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马奔行,十几骑对着那边上千骑发起冲锋。
“倒是有些胆量。”
吕布赞叹一句,随后一提缰绳,手中方天画戟一举,前压:“成全他们!”
赤兔嘶鸣一声,当先冲出。
身后,狼骑跟随而动,扬起的烟尘吞没了一切。
第877章 天亮
战马的冲锋缓缓停了下来,烟尘渐渐散去,人的、马的尸体在地上铺陈,聚在一起的骑兵缓缓分开一条通道,火红的马匹在火把照耀下走过,方天画戟上的鲜血点点滴滴随着赤兔的行进滴落着,轻微的声响掩盖在马蹄的踏响下。
赤兔摇头发出一串响鼻,健壮的腿脚停了下来,吕布握着缰绳,目光看着十几具成为烂泥一般的尸体,肢体诡异的扭曲着,口鼻身上满是喷洒的鲜血,衣甲肮脏的看不出样子。
火光中,两三匹战马躺在地上悲鸣,有坐骑身上添了两个大洞,正艰难挣扎着抬起马头,朝着自己主人的方向“恢儿恢儿~”叫着,随即马头摔在地面,黑漆漆的眼睛下流出眼泪,马腹鼓动的力度越来越小,渐渐僵直在血泊中。
一匹尚活着的战马在那用头拱着自己主人的尸体,身侧一道道长长的口子正向外渗着血,将身上棕色的毛发染的变了色,看着也是活不了多久。
“……将人葬了吧。”
风吹在身上,吕布沉默良久开口吩咐一句,手中画戟一震,粘稠的血水飞洒在地,另手一带缰绳,赤兔扭身向后走去,有狼骑下马向死尸走去,身后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厚葬。”
几个狼骑怔了一下,随即低头应是。
周围厮杀的声音隐不可闻,偶尔听见远方火场处传来的坍塌声响,不久有脚步的声音在向着这边移动,飘忽不定的火光下,身穿白色中衣、头戴白巾的士卒在离着骑兵尚有两箭地远之处停了下来。
人群中,三骑四人奔了过来,停下的一刻,四人利落的下马,身材高大的贺重宝将三尖两刃刀往地上一插,同着两个兄弟跟在时迁的身后急忙走了过来,噗通跪下:“罪臣贺重宝(贺拆)(贺云),叩见齐王殿下,愿大王天佑英武,功业日隆,扫除天下之敌。”
时迁张张口,瞪了快速跪到地上的三兄弟一眼,闷闷的跪地抱拳:“斥候营军侯时迁,拜见大王。”,砸吧一下嘴,往日能说会道的人一下子不知说什么好,总感觉此时说甚么都不如方才贺重宝所说。
“都起来吧。”
吕布将画戟递给一旁的余呈,翻身下马,上前一把将贺重宝拉起,打量一番微微一笑:“今夜将军来投,胜得千军万马,某心中甚是欢喜,今后还请将军多尽心力。”
贺重宝阴沉的脸顿时露出一抹欣喜的笑容,双手抱拳,重重低头:“多谢大王,臣定效死以报!”
