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箭地之外,杨再兴勒着战马举起长枪,身后跟随的骑兵纷纷停下,胯下战马不安分的在原地转动,马上的齐军骁将也随着转动视线看向那边举白旗的阵势,里面一个黑大个舞着两把板斧同一骑在马上的宋军将领厮杀。
“……内哄了?”
杨再兴口中呢喃一声,身后脚步声传来,鲁智深拎着横刀过来,也没急着去捡自己的禅杖,笑了一下:“杨小子你怎地到洒家这边来了?”
“鲁将军。”杨再兴手上拎着枪,一手压上做抱拳状:“正好支援这边的攻城,闻听中军讯号趁着城开就带兵冲进来了。”
抬头示意下孙立、李逵:“将军可知那边怎生回事。”
“洒家怎知,左右不过是一方要降、一方不让。”鲁智深摸摸腹部的甲胄,手指在箭杆切断处摸过:“不过看来那黑大个是指挥不动这边的人,可惜了,是个敢和洒家放对的汉子。”
他二人在这说着话,那边孙立一枪紧似一枪的攻向李逵,那黑旋风也是先前被鲁智深打伤了手,手中板斧迎向对面的长枪,没抗几下,虎口止血没多久的伤口再次崩裂,温热黏湿的鲜血随即流出。
“啊啊啊啊!”
伤痛刺激的李逵双眼发红,不管不顾的用力抡起两条胳膊,一对板斧劈头盖脸的砍杀过去,空地不大,孙立骑着战马不能跑动,施展不开,此时也有些后悔骑马来杀这莽汉,本以为一枪的事,哪里想到拖到现在。
“不能看着大伯一人在这打。”顾大嫂抓着铁刀侧过身子:“让擅射的上前给那黑疯子来上几箭。”
往日温和的眼中带上戾气:“既然决定投降,就用他的脑袋做个敲门砖。”
孙新、乐和应了一声,连忙调遣弓手过来,几人在场边屏息凝神,死死盯着场中二人。
孙立坐在马上,处的高看的远,当下缓缓调整位置,那李逵则是双眼赤红,一副发疯模样,全然不顾身前身后,只是一个劲儿的抢上前要杀他。
两人渐渐转动半圈,孙立面向兄弟那边,李逵则是后背对着,几个弓手眼神一亮,窥着一个空挡,猛的松开手中弓弦。
噗噗噗
“呃!”
李逵身子一震,几支箭矢从后背射入。
也亏着他穿着甲,又是皮糙肉厚之人,这一下没能要了他命。
孙立眼神一凝,一枪刺向他胸膛。
“喝啊!”
板斧抡起,李逵一斧子将长枪砍偏,还要再上前,孙立已经控着马向旁偏转,顺势跳了下来,手一伸,抓过马鞍上的竹节钢鞭,一枪一鞭对着李逵。
“卑鄙!”
李逵赤红着双眼,瞪着那边的弓手与孙立。
“行军打仗,何来卑鄙,你脑子莫不是坏了?”
冷淡的声音从病尉迟口中发出,架势一动不动,那边孙新、乐和也抓起兵刃对向他,顾大嫂指挥着弓手上前。
“俺和你们几个亡八拼了!”
李逵吼了一声,双手将板斧相互一叉,孙立身形不动,吸一口气,后方孙新几个连同士卒戒备一下。
战靴蹬踏地面,高大雄壮的身子一转,这厮旋风一般的向着一箭地外的齐军奔跑过去。
“干甚……”孙新有些傻眼儿的看着转身飞奔的黑旋风。
孙立也将架势收回,看着他背影呢喃:“这厮疯了?”
“放箭!”顾大嫂急忙吼了一声,几个弓手连忙对着他放箭,只是这黑丝跑动速度极快,噌噌噌,箭矢入土声中,仅有三支箭插在他后背。
李逵黑脸上汗水横流,跑动之间有血迹滴落地面上,举着两臂摆动发出沙哑嘶吼:“兀那小白脸,过来受爷爷一斧!”
却是知道今日没有幸理,他又不愿投降,自认杀孙立他们不易,适才转动间,看着这边齐军突前的将领好似面嫩,想着死前拉个垫背的,这才冲过来。
“混蛋”
杨再兴后面几骑发出吼叫,要拉弓射他,杨再兴长枪向旁一摆,止住他们,“果如鲁将军所言,是个汉子……”一提缰绳,向着李逵冲过去:“我来送他上路。”
战马奔驰而起,孙立怕麾下弓手不小心误伤那边齐军将领,连忙止住想要射箭的麾下弓手。
视线中,战马渐渐的提速,银色的战甲反射着天空的亮光,渐渐接近。
“哈啊啊啊”
李逵放声嘶吼,双眼死死盯着对面的长枪,身上肌肉绷起,准备随时闪避。
杨再兴深吸气,蓦然发出一声巨吼:“呔!”
