汝南郡虽然是仅次于南阳郡的天下第二郡,但豪强势力根深蒂固,且又各自修建了大量的坞堡,如同国中之国一般。
既不服从朝廷的征调,又不向朝廷缴纳赋税,反而还不断的去兼并入了朝廷户籍的庶民田宅。
兼之朝廷卖官鬻爵,派来的官吏也从不去想如何平衡朝廷、豪强、庶民之间的关系,反而还与豪强勾结,变本加厉的压榨庶民。
以至于汝南郡的黄巾起起伏伏,愈演愈烈。
豫州牧黄琬虽然公正严明,但汝南郡已经烂到根了,不是光靠黄琬一个人的公正严明就能挽救的。
“若依子远之意,我当如何?”
听完许攸对汝南郡现状艰难的描绘,刘备并未被吓唬住,转而问及解决方案。
会发现问题不算本事,会分析问题和解决问题才是本事。
察觉到刘备嘴角对汝南豪强的那丝不屑,许攸也胆大了几分,道:“本朝自光武以来,朝廷就一直在推行度田令,以此来抑制豪强兼并;然而自桓帝起,度田令就几乎名存实亡了,这也是汝南豪强会空前壮大的重要原因。”
见刘备面不改色,许攸又继续道:“以我之见,征讨葛陂黄巾,宜缓不宜速。可借葛陂黄巾之力,削弱汝南豪强的势力。待双方势弱之后,右校尉再强势入局,一面向豪强索要钱粮田宅,一面对黄巾施以怀柔之策。如此,则汝南可定矣!”
这是要我养寇自重啊!
刘备目光灼灼,洞悉了许攸之计的核心。
若不能削弱汝南豪强的势力,即便今日平了葛陂黄巾,来日活不下去的汝南庶民又会再度打着葛陂黄巾旗号卷土重来。
起起伏伏,反叛不止。
即便庶民死伤无数,豪强也能夜夜笙歌。
朝廷威望受损,刘备名声受损,最终只有豪强得了利。
“素闻汝南豪强,几乎都与袁氏有关,子远如此献策,就不怕得罪袁氏吗?”刘备对许攸的计策不置可否,话锋转到了袁氏与汝南豪强之间的关系。
许攸坦然而笑:“我既非袁氏门生,又非袁氏故吏,何须在意汝南豪强与袁氏之间的关系?更何况,汉中郭攸之献的策,跟我南阳许攸又有什么关系?”
刘备哑然失笑,这许攸倒是个人精啊!
只要登陆“汉中郭攸之”这个小号,袁氏的恼恨就不会牵累到“南阳许攸”这个大号。
一旁的关羽却是听得不乐意:“你虽无事了,但大哥却要被怨恨。如此献策,是要让大哥也步王芬后尘吗?你是何居心?”
“二弟,休得无礼!”刘备止住了关羽对许攸的质问,温润不改:“葛陂黄巾虽然势大,但终究只是一群活不下去的庶民。汝南豪强若肯出力,也不会让葛陂黄巾演变至今日声势。”
“一个个的结坞堡自守,不外乎是想让朝廷的兵马冲在最前。等朝廷平乱之后,他们好再去捡漏,或是兼并土地,或是强抓奴农。坏名声都让朝廷担了,好处都让他们拿了,世间又岂能有这般道理?”
许攸心头一喜:刘备果非凡人也!