贺拆、贺云见吕布礼遇兄长,更是欢喜,对视一眼,都笑的像是捡了稀世珍宝一般,时迁也呼出口气,不再纠结想要说什么,这贺重宝被待见更好,反正今次的功劳跑不了。
吕布笑笑放开贺重宝,看看火焰升腾的地方,迈步向前走着,贺重宝连忙跟在后面,狼骑散在四周静静的跟着,前者的声音传入后面的耳中:“惜,今日无法与将军痛饮,来日去往上京也是战事繁忙,只能等回辽阳府才能设宴以迎将军。”
“大王说的哪里话。”贺重宝走在后面抱下拳:“身为臣下,理应随大王左右,共襄国事,岂敢劳烦大王为臣设宴?如今战事虽紧,然臣心中感激大王恩德,已是无以为报。若能在大王麾下为齐国效力,纵是粉身碎骨,亦无怨无悔。至于酒宴之事,待来日战功赫赫,再与大王共庆不迟。”
“说的好!”吕布回头看着他,又转过去哈哈一笑,伸手指了下火焰燃烧之处:“不过今日你已是立了战功,没你在内部放的那一把火,这里也烧不成这般模样,如此,某却是欠了你两顿酒了。”
“大王说笑了。”
贺重宝看向那边火场,彤红的火焰将人的脸照的明灭不定,他的嘴角也露出一抹笑容,看来这次转投齐国应是选对了,接下来,就等南京道那边将妻儿老小送过来了。
天色在慢慢的变亮,火势随着日光的出现小了一些,有船从河面过来,报信的士卒划着小舟来到岸边,在侍卫带领下跑到齐字的大纛下,单膝跪地抱拳说起水师的情况。
焦糊的气味儿顺着空气弥漫,吕布挥手让人退下,脸上露出笑容,转首向着随侍在旁的萧海里与新降的贺重宝开口:“看来今夜收获颇丰,小七与张顺那边顺利夺了粮草,接下来一阵子是不用发愁了,某也总算不用被刘敏在耳根子唠叨节省了。”
“那这般说来……就算打入上京道,咱们粮草也是够的了?”萧海里捏了捏指节,一阵咔咔的脆响:“要末将说,干脆击溃耶律得重后杀去上京算了,耶律延禧小儿在那位子上也够久了。”
贺重宝斜眼看了萧海里一眼,暗忖这契丹的贵族竟是比自己这北地汉人更狠,也不知之前受的什么委屈。
吕布沉思一下,点点头:“战场形势瞬息万变,若是击溃上京军的速度够快,那就杀去临潢府好了。”
萧海里顿时大喜:“若是如此,那末将请做先锋!”
“准了!”吕布看他一眼,回头看着几乎烧成白地的军营:“若你能抓着耶律延禧,某许你一世王爵。”
萧海里咧着的嘴一缩,继而咧的更大了些:“末将定尽全力。”
行走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几人看去那边,骑着战马的齐军正赶着逃出军营的俘虏走了过来,贺重宝猛然省起一事,迟疑一下,双手抱拳:“大王,末将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贺重宝一低头:“此次军营中尚有一将名为班古儿,末将对他感觉不错,若是捉了他,还望大王许末将招降他。”
吕布也不反对,笑了一下:“可,你若是能将他招降,算你又一件功劳。”
“多谢大王。”贺重宝呼出口气,重重拱了下手。
话语间,远处押着俘虏前行的身影渐渐走过来,喧哗声中,被俘的辽军押去一边看看押,将领自上前缴令。
天光逐渐照亮世间,骑兵的将领已经都领着麾下兵马回来,贺重宝一一上前问询,好半天才从钮文忠处探知川州军是被他所俘,连忙过去一番询问,半晌才知,河上阮小七、张顺用投石机攻营寨之时,有一发石块正砸在班古儿的行营,这统军倒霉的被石头砸个正着,早已死了多时。
随后,有杨再兴带回耶律得华的首级,有军政司的吏员上前录了其功劳,又记下董平、呼延灼之功,倒是王德与耶律马五两人垂头丧气的过来,他俩追了半天都抓的些亲卫,领军的耶律得忠、得信已不知跑去何处,这俩在营中找了一阵,被烟雾熏的实在受不了方才跑了出来。