平地炸雷般的音量震的李逵心脏一跳,战马却在这时猛然加速三分,马背上的身影向着外面歪了歪,身子伏低,金色的虎头吞口长枪探出。
噗
长枪贯入宽厚的胸膛,“嘿”吐气开声的杨再兴在马上坐正,死尸随即被长枪挑起,李逵赤红的双眼死死盯着马上的青年,一连串的鲜血顺着伤口滴落地面,留下蜿蜒的血迹线条。
随后,头颅低下。
当啷、当啷
两把板斧掉落地上。
得得得
战马停在降兵阵前,举着尸体的杨再兴扫视向下方的身影。
孙立吸气,手一松:“放下兵刃!”
一片金属落地声响。
……
咣当
啪啦
“呼呼呼……”
一路飞奔他跑入事先准备好的屋舍之中,吴用将门关起,捂着胸口用力喘息着,鼻子眼睛都皱到一起。
“哎呀,哎,呼呼……”
弯腰撑着腿又喘息几声,这智多星方才直起腰,视线中,屋舍中正有三道身影坐在那向他看来。
吴用深呼吸几下,肺部快要炸裂的感觉方才退去,看一眼院中栓着的战马,边走向屋子边擦擦汗水:“三位,咱们该进行下一步了。”
屋内三道身影没有动静,半晌,有一人起身,走出昏暗的屋子,天光照射下,显出燕青的面容。
站在门口,这浪子拱拱手,轻声细语问着:“未知加亮先生下一步准备如何?”
吴用笑了一下,用袖子抹去再次冒出的汗水:“之前小可都算计好了,埋伏弩手在前狙击齐军一波,然而这也不过是激怒他们,让其失智追袭的手段罢了。”
停下脚步看向屋内:“还有一队精锐人马在等着卢、徐二位虞侯,接下来就要靠你二人将追来的将领杀死才好与宋总管汇合。”
燕青皱下眉头,打量下汗流浃背的吴用,转头看看屋内仍是坐着没动的身影,忍不住开口:“加亮先生,恕小乙直言,如今城内这等形势我等已经尽处劣势,就算能杀几个齐军将领,最后也免不了马革裹尸的下场。”
“小可知道。”吴用点点头,认真看着他:“然而我等如今拿的是大宋的俸禄,上当为国尽忠,下当与宋总管同生共死,显我等义气,生死又有何惧?”
屋中,坐着的两道身影站起。
第1155章 皇恩与我何干
隐在屋中黑暗处的人影能看出穿着甲胄,两人伸手拿起护身剑挂在腰间,拎起铁盔迈步出来。
咔咔
甲胄的叶片相互碰撞发出轻响,卢俊义、徐宁两个身高体壮的人走出门外。
燕青抿抿嘴,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静静站在那没有再出声。
“徐虞侯、卢虞侯,快些随小可来。”
吴用见二人出来大喜,连忙走前一步,不顾身上热汗一身身往外冒:“齐军行进速度甚快,若是慢了说不得就……”
“就什么?”徐宁白胖的脸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
“呃……你什么意思?”
吴用脸上笑容缓缓凝固,焦急的劲儿下去,眼睛扫视着身前的徐宁、卢俊义,这才发现两人的眼神儿中都带着讥诮之意,身上本应外罩的绣衫也没穿着。
嘴角扯动一下,吴用转身向外就走:“三位快些吧,藏兵处在街道前方。”
脚下向着外面走了两步,一只大手从后探过来,一把抓着他肩膀。
“慢着。”
汗水从额头流过眉骨,眼珠有些汗水浸渍的感觉,吴用没回头,干笑一声:“二位虞侯时……”
“加亮先生,卢某人觉得你适才说的话……”抓着肩膀的手猛的用力一抓,吴用面上顿时露出痛苦之色,卢俊义上前一步,凑近他耳后:“可是不妥啊!”
