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马的身体轰然撞在盾牌上,撞击的瞬间盾牌大幅度摇晃一下,惊呼的声音从盾牌后面传出,随后又是一下轰鸣,跟进的战马撞翻盾牌,将惊慌后退的禁军身影踩在脚下,怪叫着向前冲去。
趁机换了铁枪的耶律大石杀入阵中,挥动手中兵刃,用尽全力照着宋兵脑袋抽去。
轰隆隆的声音炸裂不断,人马的撞击声在这一刻如同拍在海堤岸延绵远去,被突入阵中的宋军几乎是触之即溃,不少人扔了手中刀枪转身就跑,随后被战马追上,刀枪挥砍劈刺,一声声短促的叫惨叫声传出,烟尘弥漫了原本的阵地。
“……那边阻敌的是谁?”
刘延庆站在中军的旗帜下,一张本来喜气洋洋的脸变得漆黑无比,颤颤巍巍的举着手问向左右:“辽人如今就剩半口气,这厮莫不是在给他们送续命灵丹不成?”
“是河东路兵马钤辖范琼。”有将领认出旗帜拱手回禀。
“未战先怯,致使军队逃窜,狗贼该死。”刘延庆愤愤一哼:“等得胜班师之时,本帅定要参他一本,如此人物岂能继续做一路军官,当真是误国之辈!”
“节帅息怒。”
其余人见他恼怒连声安慰,有军中文职人员站在原野上,看着远方冲杀的契丹旗帜有些疑惑:“奇怪,那些契丹骑兵看着不多,怎地在此也能感觉地面的震颤。”
正注意战场的几个将领听着他的话语,顿时脸色一变,相互看了一眼,又四下张望一眼,顿时有人指着后面惊呼:“东南有烟尘,是骑兵袭来!”
刘延庆脸色一变,转头看向侧后方,他站在望车上,看的比其他人远一些,就见一条黑线出现在眼中,正在急速的靠近,黄沙之中能看见数面旗帜在迎风飘扬。
“不好!”刘延庆顿时跳脚:“是契丹人援军!”
接着抓着眼前的木栏向下大喊:“传令丘岳、周昂,快些带兵靠过去,将他们拦下来。”
军旗挥舞,接着命令的两个禁军都教头顿时点起兵马,一勒战马向着烟尘起处就跑。
他二人对此次北伐甚是上心,身上穿的、手中拿的都是良品以上的兵甲,胯下战马也是千里挑一的,放在军中都是可被称为千里马的存在。
只是这两人大抵是都教头做的时间长了,平日除了护驾就是磨练自身武艺,对麾下的京畿禁军少了些关注,全然没看着奔跑过程中,越来越慌张的属下神情。
“列阵!快”
吼叫声从周昂口中发出,这右义卫亲军指挥使拎着开山金蘸斧,一身铁甲在天光下铮亮无比,一手握着缰绳,一边策马在军阵中跑动,看着已经能看出是辽军骑兵的身影大吼:“此战乃是我等立功之时,只要将之拦下就是不世的功劳,届时定然人人有赏,家家有功。”
声音洪亮,在空气中震荡传递,然而麾下的禁军士卒更多的是双眼游移,一副想走不敢走的样子。
丘岳横着自己那把撒朱缨水磨杆龙吞头偃月样三停刀,一手摸着颔下的胡须,头颅微微抬起,用鼻孔对着视线中的黑线,闻言只是看一下自己副手,也不吭声,只是踢了下坐骑,向着前方缓缓移动两步。
闷雷滚动而来,远来骑兵的身影已经能看的清晰,土黄色的衣甲看起来甚是扎眼,冲锋最前的将领时不时的转动下手中双枪。
丘岳哼了一声。
“弓弩手准备”
将官吼叫的声音传出,一片“哗啦”声响,神臂弓被举起,随后几声“啪嗒”声响传来。
丘岳、周昂皱起眉头看过去,就见着几个士卒躬身将掉落地面的弩矢重新捡起来,架好。
两个都教头扫视一眼,往日训练场中应是整齐排开的神臂弓正上下参差不齐,有不少正在轻微颤抖,抖的最厉害的几个甚至举不起来。
糟糕……
这两个左、右义卫亲军指挥使顿时变了脸色,这模样再看不出个所以然,两人就可以自戳双眼以谢天下,只是此时发现也是晚了。
“冲过去,破阵”
萧海里熟悉的声音传过来,本是契丹族出身的将领振作一下,面上多了几丝凶狠,其余汉籍的将领也熟悉这简短的军令,顿时握紧了手中的家伙,前排骑兵举起手中的弓箭。
“射”周昂看着骑兵靠近顿时大急,不假思索大声呼喊。
咻咻咻
“啊!”“是谁!”
