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风华 第52节

  萧弈驻马,深吸了几口气。

  那些孩童向他看来,如麻雀般缩着身子,眼睛里盛满恐惧,以及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麻木。

  韦良驱马上前,小声问道:“都头,那吃肉的猢狲还算富裕,可是要征了他的余粮?”

  “不必了。”萧弈道:“拿两块胡饼,给这些孩子分了,把那人带过来。”

  “是……兀那猢狲,过来!”

  那捧着碗的汉子本已转回屋内,闻言,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走到萧弈的马前。

  萧弈道:“我有个同袍姓花,他娶了你们村的,住在哪?”

  “那那那那……那边。”

  “可有人来找过他?”

  “小小小半个时辰前……”

  到了村西头一处院落,只见院门开着,挂在那的锁是被砸开的,虚掩的柴门在风中发出“吱呀”的轻响。

  院门前的小路上,有凌乱的马蹄印子。

  萧弈心中一沉,拔刀出鞘,翻身下马,推门而入。

  屋中无人,家具都在,地上带着雪渍的脚印很乱,有些翻找的痕迹,但没有血迹。

  桌上摆着没洗的碗筷,其中一只碗倒了,汤汁结了薄霜,该是昨夜之前留下的。

  灶台冰冷,米缸上的木板被掀开,里面还有几斗粟,水缸则是灌满的。

  主屋里放着纸笔,该是花所用。

  萧弈粗略看了一眼,正打算离开,忽扫到墙上写着一列字,定睛一看,竟是“背着小书包,我去上学校”。

  他稍松一口气,判断花等人已经走了。

  朝廷追兵该是连夜出发的,如此像狗一样紧追郭家人的,只有刘铢。

  想必是那个孙头又向刘铢禀报了花之事。

  出了屋,张满屯背身正蹲在院子里。

  “铁牙。”

  “看,俺找到了马屎!新鲜哩,小半个时辰不假。”

  萧弈点了点头,他推测花一行人天不亮就走了,比追兵快了小半天,但妇孺行进得慢,恐有被追上的可能。

  “走,往白马津,保护几个能给你们泼天富贵的人物。”

  “是!”

  队伍再次出发,沿西北方向的小路汇入官道,向北疾驰,马蹄卷起一路雪尘。

第49章 韦城驿

  风雪扑面,如刀刮般让人睁不开眼。

  萧弈带人疾驰了快一个时辰,前方,一座孤零零的小驿栈矗立在官道旁。

  远远听到喧闹,他目光望去,见行商、旅人,甚至官员被从驿栈中赶了出来,连忙催快马速。

  “驾!”

  小驿栈依着官道边的土坡而建,院墙以黄泥夯成,两扇没刷漆的旧木门挂着块木牌,书着“韦城驿”三字,磨得几乎看不清。

  马厩建在旁的跨院,里面拴着几匹马。

  萧弈并不下马,径直驰入地面坑洼的院子,见院中还有几匹马,驿栈大堂内,隐约可见官兵正在包围几个人。

  里面的对话声清晰地传来。

  “穆都头真是误会了,卑职只是带家人北上访亲。”

  “爷爷没工夫与你这废物扯卵,郭三郎,劝你把刀放下。”

  “你要追捕的只有我郭信一人,放他们走!”

  “不可能。”

  “小舅子,你哪是甚郭信?”

  “呜呜!当家的你到底在做甚呀?”

  几人同时说话,叽叽喳喳如菜市场般。

  萧弈驰马到堂外,只见官兵有十三人,控制大堂的门窗、楼梯,被包围的是七人,除了花、郭信、郭馨、郭宗谊,还有个妇人正如母鸡护崽般搂着一双儿女。

  郭信拿着花的腰刀,一脸豁出去的表情。

  郭馨则一手持剑,一手把小脸煞白、浑身发抖的郭宗谊紧紧护在身后。

  她是第一个看到萧弈的,眼中绽出惊喜之色,开口就要喊。

  萧弈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大喝道:“住手!”

  此时,他才堪堪勒住缰绳,战马立起,发出嘶鸣,驿栈众人纷纷转头看来。

  “呀!是……”

  郭宗谊也认出他来,差点要喊出声,郭馨急忙捂住这小家伙的嘴。

  萧弈目光与她片刻交流,当即道:“控鹤卫左厢副都头萧弈,奉令公干至此,你等是哪个军头的?!”