想要击碎腐朽,就必须有直面腐朽的勇气,若事事只会躲在后方,想干大事又惜身,再好的谋略也无济于事。
许攸本就是胆大妄为之人,为了成大事敢参与王芬废立之事,心中最佩服的就是敢干大事又不惜命的,虽与刘备只是初逢,但也被刘备的胆气所震服。
躬身一拜,许攸的语气也多了几分敬重:“尝闻右校尉先在安喜县鞭打张让义子张丰,后在洛阳暴揍大将军属将吴匡,胆气之大,州郡闻名,今日一见,方知传言非虚。”
爽朗的笑声响起,刘备的目光亦是坚定:“我乃西园军右校尉,一群仗势欺人惯了的汝南豪强,我又岂会惧怕?至于汝南袁氏,虽号称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及天下,但也只能逞威于盛世。”
朝代会消亡,世家同样会消亡。
就如那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一般,号称最强世家的袁氏却连官渡都撑不过去,也正应了此景。
第32章 天降猛男,颍川来了刘玄德
颍川郡。
虽是朝廷眼中的富庶之地,但也是庶民度日艰难之地。
世家豪强多了,庶民需要供养的不事生产者就多了。
富庶,富的是世家豪强,穷的是庶民,亦或者,庶民本身就是世家豪强的人形财产。
物极必反。
任何事物发展到极点,必定会向相反的方面转化。
阳翟城。
数万衣衫褴褛的黄巾,将城池围住。
昔日的黄巾渠帅波才虽然被皇甫嵩等人镇压,但颍川的黄巾并未因此消散。
葛陂黄巾只是颍、汝之地声势最大的一支,整个颍、汝之地,打着黄巾旗号的义军,多不胜数。
城头。
颍川太守阴修忿忿蹙眉,身后跟着功曹钟繇、主簿荀、主记掾张礼、贼曹掾杜佑、孝廉荀攸、计吏郭图等郡吏。
“没想到黄巾竟也有此等手段!先骗黄使君去葛陂,又分遣兵马趁虚来取阳翟城。”阴修狠狠一巴掌拍在城墙上。
世家豪族出身的阴修,一向以学识自傲,如今却中了黄巾的分兵计。
比起黄巾围城,智商被碾压让阴修愤怒难忍。
更令阴修羞愤的是:黄琬原本是没想去葛陂的,是阴修建言称“眼下入冬,天寒地冻,葛陂贼饥寒交迫,战力锐减,正可一战定乾坤!”
黄琬初为豫州牧,正是奋进之时。
数月未能平定葛陂黄巾之乱,本就令黄琬心急,故在阴修的建言下,黄琬调走了颍川大半军力奔袭葛陂。
虽然孝廉荀攸曾提出质疑,但荀攸初举孝廉初入郡府,人微言轻,不论是黄琬还是阴修都没将荀攸的质疑当回事。
换而言之:荀攸还只是个郡府实习生,一个郡府实习生是没资格质疑颍川太守对葛陂黄巾的判断的,更无法让豫州牧放弃颍川太守不信而去信一个郡府实习生。
深深的吸了一口气,阴修按下心头的恼恨,回身又向荀攸行礼一礼,懊悔道:“悔不听公达良言,故有今日之难。公达可有退敌良策?”
阴修倒也拿得起放得下,错就是错了。
错了还不承认,那就是纯傻了。
阴修并没有听到荀攸口中的退敌良策,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阳翟城内那点儿兵马,即便荀攸奇计百出也难退数万黄巾。
“连公达也无计可施了吗?”
阴修又看向钟繇、荀、张礼、杜佑、郭图等郡吏,这些郡吏虽然都是一时俊杰,但也同样面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窘境。
“可恶!”
阴修再次猛拍城墙!
颍川最杰出的俊杰聚在一起,却想不出一条能退黄巾的良策,这让阴修更为羞愤!
城下。
黄巾渠帅刘辟却是耀武扬威的高呼:“阴修老儿,你阿翁在此,何不速速出城叩拜?”
“堂堂颍川太守,就只会躲在城内当缩头乌龟吗?你还有何脸面以名士自居?”
“阴修老儿,快快出城一战!”
“......”
然而任凭刘辟如何喝骂,阴修也不肯开门,守城只是受言语之辱,开门后那就得受败军之辱了。
见阴修死活不肯开门,刘辟也是无奈,只能愤愤返回将旗下,让军士继续喝骂。
“渠帅,这样不是办法。若是天黑前还不能破城,我们是挡不住刘备的。”小头目裴方语气苦涩。
听到“刘备”二字,刘辟气不打一处来:“不过是一群贪生怕死之辈,妄想以言语劝我退兵,又有何可惧!”