神臂弓的悬刀被扣动,不少弩矢射上高空,偏斜间不知飞去何方,也有站在射手前方的禁军士卒发出喊叫,却是被后方惧怕的同僚一弩射中,惨叫着向前趴倒,鲜血混着破碎的内脏从口中流出,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不敢置信的转过头死死盯了后方一眼,随后咽气,一双无神地大眼看着扔掉手中弓弩转身地同僚。
“跑啊!”
“辽人会法术,快跑”
叫声从误杀同袍之人的口中喊出,本就神经紧绷的京畿禁军顿时绷断了那根拉紧的弦,轰一声转身,手中刀枪“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董平射完一箭,正掏出一把手斧,手臂后拉准备靠近之时扔出去,见着眼前的景象顿时动作一缓,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好在他厮杀的本能已经刻入骨髓,机械的扔出斧头,绰起银枪。
那把飞斧在空中旋转向前。
哆
劈入无人扶持的大盾上。
第1095章 刘家传统,战死
“不准跑!”
“回去!”
丘岳、周昂两个领军的顿时脑门儿出了一层热汗,这里已经是中军的侧翼,一旦他们跑了,中军就跟沐浴中的娘们儿一样一丝不挂。
“督战队,督战队何在,快些将……”
官封左义卫亲军指挥使,护驾将军的汉子转头欲找后方督战的军士,只是一双练就百步穿杨的眼睛左看右瞧,印象中站在军阵后列五丈远的人影已是不见,又向远处看了一眼,就见着乱哄哄身影最前方的好似就是自己任命的督战队将领。
“入娘的,这帮软骨头比在娘们儿身上还快!”周昂亡魂大冒,连忙调转战马,一拽丘岳:“快走,要命的上来了!”
丘岳闻言猛地回头,随后一言不发跟着自己副将打马就跑。
希律律
战马被人拉住,人立而起的战马踢腾着两条前腿,随后狠狠踏在无人的盾牌上。
砰
木屑纷飞,前排的大盾不少爆裂开,更多的是被马蹄踩在脚下,烟尘弥漫延绵。
“杀”
耶律余睹大吼一声,身旁的骑兵齐齐吼着契丹语:“宋贼拿命来。”
战马的铁蹄踩踏木盾内里,轰鸣的雷声大作,董平策马如同旋风一般上前,一双眼睛兴奋的发红,望着熟悉绯红眼中闪过一丝遗憾。
辽东大小百余战,数今日最轻松,可惜不能佩戴那两面风流旗,不然岂不是显着老子了。
他这里心中轻松自在,却是苦了站在望车上的刘延庆。
他也没寄希望于丘岳、周昂两个领着这些京畿兵能打胜仗,让这两人顶在前面不过是看他二人武艺高强,想着这些禁军都是他们训练出来,好歹能迟滞一下那边辽军骑兵过来。
哪里料着他刚调遣军队准备迎战耶律大石与远来的辽军,还没走上锋线,那边的禁军就崩了。
崩了!
刘延庆踹了一脚望车的木栏,身手利索的从车上翻出,手脚并用的下了车。
守卫中军的飞龙大将酆美、飞虎大将毕胜见他下来,连忙上前:“节帅……”
刘延庆沉着一张脸从两人面前飞速跑过。
“节帅你去哪?中军还有三万余人,末将愿请战!”
