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两个年轻人脸上透露着疑惑和迷茫,兴汉顿感好奇:“你们不会不知道,有的人死了连衣服都不舍得埋下去吧?衣服还是能穿的,带土里就可惜了。不过我家就剩我一个了,我娘......”
英朗青年听不下去了,他觉得兴汉的话好像是在嘲讽他,咄咄开口:“小娃,你可知你在和谁讲话?”
“老师乃大汉北中郎将,天下鸿儒,曾和大儒蔡邕联袂主持经典的编纂,主修了雒阳石碑。”
“我老师是天下文公!”
“雒阳石碑?”兴汉怔了一下,“是雒阳的四十六面石碑?”
卢植微微低下了腰,挤出一丝和善的面容,强颜向着兴汉道:“小娃娃,你也听说过雒阳石碑吗?其实也就是个石刻,伯圭说得太夸张了......”
“知道......”
兴汉想起了张师傅带他去邺城高门的府上借粮的那天,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吃肉,终生都难以忘记的场景。
“碑成之年,天下大旱,北方大疫,黄河泛滥......”
“那一年,我娘饿死了。嗯......我记得那一年死了很多人,大部分都是被饿死的。”
“我听贵人们说,那块石碑刻了足足八年,上面有很多的字。还听贵人们说,天猪来的僧人翻译了菠萝经,皇帝还赏了他们好多好多的钱。”
“老先生,您说那石碑刻上的字,花掉的每一分钱,是不是都能救下一个人呢?”
“皇帝赏赐的珠宝,刻碑花去的钱,是不能能救下十个,百个,千个,好多好多个人......其实我们这样的人活着很简单的,一块树皮,一口水,就能活下去了。”
兴汉的穿着是丑陋的,比起邺城的时候,最长进的地方倒是脚上穿了双草鞋。
丑陋的脏少年抬起头,正视着天下楷模的卢公:
“老先生,是不是那些文字和道理,比人命重要呢?”
......
卢植带着英朗青年失魂落魄的走了,长臂青年沉默许久后没有去追赶老师,而是找了些草,想给兴汉编了双合适的鞋子穿上,他忙着手里的活,一边开口:
“兴汉啊,你知道百姓们究竟想要什么吗?”
小少年不假思索道:“能吃饱饭,还有住的地儿,身上有衣服穿。”
“家不会被大官儿们抢走。”
“也不会被莫名的征兵抓去送死。”
“哦,还有俺娘说的,不能饿死。”
长臂青年已经编好了一双草鞋,卖相还挺不错的,给兴汉穿上后正好合脚,他低下身摸了摸兴汉的头,温声笑道:“我走了,兴汉。”
“对了!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吗?”
兴汉沉默了,低头想了下,看着游侠范儿十足的长臂青年,轻声道:
“我们......想被当人看。”
“不会被轻易放弃的人。”
“我们....也是人......也是能活着的吧?”
他看见长臂青年沉默,顿了顿后说话也小心翼翼了:“......是我们不配吗?”
那青年哑然无言,一向有侠风豪迈之气的他伫在原地失神了很久。
青年叹气,向着兴汉行了一个学生礼,正声道:
“刘玄德,多谢指教!”
.......
「《后汉书卢植传》:(卢植)连战破贼帅张角,斩获万余人。角等走保广宗,植筑围凿堑,造作云梯,垂当拔之。帝遣小黄门左丰诣军观贼形势,或劝植以赂送丰,植不肯。丰还言于帝曰:“广宗贼易破耳。卢中郎固垒息军,以待天诛。”帝怒,遂槛车征植,减死罪一等。」
卢植去广宗城里秘密见了一次张角后,失神落魄了许久。
其实攻城的工事早就做好了,他却一直没有下令,只是让大军继续包围。
但凡训练有素的汉军对广宗城发起进攻,那群没见识的百姓是扛不住的。
说到底,城里的叛军,也是大汉的子民,是大汉活不下去的百姓。
那天从广宗城回来后,这位儒道大宗师考教弟子的见闻和大愿。英朗的青年答道:“如今,朝廷连年征伐外族,其中损耗辎重国力无数,假瓒有朝一日为汉将军,定如飞将军固大汉之藩篱,休教胡马跨长城!如此,定可让大汉内外安定,国泰民安!”
英朗青年本就出身于幽州大族,这些年已经在幽燕之地闯下了偌大的名声。
卢植这次为帅,他作为众多的学生里是支援兵力最多的。
老儒生点了点头,复问长臂青年。
这个弟子一向不爱读书,喜欢穿美衣,骑大马,听小曲儿......倒颇类其祖宗。
谁知,长臂青年思考了半晌后,回答居然出乎了卢植的意料:
“学生以为......无论如何行至何等地步,都不能抛弃自己治下的百姓吧......”
英朗青年大笑自己的师弟昨晚一定喝多了,打死他都不相信这个当初能打得好几个游侠喊他大哥的师弟,居然会说出这样的话。
......
