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刘一人得知方腊被俘,已经由水路递解入京,心情复杂的站在那里半晌,随后长叹一口气,对着天呢喃两句不知说的什么,神情倒是莫名轻松了许多,随后加入了对士卒的训练之中。
孟秋。
占据明州的方、吕两人留杜微、白延寿守土,方七佛率军从越州诸暨城南下攻浦江、吕师囊走剡县打东阳,数日不克,而身处金华的方天定与包道乙却是压力倍增。
上旬,齐军水师阮小七留船两艘于此为刘、谢宁后路,自己率领南下的船队回返齐国。
月末之时,浦江、东阳两城终是被方、吕两人攻下,而在金华的西军,吴、折可存先登城上,方天定死于刘延庆、刘光世父子之手,包道乙逃的慢了一步,被西军士卒乱刀砍死,城内三万义军尽数被杀。
后方越州、台州闻知前线压力的增大,不得已只能再次向前增援,留在此处训练士卒的刘、谢宁两人看着北方不知是否还有练兵的意义,只是此事是自己二人要来的,只得硬着头皮继续。
另一边,辽国,南京道。
嘭
咣当
铁盔打着旋儿的摔在案几上,又弹起掉落地面。
“岂有此理,哪有主将嫌天气炎热而歇息狩猎十余日不归者,如此练兵简直儿戏!”
甩飞铁盔的身影髡头、容貌甚伟,正怒气冲冲的朝着身后的耶律宗云抱怨。
“大石林牙息怒。”后面的宗室青年无奈一笑:“陛下毕竟是皇上,自然不能如寻常将领一般。”
“俺知道!”走入帅帐的魁梧身影胸膛不住起伏着,有亲卫打来凉水,别称大石林牙,本名耶律大石的壮年汉子走过去往脸上泼了些清水。
带有凉意的液体带走了脸上较高的温度,这人喘着粗气直起腰,哼哼两声:“跟俺来的这些兵本就惯会偷奸耍滑,好不容易被俺纠正过来,现今陛下这般做派,怕是要旧态复萌,还要再费一番心思。”
看一眼走进来的青年,叹口气:“俺算是知道王爷为何不来了。”
耶律宗云耸耸肩,走过去坐下,亲兵递来镇好的冷饮,仰头喝下一大口:“俺爹不来是有诸多缘由,可不是因为陛下,大石林牙莫要乱说。”
那边的辽兴军节度使瞥眼看他一下,用手拍了拍桌子:“行了,俺还不知道你吗,这里都是俺的人,不用怕他们传闲话。”
耶律宗云嘿嘿一笑,没有吭声。
耶律大石抬头看看帐篷顶端:“这般下去不是耍处,明日你带一半军队回去,交给你爹,让他快些训练士卒,尽量将南京道的兵练出来。”
耶律宗云也不是蠢的一皱眉:“恁是觉得齐国不日就要南下。”
耶律大石也没看他:“你觉得齐国会满足现状?”
“……”耶律宗云沉默一下,随即摇摇头:“若是如此,俺们也不会老打败仗了。”
山下的风渐渐在夕阳下刮起,耶律大石站起身,走去大帐门口感受一下这凉爽的气流,呼出一口:“总之快着些做事就是,齐国至今未动,遮莫今年就是如此了,那来年的攻势定然生猛,而陛下如今仍是……”
抿抿嘴,转过身走进来坐下:“你爹有没有什么想法?”
耶律宗云认真打量他两眼,摇摇头,对面的脸上有着失望的颜色,两人相对而坐,默默无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陡然传来马蹄声响,耶律大石眉头一挑,转身看向帐外,随后起身走出去,耶律宗云想了一下也跟他身后出来。
扬起的尘土随着山下的微风在扩散,远处叫好的声音此起彼伏,两个走出大帐的契丹人相互看了眼,耶律大石看了眼身旁亲卫:“你去问问发生何事。”
那亲卫连忙飞奔出去,不久跑了回来,向着两人一抱拳:“禀节度使,是陛下狩猎归来,猎了一虎一熊,随军的将士正在为此欢呼。”
“……欢呼?”
音调微微提高,耶律大石长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不过两只死物,有甚好欢呼的。”
耶律宗云苦笑一声“看开些吧,起码也是两只猛兽,搁在平日却是值得夸耀的事。”
“此时不是平日……”耶律大石说了一句,又看了几眼远方,转身回走:“不是平日啊!”