“节帅敌军不劳恁烦心,我二人愿领兵……”
两将见他往战马处跑去,生怕他遇险连忙开口。
视线中,刘延庆双脚一用力,飞蹿上马,一把扯过缰绳,沉着脸,看也不看两人一眼,照着战马屁股就是一鞭子。
那马受疼,“希律律”叫一声,撒开四蹄向着没有辽兵的那一面就跑。
“节……”
酆美、毕胜脸上焦急的神色一滞,伸出的手停在半空,身旁,一众随着刘延庆日久的将领、亲兵纷纷上马,一窝蜂的跟在他后面奔驰而过。
沙土飞扬上半空,淹没两个穿着铁甲的身影,随后又被一阵寒风吹的显露出来。
满脸尘土的两个御前大将面面相觑一眼,随后又看看后方还没能跑到这边的丘岳周昂两将,再齐齐望向已经跑远的主将。
酆美伸手一指刘延庆的背影,“……啊……嗯……”了几声半天没憋出一句话。
毕胜也是微微张开口,眼角抽动两下,最终朝着自己战马那边跑去:“愣着做甚,跑吧。”
这话似乎是信号一般,僵立在中军的一众禁军陡然动了起来,铁刀、长枪扔了一地,没马的步卒边跑边解下来甲胄扔在地面。
一片慌乱中,锣鼓满地,兵甲延绵铺陈远去。
……
后军。
刘光世正等着军令,毕竟前方战况良好,他也在寻思着是否上前立些战功,只是父亲命令没过来,想来是另有打算。
想想也是,毕竟攻城战最苦,若是提前进去说不得碰上辽军拼命,届时说不定有危险,还不如等在这里,看那些贼酋打生打死,到时候自己再去将那桃儿摘了,想来几个没甚后台的降贼而已,争功劳争不赢自己。
微微抬着头,刘光世眼中的焦点慢慢涣散,嘴角微微弯起,带上笑意。
“少将军,看!”
突兀的声音将刘光世从臆想之中惊醒,这刘家老二连忙顺着身旁亲兵看过去,就见远处腾起灰尘,一片穿红的身影在飞奔。
“……不会吧?!”刘光世双手陡然握紧,虎口处泛起青白:“那边是败了!?”
“少将军,节帅那里……”有亲卫犹豫一下,看向他,眼中有着些许担忧。
“父帅定然无恙。”刘光世抬手打断他,飞身上马,拎着缰绳一拽,提高音量:“传令各营,转向,走!”
“但是……”
亲兵还想再说,刘光世狠狠瞪了过去:“洒家说了,父帅定然会安然无恙,现在赶快转向,跑!”
声音震动,不少士卒在吼声之中转向,随后拔腿就跑。
……
警讯的钟声在两门敲响,城墙的呼喊之音越发杂乱,城西处,西军与来自京西的禁军开始攻打城墙,蜿蜒的黑龙似是呼应南城的烟柱一般升腾而起。
刀兵交击的金铁之音在空气之中加重许多。
混乱之中,有将领从长街上奔过,一路去往耶律得重、李处温所在之地,身上战甲染满鲜血,见到二人的瞬间大喊:“宋贼攻打城西甚急,耶律佛顶都统派末将回来求援。”
“让宗雷、宗霖带三千人前去援助!”
耶律得重豁然站起,看着那边染血的将领开口:“如今城中战事正酣,宋贼从南城而入,如今只能支援你这般多人。”
那将一咬牙,抱拳:“末将明白,多谢皇太叔。”,随后转身就向外跑。
李处温站在堂中见着人出去,走动两步,转头看向耶律德重:“也可以让其余两边城墙的守军相助一下。”
耶律得重点一下头,又摇摇头:“不必如此麻烦,城上的守将自然有判断,就近援助……”,说着顿了一下,又改口:“也罢,还是派人通知他们一下,只是那两门也要留够人防守,免得宋贼偷袭了。”
“如此甚好。”
两人计较已定,随后接连发出命令,城内的兵马随着命令而动。
……
同一片天空下。
街道在人的脚步声里轰然炸响,四周的宋兵、辽兵在拼命挥动手臂,箭矢弩箭交错落下,不知谁点燃了火矢,落下之时,火光在城内的
鲜血、死尸随着惨叫、兵器挥动的声音铺洒街道,血腥味与城门楼传来的烟火气混杂。
一片片箭雨落下,房顶的辽军弓手不时惨叫一声坠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