裴方弱弱的缩了缩脖子,暗暗惊惧:一个关羽就很可怕了,那刘备可是带了一千兵马,渠帅你当真不惧?
只是这话裴方不敢说出口,否则必然又会惹怒刘辟。
早在刘辟兵围阳翟城时,刘备就距离阳翟城不到三十里了。
若换个领兵的,早就呼哈哈跑去攻杀刘辟了。
刘备既不想这么快就讨平黄巾,又不想对黄巾杀戮过甚,于是派关羽单刀匹马去见刘辟,警告刘辟“天黑之前若不退兵,便杀无赦。”
九尺身躯的熊虎大汉拖着一柄卖相就吓人的青龙偃月刀,骑着一匹看起来比老虎还凶猛的西域良马赤菟,刘辟这数万人愣是没一个敢拦!
虽然装是装爽了,但刘辟的内心的畏惧是做不得假的。
刘辟甚至在心头猜测过,若关羽当时是突袭而非出使,恐怕自己早就身首异处了。
看了一眼天色,刘辟更感烦躁。
这刘备早不来迟不来,偏偏我来围城的时候就来,就算大家都姓刘,也犯不着这般针对。
刘辟不知道的是,若不是因为姓刘,刘备还真不会这般客气,想要不对黄巾杀戮过甚,砍了刘辟驱散余众一样能办到。
十里外,刘备正围在篝火前搓手取暖,十一月的天气,寒风一吹,手和脸都是僵硬的。
抵达阳翟前还能遇到黄巾围城,刘备都隐隐有一种主角光环萦绕自身的错愕感了。
刘备不由想到了史载刘备北海救孔融一事,一句“孔北海焉知世间有刘备耶”,将刘备渴望士人的认可表现得淋漓尽致。
也正因义救孔融让刘备初步跻身入士人圈子,才有后面的徐州牧、左将军等等政治身份。
而今虽然时间地点不同,但也同样给了刘备扬名的机会。
唯一遗憾的是:黄琬不会如孔融一般专程派个猛男去找刘备求援。
豫州没有太史慈,派个许褚之类的求援,刘备也是能接受的。
相对于刘备的沉稳,一直围绕着篝火踱步的张飞却是按捺不住了:“大哥,俺们什么时候才去阳翟啊!总不能真等到天黑!跟黄巾贼讲什么信义!”
即便过去多年,张飞轻小人的秉性也没得到多少改善,打心底就瞧不起黄巾。
见刘备不语,张飞又凑到刘备身前蹲下:“大哥,都申时了,再不进城我们又得露宿郊外了。”
思绪被打断,刘备转头看向张飞:“三弟,申时该干什么?”
“吃饭读书啊。”张飞下意识的回答,猛然又改口,惊道:“大哥,现在是行军打仗,不是平时训练。”
刘备起身拍了拍张飞的肩膀,语重心长:“三弟啊,学习怎能半途而废呢?你现在距离出将入相的水平还差得太远,要学会抓住每一个空闲的时间努力学习!行军打仗又怎么了?行军打仗就不吃饭不读书了吗?”
俺就不该多嘴!
张飞顿感头晕目眩。
正苦恼间,又见赵云自阳翟城方向而来,禀道:“大哥,黄巾退兵了。”
第33章 刘备军威,不战而屈人之兵
一听这话,张飞瞬间跳了起来,拍着胸口请命:“大哥,俺这就去阳翟城!”
“不吃饭了?”
“入城再吃也不迟!”
“好!”
就在张飞自以为躲过读书时,刘备忽然下令全军吃饭,张飞瞬间愣住,遂又连忙提醒道:“大哥,俺要先入城啊。”
“好!”刘备不假思索:“去吧!”
“可俺得带兵啊!不带兵俺一个人去吗?”
“难道不是你一个人去吗?”
看着刘备认真的表情,张飞瞬间愣在当场,得意的脸色变为苦瓜色:“大哥,俺还没吃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