以及调任北边的完颜宗弼率兵进入黄龙府地界,完颜娄室、马灵等将领亦是准备妥当,等待着杜下一步的军令。
辽东中部,奚胜于荣州率兵向前推进至福州、渭州两州界内,让本就防着辽东偷袭的辽军岗哨一阵慌乱,眼见对方战旗直直冲着自己而来,慌忙向后退回城中,两州的官员闻之,只得一面准备防守城池,一面派出快马向后方求援。
翌日,奚胜兵马兵临城下。
局势在两边的兵锋下越发的紧张。
……
“前方辽军的队伍多以宗室将领为主,麾下兵马战力应是比之寻常辽军要强一些……”
“斥候来报,对方已经快至兴中府,当地兵马正在集结,或有发兵同行之意。”
“敌人骑兵也多,如今已有四万三千军马,其中过半乃是骑兵,守护辽军中军两翼,行军阵型中后方都乃是步卒,可让一支骑兵埋伏在后,关键时刻直插对方后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