第967章 炭山凉宫
耶律大石的忧虑与抱怨甚为皇帝的耶律延禧所知,这位辽国的皇帝此时后无追兵,外无逼迫,顿时忘记忧愁,旧态复萌。
箫、笛、笙、琵琶、箜篌等乐器的声音整日围绕在皇帝行宫上方,偶尔有鼓吹乐、横吹乐的奏响,让军中的将领闻之叹息,好好的军乐成了皇帝听腻了杂剧、歌曲时的调剂品。
就连萧仲恭降齐、家眷叛逃北边之事,这位在位二十载的辽国皇帝也不过一句“知道了。”,就继续召集舞女、歌姬在行宫中饮酒作乐了事。
而在仲秋炎热之时,一队来自南边宋朝的使者进入炭山的范围,最先收到讯息的耶律大石带着一队骑兵迎了过去,护持着这一队来使进入到炭山行宫范围。
收到消息的耶律延禧不情不愿的挥退宫殿中旋转跳跃的舞姬,有些不舍的盯了眼入云的双峰,看向耶律大石:“宋朝的人,他们来干什么。”
“臣不知。”耶律大石低头:“只是宋人使者看着来者不善,不知所为何事。”
“行了,让他们上来问问就是。”耶律延禧打断他的话,整个人歪在椅子上:“我朝与宋一直都是兄弟之邦,近年又没有边衅之事发生,猜来猜去也是徒费精神,叫上来一问既知。”
下面萧奉先笑嘻嘻开口:“许是为了岁贡吧?俺们如今与宋人的牵扯只有这些,至于贸易往来……”
视线看去耶律大石处,表情有些说不出的讥讽:“南京道一直做的不错,这点相信大石林牙也知。”
耶律大石沉默无语,朝廷虽是没有禁止与宋人商贸之事,然而仍是有着物资管制,除了战马这等东西鲜少流出,只是像盐铁这等被管控极严的东西被弄去换些银子、铜钱这等事情在一些人眼里都不是什么秘密。
“……那是他们。”
还是忍不住崩出四个字,随后耶律大石躬身站起退去一边,随后有人高喊“宣宋使”,拖长的音调传去外面,不多久两道身影从外缓步走入这避暑凉殿。
“外臣礼部员外郎耿南仲、给事中吴敏见过辽皇,愿大辽千秋。”
洪亮的声音从行礼的两人口中发出,耶律延禧早在他二人进来时坐正身子,闻言一摆手:“不必多礼。”
下面的人送上国书,耶律延禧随意翻了一下确认无误,有些好奇的看着两人:“这次你二人所来何事?”
耿南仲、吴敏两个皱下眉头,不知怎地,总觉得这位辽皇身上似乎有些自家官家的影子,对视一眼,作为副使的吴敏上前一步,拱手:“回陛下,今次外臣等来此乃是递交我大宋官家的书信。”
一旁的正使从怀中掏出书信,连忙有宦官上前接了,小碎步跑回耶律延禧身边,跪地呈给他,座位上的辽国皇帝将书信。
耳中,吴敏的声音继续传来:“今次我大宋有叛乱发生,其所用军械兵甲皆为辽国制式装备,外臣敢问陛下,为何如此,可是不顾我等百年之交?”
“百年之交……”
轻轻呢喃着这四个字,一幕幕画面从这皇帝脑海中翻出,辽东被占据后的惊吓、自己兄弟耶律得重兵败带来的沮丧、麾下贵族战死后遗孀到宫中哭诉时的窘迫,乃至今时躲藏至凉殿的无奈,霎时间各种滋味在胸中激荡来回。
耶律延禧只觉一股邪火涌上心头,眉头一挑,霍然站起,将手边的书信、国书抄起,一把扔过去:“你等怀疑是朕所为?你等宋人还没给朕个交代,那反贼吕布怎生会有你宋军的兵甲与旋风,你们哪来的嘴脸跑过来质问朕!”
哗啦
纸张、绢帛在空中飞舞,两个宋国的使节明知道那东西打不到自己,仍是忍不住后退一步。
“朕只是顾念你我两国邦交百余年,没让人去南边诘难你等。”耶律延禧两手伸展抖动,一张脸充血:“你宋朝君臣莫不是以为朕是个软骨头好欺负,特意跑来这里嘲讽于俺?!”
吴敏看着那边红脸的耶律延禧忍不住倒退两步,耿南仲硬着头皮躬身拱手:“陛下息怒,这里面有误会也说不得。”
“误会?!”耶律延禧走下台阶,眼睛圆睁,有血丝灌入眼白:“你是说朕的眼瞎了,认不出你等南人的刀兵、衣甲?”
转头看了下,几步走去一旁宫中侍卫处,一把将其腰间刀拔出。
锵
金属的颤音在这殿中回荡,耶律延禧一指两个宋使:“来,你二人过来仔细看看,你等在国内看着的刀剑可是此等形状!”
