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上、城下每日都有人在想着长生天祈祷。
而阿噜、高六哥等将领更在意的是接下来何去何从,城下韩世忠、王德出兵退兵已经成了常态,不光他们习惯,城内的百姓也已经习惯,但他们也知道,做为桥头堡的密云逃不过对方兵锋的到来,死守并非是长久之计。
向景州的道路被王德带着骑兵看守着,韩世忠又天天在城下挑衅,若想要逃离这座城池,怕是半路上会被这两人吞得骨头都不剩。
整个情势实在让人乐观不起来,也只好让人骑着快马跑去景州,希望自家大王能有什么办法了。
此时,阿噜一直坐在城楼中,火盆的温暖让他脱去头上顶着的铁盔,露出光秃秃的脑门,一个劲儿的拿手盘着,手中捏着刚刚收到的萧干回信。
高六哥见他不语,只是一个劲儿摸脑袋,心中有些焦急,忍不住起身:“将军,信中说的什么。”
“还能写什么。”阿噜烦躁,将手中信纸往高六哥方向一甩。
哗
高六哥眼疾手快地将纸捉在手中,眼看着黑色的字迹,耳中传来阿噜地声音:“让咱们继续守着这里,大王很快就会调集兵马过来。”
高六哥抬头:“可是吕贼离着这里也没多少路程了,大王怎地……”
“别说了。”阿噜站起来有些烦躁的走动几步,随后停下,咬着牙:“让青壮上城墙帮忙守备,此时不能再犹豫了。”
“……青壮。”高六哥苦笑:“这般下去怕是我等要被城内的人戳脊梁骨的。”
“管不得许多了,那吕布的军队行进快。”阿噜摇头:“大王不知道何时能到,提前让他们适应适应,万一大王晚来几日,咱们也不至于立时丢了城池。”
“这倒也是……”
轻声叹息中,有些许无奈掺杂其中,沉甸甸的压在人的身上。
与此同时,平州西边百多里之外,夜晚的风正呼啸拂过树林,光秃秃的树枝偶尔摇晃一下,有巡逻的士兵踩在枯枝败叶上,举着火把走过这片枯寂的林子。
远处,一顶顶帐篷在黑夜中竖起,名叫杨可世的将领正将烤热的酒灌下肚子,随后打了个冷颤。
“太傅传来的命令,让咱们日夜兼程快些赶去平州,也不知道姓刘的怎么想的,平日跟在太傅后面像狗一样,现在磨磨蹭蹭的跟怕见婆娘的蠢汉一般。”
火盆前,面相与杨可世几分相似的杨可胜也在灌酒对着自己兄长抱怨,他兄弟在军中一向以勇猛著称,今次支援平州也是做为先锋而动。
“……刘延庆这厮只是运气好,往日不也是这般,除了跟着姚总管之时还有几分血勇,之后哪一战他跑的不比别人快。”
杨可世直接拿起酒坛对嘴喝了一口,塞了块肉干到嘴中咀嚼着:“这厮也就是长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又得了太傅信任,不然早就被扔去琼州吸瘴气去了。”
杨可胜伸了伸腿脚,哼哼两声:“咱们也是倒霉,还要跟着这种胆小得家伙跑来跑去的,若是有危险来了,八成又如析津府城下般,自己先溜了。”
“官大一级压死人,咱们先忍着些。”杨可世看着自己兄弟愤愤不平之像,沉默一下:“回头跟麾下的儿郎说说,都将今次当成是孤军,免得到时没有中军支援再伤了心神。”
杨可胜点点头算是应下来,喝一口酒,吃两口肉,又顿住:“对了兄长,前几日没出征前,见河北有一叫赵密的将挺英勇,咱们不妨让河北的队伍往前靠靠,若有个什么事,说不得能相互支援下。”
“唔……”杨可世偏头沉吟片刻,随后看着兄弟:“可是政和四年朝廷选拔武职中选的那个?”
做弟弟的一愣:“兄长知道此人?”