「长期的劳累和巨大的压力,让疲惫的身体不堪重负。」
「当他拖着病躯,在卢植的铁壁合围中燃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又在董卓的败退和皇甫嵩的剑锋下,咽下血色秋寒。」
「终归,还是未能等到黄天当立的曙光。」
第220章 皇帝不过世家的长工罢了
「三十九年的人生,像一颗燃烧的流星划过东汉的夜空,坠落在广宗的荒草间。」
「秋雨萧瑟的十月,他的棺椁被皇甫嵩剖开,头颅高悬雒阳城头。」
「弟弟张梁战死。
三十万信徒化作史书中的“贼寇”。」
「他用一生燃烧成火把,终究没能照亮照亮东汉的永夜。」
「张角的失败,是时代对赤子的嘲讽。
他的伟大,是凡人向天命发起的冲锋。」
「他没有庙宇,没有香火,甚至没有一篇完整的传记。」
「今夜,当我们在万家灯火中望向窗外,那霓虹深处跃动的是张角洒落的符水,是陈三劈开的粮仓,是烈士胃里的棉絮,是夔州防空洞里传递的蜡烛,是汶川地震时托举婴儿的断臂......」
「薪火相传,薪尽火传。」
「历史或许不会记住每一粒尘埃,但正因他们以身为烛,才让后世的人们不必在史书的字里行间,寻找生路。」
「他们点燃的长夜,便是我们头顶的山河。」
天幕画面里。
广宗城的夜空上一颗璀璨的流星划破夜幕,陨落。
声势浩大的黄巾军终究是难挡大汉这座战争机器的兵刃,他们轰轰烈烈的起义被铁血镇压。
倒下的贼们,衣衫褴褛,瘦骨嶙峋,身上没有一件像样的衣服,手里更没有一件真正的兵器。
流星的陨落并没有让永夜持续,昏暗的天际上依然有几明星闪烁。
镜头晃头,随着天幕的解说声,一个个后来者们的身影浮现。
他们不是张角,每个人都不是张角,每个人却都是这片土地上应该有活着权利的百姓。
那一个个渺小的人们,在浩瀚的历史长河里也不过是一粒粒的尘埃。
张角告诉世人们:微渺之蛾可以熄离火。
这群不起眼的尘埃们便汇聚成了火炬,照亮了无数后来人的道路。
张角,一个原本可以成为真正在史书上歌颂永传“大贤良师”的人。
却因为低头看了脚下匍匐苟活的苍生......
他走下了本属于他的神坛,用手托举了大汉的百姓。
“诸君唤我为贼,然我所窃何物?”
......
天幕上,后人的弹幕密密麻麻的飘过,有恭送大贤良师的,有称赞当世伟大的,也有在思考古代问题的。
【“东汉时期是世家豪强的黄金大世,由于刘秀的妥协,豪强失去了中央皇权的打压后,在地方上直接做大做强,从普通地主阶段直接进化到了究极庄园大领主。”
“清河崔、博陵崔、弘农杨、汝南袁、颍川陈......一个个世家名望,将上升通道锁死,将皇权黜落,百姓只知豪强而不知皇帝,皇权之政只及京畿而不顾天下,东汉在实际上被豪强们瓜分了,汉末之乱就是豪强带来的。”】
【“大官们满嘴流油尚觉不饱,升斗小民食不果腹家破人亡!”
“黄巾之乱?这哪是史书里的窃贼叛乱,这就是百姓们忍无可忍下的求生!”
“大贤良师是万万千千朴素的人民的英雄,不是史书里的贼寇!”
“大贤良师,这四个字分开来那个字都不简单,组合在一起又怎么可能是贼!”】
【“你是个读过书的人,你为何也信那符水能救人?”
追评:“这符水我能不知道是什么吗?我们只是想活下去,有什么错!”
追评1:“我当然知道符水是假的,但是里面有没有米味,我一个农民尝不出来吗?”】
【“活人符水,只不过是把草药磨成粉做成黄符融在了米汤里。撒豆成兵?是你在活不下去的时候,张角往你的碗里丢了一把黄豆,然后你就成了他的兵。”
追评:“高高在上的豪强们,终究因傲慢之罪付出代价!”】
【“黄巾起义的背后就是世家大族在导演,目的是为了获得更多的权力。居然还有人歌颂,笑死了。”
追评:“你又懂了,聪明人。”
追评1:“我们歌颂的是张角的精神,他又怎能不知道除了冀州黄巾外,其他都是趁乱捞油的?”】
【“诸夏古代的四大起义,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历史使命,但我最欣赏的就是张角的大公无私!”
追评:“独汉以强亡,汉朝是因为制度灭亡的,而不是自己菜死的。若是明末那种剧本,张角真能成啊!”
追评1:“没事,四大起义每一个后来者都弥补了上一家没干完的事,黄巢帮张角打了补丁/.狗头.emj!”】
就在这群后世人的评论即将消失时,一条不起眼的弹幕悠悠飘过:
“太好了,樱岛做出了三国杀这样的游戏,我们做出了真三国无双:起源!太感人了,张角刻画的太好了!”
......
公事堂里的众人纹丝不动的沉默了许久。
刘备怔怔的注视着早已黯淡的画面,仿佛里面的张角故事还没有完结。
这一刻他的心乱如麻。
天幕上呈现的是他们的大汉,他们身处的这个大汉,一个赤裸裸的乱世!
如今的大汉但凡是个读过书的人,都曾扪心自问过这样的问题:
这天下怎么就成了这个鸟样!?
是啊,大汉怎么变成了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