铿锵有力的话语在殿中回荡。
“啊……”
“这……”
两个使节似是受惊一般向后退了一步,对视一眼,不明白耶律延禧怎地反应这般大。
耿南仲顺势有些埋怨的瞪了吴敏一眼,说的话太过强硬,激起这位辽皇的怒火,回去定要……
拉着太子参你一本。
他虽是礼部员外郎,却也是太子右庶子,试太子詹事、徽猷阁直学士,乃是东宫的老人,要不是今次乃是得罪人的事情,不知被何人推出来到这辽国出使,他还在东宫陪着
旁边辽国群臣中,萧奉先眼角一抽,连忙上前拉着耶律延禧,口中忙不迭劝着:“陛下息怒、陛下息怒。”
耶律大石也是站出一步,行一礼:“陛下,何至于此,两位宋使许是旅途劳累,说话未经脑子,不如待让其休息过后再招来问询。”
说着朝着两人连连使眼色,耿、吴二人早就有惧怕之意,见状连忙拱手:“外臣确实劳累,待休息过来再见陛下。”
随即头也不敢回的向外就跑,殿中吴庸、马人望、柴谊等人也是上前劝说,这才让耶律延禧扔下手中刀,气喘吁吁的指着外面:“宋人欺人太甚,往日如何敢这般与朕说话。”
几个大臣无奈看着他,萧奉先却是点头:“陛下说的极是,宋人狡诈,先行资助那吕布,后又莫名栽赃咱们,又一直惦记燕云之地……”
偷看一眼脸色不善的皇帝,继续说着:“陛下不若也派出使者去宋国申饬他等,既然……”
“陛下不可!”耶律大石打断萧奉先的话,向前两步进谏:“如今俺们前与齐国交战,情势有所不利。
宋人在俺们后方虽是有误解,然并未交恶,只需派出使节稳住他们,以俺们两国百年之盟要求其断去与齐国的联系,毕竟若是万一有个不能言之事发生,齐国挟大胜之势南下,也非宋人能够抵挡的,相信此事宋人亦会理解。”
“臣附议,此时应与宋人修好,请派使节南行。”
“此乃误国之言,若是宋人趁机讨要燕云十六州,我等应是不应?”
“胡说八道,两国盟好百年无事,如何会在此时提出要燕云回去。”
“老匹夫少智,要知……”
“彼汝娘之……”
殿堂中人顿时起了争执,唾沫横飞中,带有恶意的话语随着伸出的手指喷出,嘈杂混乱的声音嗡嗡响起,耶律延禧喘息着,已从适才那种怒火中烧的情感中退出,眼看耳听,顿时皱起眉头,一甩衣袖:“够了,都给朕闭嘴!”
相互戟指喷着唾沫的朝臣顿时闭嘴,齐齐转过来对着他躬身:“臣等失态,请陛下责罚。”
“哼”
有些宽的袖子一甩,耶律延禧面无表情的扫视一眼众人:“出使宋国一事莫要再提,此时局势已经足够复杂,宋人再掺和进来,难保不出茬子。”
“陛下英明。”
“陛下……”
有人高呼,有人张口欲言,这辽国皇帝一举手:“都住口,听朕言。”
有些躁动的场面顿时一静,耶律延禧往前走了两步,视线中,不少契丹贵族面带惶恐之色,反是几个汉臣面色平静,想了下开口:“让大军准备南下析津府,命人于南京道募兵、征召青壮。”
萧奉先往前一步:“可是陛下,南京道多数都是汉人,这……”
“他们是汉人,也是俺大辽的臣民,应该……也必须为大辽尽一份心力。”耶律延禧挥动手臂,扫一眼那边几个松一口气的宗室将领,越发皱眉:“按朕说的做。”
一众大臣顿时齐齐躬身领命,耶律延禧这才迈步往外走,声音从前行中传过来:“传朕旨意,大军十日后启程,另外……将那两个宋使送出国境。”
有反对者如马人望、耶律大石抬头欲劝,然而前行的皇帝头也没回出去。
没多久,军队开始收起手边东西,有先行之人提早一步南下为后方的皇帝打前站。
不少军将松了口气,整日窝在炭山甚是无趣,终于有了进一步的动作。
……
轱辘轱辘
马车在有些崎岖的道路上前行,摇晃着身子的两人相对而坐,相互对视之间,有人惭愧低下头。
“吴侍讲过于心急了,这下官家的托付没有完成,回去你我面上须不好看。”
“这……我也没料着这辽皇竟是如此性情,只是问了一句话就发这般大的火……”吴敏歪歪脑袋:“他这火爆脾气是如何在这皇位上坐了二十多年的?我来之前问过不少同僚,只说他不似人君,未言是此等性情啊!”
“……许是与北边齐国有关。”耿南仲沉默一下开口,随后摇头:“罢了,事已至此,先回去向官家复命就是。”
轻轻伸手将车窗打开一条缝,外面战马奔跑的蹄声顿时轰鸣声大作,随后将窗一关,听着响声小了一些,这才叹口气:“可惜辽人战马管的严,不然能够买些战马也好。”
吴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车顶有些出神。
季秋。
耶律延禧入南京,随后募汉兵三万,也没用宗室将领为其主帅,反是一反常态的命几个汉臣坐上新军的将领的位置,随后又以前次武举状元纪安邦为主帅,多给兵械战甲,加紧训练,意图以汉兵抵御齐国兵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