“洒家哪里知道。”杨可世撇撇嘴:“只是今次河北、河东来的人多,又多与咱们起冲突,听闻此人曾将延路的敢勇给揍了一顿。”
“对,就是他。”杨可胜嘿嘿一乐:“原来兄长也听过他。”
“……行吧。”杨可世思忖着点点头:“只是他们河北兵也不是什么能打的,莫要将心思全放在他们身上,到时若是战起,还不知谁救谁。”
“晓得。”
两兄弟轻声交谈着,你一言我一语的吃完酒,随后上床睡了,全不知道,被谈论兵马的原籍地正在发生着激烈的交战。
自从田虎、高托山等人造反之后,宋军兵马就在梁方平的指挥下开始围剿这两伙胆大包天之辈。
比起田虎的逐城逐地攻取,汴梁里的相公们更担心逃窜的高托山跑去京畿闹事,是以这内侍出兵的主要目的就是将这河北、山东两地跑的人给逮着或是驱离出河北地界。
至于田虎,有大名府的军队在南边横着,一时间想来是攻不到汴梁城附近。
也确实如他所料,刘光世带着宋江等人从北地快速返回,每日除却睡觉就是在赶路,终是将时间缩短了一半。
腊月初时,宋江带兵一头扎入磁州,西北面的武安城不过坚持了两日就被卢俊义先登攻破,随后宋江收降城内田虎士卒,一路向东攻取田彪所在的邯郸。
腊月中旬,守将沈骥、董澄等人降宋江,田彪心知守不住城池,拼死率兵跑去洛州,刘光世当下又令宋江转攻洛州,自己则是向着磁州南面进军。
也就是这时候,吕布大军兵临密云城下。
第1111章 北面战事
风将头顶的旗帜吹的猎猎作响,将领身上的披风同样飘起在空中,视线自丘陵望过去东边的城池,寒风中没见过的旗帜映入眼帘。
左近几匹战马打着响鼻,武卫穿着铁甲在四周排列成防御阵型,一面面持着大盾的彪形壮汉站在前面,一杆杆铁矛在后方朝天竖起,数百骑兵在左右绕着半圆巡弋,黑红两色的旌旗遍布这一带。
吕布坐在战马上看着,将披着的大氅拉了一下:“……要尽快将东面的去路打开,韩世忠,你需要多少人才能拿下城头。”
后方有马蹄声向前走动两步。
“再给末将两千……”韩世忠在后方抱拳说了一句,想了一下,随后一咬牙:“不,只要再有八百兵马,末将定能攻上去。”
“给你三千。”吕布拽了一下坐骑,眼睛看着密云:“今日歇息一晚,明日让上官义、关胜、王伯龙三人听你指挥攻城。”
韩世忠舒口气,感激开口:“多谢陛下,末将定然将密云攻下。”
“传令斥候,继续向东探查,朕要知道萧干与张觉的动向,另外传令卞祥,让他开始进攻卢龙,算算时日,水师也快进入位置了。”
说话之间,望着城池的身影拨转马头,身旁的一众将领纷纷让开道路,在他身后跟上,甲胄上的叶片在抖,声音继续传来:“传令全军,今次杀痛胆敢反叛之辈,这数州之地,不需这般多奚人。”
风呼啸着吹过他的脸庞。
他回头看向身后肃穆的众人,招了下手:“回营”
原野上,马蹄的轰鸣声踏响大地,千余兵马转向朝着后方的军营而去,武卫的骑兵在侧,步卒在后,逐渐远去。
……
“吕贼大军已经到了,俺没有什么太多的要给你们说的……”阿噜站在城楼大厅主位,眼睛扫视了身侧的众将:“守住了,咱们就能为大王立下战功,到时荣华富贵唾手可得,要是没守住……”
他目光严肃下来,看着两侧同样面色深沉的将领:“各位当也知道,齐国不会放过咱们,为了活命,奋勇死战吧!”
“此乃生死存亡之战!”
语气铿锵,应声如雷。
……
金光洒出云间,脚步、马蹄踏走在冷硬的地面,两万人的战阵横向拉开数里,一路沉闷的向着前方碾压,冬日的天光下,白色的热气从人的、马的口鼻飘出、消散。
密云城外,大片的原野被行走的马、步两军占据,高大的云梯组装起来,同样随军而来的还有两座旋风,巨物随着军阵向前缓缓行进,带着推平一切的威势。
腊月戊子这日,两军于檀州再次开战。
火红的赤兔之上,吕布一身金甲披着火狐皮制成的大氅,缓缓拔出汉剑,金阳映着剑身流转闪烁,他前举:“攻城”
号角声与战鼓同时响起。
灿烂的天光下,两颗石弹划出弧线轰对着城头轰了过去,城墙在轰鸣声中仿佛要裂开。
黑色的身影掀起汹涌的兵涛,海东青的视角中,那是层层叠叠冲撞两面城墙的巨浪,马蹄在地面踏动,烟尘随着寒风卷去天际。
士卒举着盾牌快速前行,城上城下的射手几乎同时挽起了弓弦,箭矢如同黑雨落下,空气中满是“咻咻”破空声响,下一刻矢如暴雨倾盆,覆盖而下,钉在盾上、地面、人的身上,顷刻间响起不少惨叫声响。
带着火光的箭簇紧接在后,扎在云梯的侧面,火苗挣扎了几下随即灭掉,推着云梯走来的士卒将带着铁钩的梯子搭上城头的一瞬,城头上的守军发出了高亢的声响,下方传来王伯龙更大的叫声:“建功立业就在此时,随老子上!”
举着“韩”、“关”、“王”三字大旗的将领开始率部向着城头疯狂涌去。
“让城头的人打起精神,敌军攻上来了!”
阿噜拎着金瓜大锤在城头奔走,心中叫苦,果然这吕布来了后敌军的攻城士卒就多了起来,几年前与齐军野战的记忆陡然浮现在脑海。
说出话语的下一刻,一片箭矢从城下飞上,咬着横刀顶盾攀爬的身影在城头守卒视线中逐渐接近,有些人能看到下方人眼里的赤红血丝,咬着刀的神情狰狞可怖,顿时两股颤抖。
大量石头与滚木向下抛投,砰砰乓乓的声音响起。
“砸啊”
“快砸!”