吴用脸颊抽动一下,嘴唇嗫嚅,挤出一个难看笑容:“怎……怎生不妥。”
徐宁在侧旁出声:“说我吃皇粮,这事儿我徐宁认了,毕竟咱先前是在金枪班做过教师的,现在在这河间府军中厮混,也是没错。”
伸手将拎着的铁盔抬起,拍打两下,扣在头上,正了正:“报皇恩?老子差点儿被他姓赵的走狗玩儿死在狱中,有什么好报的。”
“呵”徐宁走过来,冰凉的臂甲压在吴用另一边空着的肩膀上,圆脸上的笑容越发讥讽:“至于宋江,要不是你们让汤隆那吃里扒外的亡八用谎言趁我醉酒带我全家入了贼窝,我妻子都捏在你们手上,你猜我徐宁是否愿意入你们的伙。”
“徐虞侯说笑,当日小可不在那里,也不知情啊……”吴用看着前方没敢回头,勉强笑了一下。
“皇粮不皇粮的,我倒是不稀罕,当年我身为河北首富,被官府伙同两个狗男女夺了财产,如何让我对他赵宋朝廷心生好感,而且……”
另一边卢俊义声音传来:“卢某人这边近几日突然生出个疑问。”,握着肩膀的手用了下力:“我被流放,如何会被你们凑巧劫了去?”
吴用感觉里衣都凉了,眼珠左右动了动,勉强开声:“这不是去大名府办事……凑巧了吗。”,咽下唾沫:“二位,咱们真的需要快些去往他处。”
“凑巧……”
没去理会他后边的话语,卢俊义抬手“啪啪”拍了吴用肩膀两下,这智多星被那股子大力震的膝盖抖了两下,耳中听着后方声音:“卢某人跟着你们后一心要立功受赏清算那奸夫淫妇,没空去想其他,只是到了这河间府却让人越来越冷静,现在回想起来……
小乙曾说你去过青楼找他,奇怪,你一个汉子如何去找他这浪迹青楼楚馆女人堆儿里的浪子?
这两年看你也不似有龙阳之好的人,为何当日那般明确的去找他问询我家中的事情?
后面便发生了那对狗男女同梁中书夺我家产之事,你当时是否就是奔着算计我去的。”
院外嘈杂的声音响起,隐约能听到人的嘶吼声,在院中的几人一时间都没有吭声,卢俊义、徐宁两人似笑非笑的看着那边穿着文士衫的智多星,燕青看他们一眼,转身进屋,没多久背着手走出来,仍是站在卢俊义身后不语。
吴用眼角肌肉抖动,心中一股慌乱之意蔓延,额头豆大的汗珠滑落下来。
“其实你们若是能帮我达成心愿,卢某人也就认了,毕竟就算没有你,没有梁中书,那贱货与那狗贼还是会想方设法谋夺家产,要我的命。”
卢俊义轻哼一声,自顾自说着:“可惜现在在你们身上我看不到一丝半点儿能复仇的希望,那卢某人为何还要在你们身上浪费时间。”
“等等,二位虞侯且慢!”
吴用陡然一发力,蹿出一步转过身,看着二人,心中慌乱,脱口而出:“我等生是宋人,存于朝廷,食禄数载,纵有天大委屈,焉能失节委身事贼?”
徐宁面色古怪:“加亮先生忘记我是因家传宝甲为朝中要员所害?”,伸手点着自己胸膛甲胄,砰砰作响:“我坐班当值,勤勤恳恳从无差错,若我走,非是我对不起朝廷,是朝廷对不起我徐宁!”
卢俊义皱眉:“加亮先生饱读诗书,当知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犬马,则臣视君如国人;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雠。我家产被夺,含冤入狱又当如何?”
“那二位也该知晓,那都是低下官吏自私妄为,官家只要上达天听,早晚一日会明正典刑,以正视听。”
吴用面色诚恳的看着两人:“些许朝中奸佞,不过癞疥之疾,此时心腹大患乃是齐国,他与我大宋所行之策不同,天下人无不对其野蛮行径忧心仲……”
“那是你等读书人的事情,我看他们获军功而封侯拜相没甚不好。”卢俊义未等他说完,一挥手:“总比在这大宋朝廷厮混,结果毫无出头之日来的好。”
徐宁白皙圆脸上带着笑:“我也这般认为。”,伸手“锵”拔出护身剑。
吴用瞳孔猛缩,后退一步:“徐宁,你要做什么!”
“投人总要有些见面礼吧。”卢俊义在他身旁也擎出宝剑,面无表情看着吴用:“还请加亮先生借头颅给我二人用用,他日必在先生坟前多送上供奉之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