而在最后过来的完颜宗翰、完颜宗弼谁也不理谁,看着吕布之时前者跑了过来,跳下战马:“见过大王,末将在外捉了辽军四百余人,特来缴令。”
吕布视野顺着被捆成一串的辽军俘虏过去:“将军辛苦,且去一旁将俘虏交于贺将军属下看押。”
转眼看完颜宗弼的眼神怔了一下,那边零零散散绑着不足百人,显得空旷至极。
“大王,末将要参兀术一本,此子消极怠战,放跑辽军无数,请大王严惩。”
骑马过来的完颜宗弼脸色铁青。
第878章 军情
天光放亮,有鸟雀远远的飞过天边。
周围的声音静了下来,吕布的眼神落在完颜宗弼身上,那边的青年顿时一止步,连忙滚落下马,上前拜倒:“大王,末将有话要说。”
那边吕布皱起眉头,只是仍未说话。
女真名为兀术的汉子恶狠狠看一眼完颜宗翰,低头道:“我等来这中京道是为击溃辽军以破其合围之势,接下来尚要快速去往上京道,是以末将并不曾多拦这些逃跑的士卒,只是抓了些跑出的将官。”
周围众将聚集,吕布面无表情的注视一会儿完颜宗弼,看的这女真汉子有汗水顺着脸颊流下,半晌开口:“军令乃是让你拦截逃脱之人,并非是让你随意更改,下去领四十军棍,罚没你半年俸禄,贬爵一级。”
完颜宗弼张张口,最终下头:“谢大王。”
吕布严肃的面上露出笑容:“行了,战事结束,将士们也辛苦一夜,先找个地方休整一下……”,亲卫将赤兔牵来,翻身上马:“之后还要北上与辽人决战,今次若是能一战攻克上京,诸位都有奖赏,能得多少,就看你们能做到何等程度。”
众人相互看看,一齐拱手,大声应了一声是,随即赤兔迈步跑出,众将纷纷上马追了上去,只余两个身影一跪一站的立在原地。
“兀术兄……”
声音传入完颜宗弼耳中,这人抬头,面无表情的站起,完颜奔睹看着他犹豫的张下口:“……你,你没事吧?”
“俺有什么事。”完颜宗弼看了眼自己副将,转身走去战马那边:“快些追上去吧。”
后方,完颜奔睹皱着眉看着前方的汉子,最终还是叹息一声追上去。
孟夏下旬,南京道、中京道联军在大灵河畔被齐军火烧连营,大火烧了一夜,映的河畔的天空一片火红,兵卒四散奔逃,无数的人在夜晚投河被淹死其中,尸体顺河而下,密密麻麻几欲填满河道,让两岸百姓为之胆寒,连忙报官。
接到讯息的官府派出兵马前去查看,只见一片焦土,尸横遍野,焦烟弥漫,当即将军情传去上京道,只是不少看过那片火烧痕迹的人都有预感,天下将倾的事情或许将要发生。
然而这些,与正率部前往上京道的吕布并无关联。
……
天光和煦,白云在风的推动下不情愿的走着。
坐于龙化州州衙的身影有些不安的扭动,手中的军报像是千斤之重一般让耶律得重觉得有些压手。
孟夏丁卯,奚胜统全军攻渭州,福州守将率兵三千救援,被埋伏一旁的卞祥伏击,全军覆没,随后卞祥换上辽军衣甲,福州城遂破,渭州失了支援,于戊辰日眼见退敌无望,城中大小官员出城投降。
孟夏己巳,縻胜发兵顺州,守将力战一日被齐军校尉赵立斩杀在城头,顺州随克。
至此齐军在上京道布成一道防线,让战局向着耶律得重最不愿见的方向发展。
同日,黄龙府杜集结两万步骑行至静远城,陈兵于此,长春州守将侦知此事向泰州、宁州求援,如今杜仍是在彼处按兵彼处,只是麾下骑兵似乎有些异动,长春州守将李复怕有失,一连发了三封求援信于临潢府,俱是石沉大海。
哗
记录军情的纸张被这辽皇的兄弟狠狠捏成一团:“临潢府在做什么!齐国已经磨刀霍霍,皇上难不成还在游猎不成?!”
愤怒的声音在空中回响,外边听见的亲卫齐齐转头看向他处,只是眼中带着一抹化不开的悲哀。
“让传令兵过来!”