  花挡在妇孺前面,眯着眼,不太敢认,显然不明白两日未见萧弈怎就摇身一变成了都头,还带着几个悍卒,毕竟他在军中混了半辈子也只是个旗令兵。好一会,他才长舒一口气,脸上显出欣喜的笑意。

  郭信大喜,无声地傻笑。

  为首的官兵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萧弈一眼,开口,语气倨傲。

  “侍卫亲军马军龙捷卫右厢第三军第五指挥都头,穆功,奉命捉拿钦犯,劳你们到别处去歇。”

  “原来是穆都头。”

  萧弈翻身下马,大步入内,略略一抱拳,目光扫了一眼郭信,问道:“敢问穆都头,这些可是邺都留守郭威的家眷?”

  穆功道:“是又如何?”

  萧弈面无表情地亮出控鹤卫的牌符,声音冷峻,道:“我奉密令,正是来捉捕这批人犯,还请穆都头把他们移交给我。”

  “想得美。”

  “穆都头这是何意?”

  “让你滚。”

  萧弈冷笑,从怀中掏出那封密诏,展开一角,正好让穆功看到上面御玺的盖印。

  “这样呢?”

  穆功脸色一变,伸手就要抢过细看。

  萧弈径直收了手,将绢帛卷好,收入怀中,淡淡道:“此为密诏,不便给你过目。”

  “我不看过,安知你的差事是什么?若是趁机与我们争功呢?”

  “耽误了官家要办的事,你担待得起吗?”

  穆功神色难看,眼中阴晴不定,末了,断然喝道:“我不可能仅凭这样,就把到手的人犯给你,便是闹到官家面前,也没这个道理!”

  “我如果一定要呢?”

  “那就告诉你两个道理先来后到、寡不敌众。”

  萧弈嗤笑一声。

  张满屯立即持刀逼近一步,范巳从箭囊中抽出一支箭来,吕酉、韦良也反应过来,拔刀在手。

  “你们敢?”穆功怒叱。

  其麾下十二人纷纷转过身来,手按刀柄,眼神不善。

  气氛剑拔弩张。

  萧弈迅速扫视了驿栈的环境。

  除了前院,还有后院,放着辆骡车,隐约可见厨房、柴房在后罩房,肯定有后门。

  大堂排了四张方桌,门边柜台处缩着个胖驿丞、两个瘦驿卒,角落摆着许多酒坛,东边是两间大通铺,西边有个楼梯通往二层,楼上东、西两边各三间厢房。

  他心念电转,放缓语气,道:“不如这样,我其实只需要一份口供,可将人犯暂且羁押于此驿栈,容我审问一夜。穆都头与众兄弟也可暂时歇息,酒肉算我的。明日一早,你押解人犯回开封立功,我拿供词向官长交差,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穆功脸上横肉抖动了一下,道:“我们拿的人,凭什么给你们审?”

  萧弈向吕酉招了招手,道:“拿袋黄鱼给穆都头。”

  吕酉遂从曹当的马褡裢里拿了一小袋金子,抛了过去。

  穆功接过看了,眼中闪过权衡之色。

  “不够,审问的结果也给我一份,你我兄弟一并立功。”

  “事涉机密,穆兄若知道太多,未必是好,不如行个方便?”

  都说是兄弟了,萧弈语气也客气了些,目光却更冷峻,仿佛穆功再不答应,就不客气了。

  几个龙捷卫的兵士见了金子,走到穆功身边,耳语了几句。

  末了,穆功点点头。

  “那好,都是同袍兄弟,给你们行个方便。”

  “多谢穆兄。”

  萧弈略略一抱拳,向张满屯道:“把刀收了,押下人犯。”

  “喏!”

  张满屯随手把刀往腰里一插,边活动着筋骨,边走向郭信,嘴里道:“狗猢狲,俺空手与你单挑,你若输了,老实……”

  “去你娘的!”

  郭信偷瞥萧弈一眼,大吼着,一刀劈向张满屯。

  只听“嘭”的闷响,他被张满屯一脚踹飞,摔在某张桌案上,手中单刀“咣啷”落地。

  两个兵士立即上前将他五花大绑起来。

  见状,穆功没忍住讥笑一声,啐道:“娘的,还以为是个强人,银样枪头。”

  郭信反啐道:“走着瞧,傻鸟。”

  萧弈上前,抬手就给了郭信一巴掌,叱道:“塞了他的臭嘴,押上去。”

  “得令。”张满屯提着人就上楼,“小猢狲,走咧。”

  “把他们也押了,都关东厢。”

  “喏!”

  “驿丞,给龙捷卫的兄弟们上好酒好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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