城头守将拉着上城墙帮忙防守的青壮顶在对方脑门儿上怒喷:“再死人一般戳在这里,老子现在就让你变成尸块!”
“攻上城头!”王伯龙在云梯上大喊,腿脚肌肉一用力,整个人蹿上,盾牌向前一挥。
嘭
砰砰乓乓
前刺的枪林被格挡而开,一部分在城头帮忙的青壮惊叫一声向后退却,蹿上城来的猛将咧嘴一笑,手舞长刀而行,鲜血与惨叫声在城头蔓延。
高六哥做为这片城墙的指挥,见状顿时有些焦急,只是他不愿在开战之初就让自己置身在城头的锋线处,只是对着一旁打出手势:“让后备队上前,快些将城头的齐军赶下去。
弓手、弓手不要停!”
视野升上高空,偌大的城墙上韩世忠、关胜、上官义也相继杀出一个小型的缺口,开始有悍卒随着前方的猛将踏上,缺口扩大增多,接连有墙段的守将向着后方的阿噜传递出求援的信号。
“一群废物,这般快……”
身形雄壮的主将看着数面求援的旗帜呢喃一句,阿噜脸上呈现出苦笑,这一段时间城中的士气因韩世忠、王德锁城堵门而低落,士卒也在日夜的骚扰声中休息不足,如今被齐军精锐一冲竟然成了这般模样。
“……耻辱啊!”望着天空的身影发出一声呢喃,接着振作一下精神,拎着手中长柄金瓜木然说了一声:“传令骑兵集结!”
有亲卫的身影跑了开去,这位奚人军中的猛将又看了一眼前方厮杀的战团沉默一下,随后快速向着下方而行。
……
咚咚咚咚
战鼓的声音在军阵中轰鸣,嘶声呐喊之声从远处传过来。
呼啦
头顶的大纛被风卷的发出一声震响。
余呈、徐文在马背上坐直身子,四只眼死死盯着前方,随后说了一句:“陛下,攻上去了。”
“看着了。”吕布目光悠悠,伸手抚摸一下赤兔晃动的脖颈:“比朕想的时间要快上一些,看来城内的敌军被韩世忠、王德骚扰的不轻,已经没了什么战力。”
两将相互看一眼,在侧旁低下头,吕布也没说话,只是一下一下轻抚赤兔的鬃毛,半晌开口:“传令军中剩余步卒都向前压上去,一旦城门开启,杨再兴立刻抢入进去。
传令王德、耶律马五、完颜活女,让他三人看好其余三门,随时准备截杀。”
有令骑连忙飞驰而去,苍凉的号角声吹响,一个个黑甲身影组成的方阵在向前移动,延伸招展的旌旗带给所有人更大的压迫感。
城墙上攀爬的士卒接连跳上城头,数人甚至十多人的队伍组成一个个小阵,相互配合牵制着敌人,佩戴手弩或飞斧的士兵时不时的偷袭一下,前进的人堆中,杀的浑身是血的四员猛将在亲卫掩护下不断前行,看着哪边的敌军多一些,带着人横冲直撞的杀过去。
周围全是厮杀的身影,凄厉的呐喊声中夹杂着一声声喊“杀”声响,高六哥已经没了一开始看着王伯龙杀上来时候的从容,前方越来越多的黑色身影让他身上额头上冷汗一遍遍地往外冒,自己也拎着战刀杀上前方:“通知将军,快些增援,再没人来就要守不住了!”
两边人的尸体在城头堆叠,粘稠地血液汇集到一起,流淌到石砖上,随后被寒冷地天气冻得停住,又被人一脚踩下,一个个血脚印随着厮杀身影的移动布满城头。
人海之中,关胜挥刀砍断刺来的长矛,趁着对方用力过猛踉跄前行,反手一刀戳入人的咽喉,将死尸一脚踹去远处。
不远处看的脸颊肌肉颤抖的高六哥连声大叫:“让弓手射箭,快些,快些!”
歇斯底里的叫声中,隐约能听着弓弦的震动,有人在喊:“关将军中箭了!”
“瞎嚷嚷个甚!老子就是胳膊中了一箭,还能战!”那是关胜的声音在混乱的人群中回应。
“不要管关某,上前、上前,占领城头!”擦一把脸上的血水,关胜大喊:“推!”
这是意志与体力的较量,城头能够容纳的人数有限,每个人都在竭尽全力的厮杀,很多没了体力的人惨死在锋线上,受伤的人也被留在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拎着大锤的上官义已经杀到了城楼附近。
凶狠的将领一脚将燃着的篝火踹倒,熊熊烈焰瞬间燃了起来,浓浓的黑烟向着高空升腾,火苗舔舐上城楼的木门、木窗,噼啪的燃烧声响爆出。
城墙下方,一匹匹战马集结在城门口,拎着金瓜锤的将领看了眼城上越烧越旺的火苗,苦涩的一笑,随即发出命令:“开门,随老子突围!”
城门嘎吱开启,城外震天的厮杀声响传入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