爆喝声在房内发出,站在外面的亲卫连忙奔出,有数名士卒进来,随即带着黄色小旗跑出,骑上战马奔行出城一半人进入军营,一半人向着西边临潢府打马而去。
过午,有军队开往东南面的徽州。
……
西斜的阳光照入世间。
萧府门外,有人匆匆赶来,将带着红蜡封口的信件交给府内的管事:“此乃紧急军情,尚请快些交于枢密使。”
“嗯。”那管事的应了一声,也不多说,转身走进府门,外面那官员还想说什么,就见两扇大门咣当一下关紧,随即门闩落下的声音传入耳内。
“哎……什么事吧。”
嘴中说了一句,这人皱着眉头往回就走。
那管事的也没敢欺瞒自家主人,手中拿着信一路往后宅走,路过的下仆纷纷向他行礼,这人只是傲慢的一抬头,眼见着进入院中,这才赶忙加快脚步向着那边的凉亭跑去。
萧得里底坐于亭中正悠闲的倒着酒品尝,一张有些肥胖的脸上满是酒红之色,显然已经喝了不少时间,他得耶律延禧信重,虽说前次没去攻静远城,然而到底那里是被怨军所克,自然有他一份功劳,自此更是受辽皇信任,军机大事无不要经过他的手。
那管事的跑过来,连忙低头躬身:“主人,适才枢密院的官员送来军情在此,还请恁过目。”
萧得里底一皱眉头,满是酒气的面庞带上三分不快,伸出有些短小的手臂:“给俺。”
管事连忙将信双手奉上,这矮子“撕拉”一声将信笺扯开,拿出来看了看,鼻子里哼出个音儿来:“又是长春州,怎地每次都是他们,这不是还没打过来吗?这时候增兵过去刺激了那齐国怎办?这群蛮子连金国那等野人都灭了,让他们过来那还得了?一群蠢货!”
烦躁的将信一丢,飘飘忽忽的落在石桌上,萧得里底拿起酒杯喝了一口:“今后有这等信件一律送到俺书房去,不用拿过来了,有空俺自然会看。”
那管事的自然知道他性子,也不劝谏,只是低头应是,后退着走了出去,方才转身快步离开后院,刚踏过院门,有人匆匆跑过来,见着他两眼一亮:“大管事,门外有八百里加急。”
“哦?知晓了,俺自然会去。”
那管事的停了一下连忙出去接了,犹豫一下没敢直接去书房还是找去萧得里底:“主人,八百里加……”
“滚”
酒杯重重砸在脑门儿,让这管事疼的向后退了一步,耳中听着:“适才俺说的听不懂是吧?都送去书房,再拿过来老子弄死你!”
第879章 上京的战场
“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垒西……”
月色清冷,庭院中人影挺立,穿甲挂刀的侍卫站在四周,拱卫着五道人影,年长的男人拎着酒坛站在空地处看着天空的明月,四个年轻的髡头身影在后方围着八仙桌而坐窃窃私语。
耶律宗霖摸摸下巴,一副笃定模样:“爹又要喝醉了!”
“你怎知道,爹酒量好着呢,哪里这般容易醉?”耶律宗电横了兄弟一眼:“何况明日还要出征,他怎会在今日喝醉。”
“他每次一醉就爱学南边宋人吟诗,喏”
耶律宗霖指了下仰头灌酒的父亲:“听说宋人都是喝酒作诗,咱爹做不出,只能背。”
“……国周郎赤壁。乱石穿空……吨吨吨”
“四郎说的没错。”耶律宗云也是叹息一声,抬手喝了一杯酒:“背还忘词。”
耶律宗霖也是呲溜一口酒,接上:“忘词就喝酒。”
酒水顺着耶律得重的嘴角漏出,淅淅沥沥洒了一地,耶律宗电、宗雷看的嘴角忍不住弯起,连忙伸手将嘴捂上。
一旁做老大的兄弟又接上:“喝多了还是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