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青白越听越不对劲,脱口而出道:“这不西江月吗?”
丹采儿轻点头:“是有这样的别称。”
牧青白像是说顺口溜一样,快速念道:“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旧时茅店社林边,路转溪桥忽见。”
这可是刻在DNA里的课文,当顺口溜一样背出来完全是下意识动作。
丹采儿文学底蕴相当好,自是被这半首词惊得小嘴微张,久久不能合拢。
短短四句词,没有华丽辞藻铺张,但却意境宏大,性情不羁!
最后一句‘路转溪桥忽见’更是点睛之笔,有种绝境逢生豁然开朗之意!
相比之下,陈星碎所写的这首《步虚词》,哪怕通篇用华丽辞藻堆砌,在牧青白这四句词前,都显得灰暗无光了。
“大人,这上阙词呢?”
“明月别枝惊鹊,清风半夜鸣蝉,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丹采儿沉默片刻,心里暗自将这首词再度与陈星碎的做了比较。
结果显而易见,陈星碎根本不及牧青白十之一二。
丹采儿暗暗幽叹,若是牧青白崭露头角,也许这京城四大才子之名,还落不到陈星碎的头上。
丹采儿再次拨动琴弦,弹奏曲调,唱的是牧青白这首‘明月别枝惊鹊’。
可是一曲过后,牧青白依旧是面无表情。
丹采儿都快怀疑人生了。
她的琴艺真的有那么差吗?
丹采儿不是个轻易言弃的女子,一连弹奏了好几首曲子,唱的都是名家大作。
但她哪里知道,牧青白说的都是实话,他一个应试教育下的做题家,脑子里哪里来的诗情画意?
教育的回旋镖还没打在牧青白的后脑勺上。
牧青白无聊得开始站起来游览雅室中的陈设。
“这字……”
丹采儿眼前一亮,起身来到牧青白身旁,目光透着崇敬:
“这字是吕老先生所写,是去年中秋夜宴时,吕老先生留赠凤鸣楼的。”
“呃……这字……”
“字迹如壮士斗力,筋骨涌现,又如衔杯勒马,意态超然……”
牧青白打断道:“这字写的什么狗屎啊?”
丹采儿顿时僵住,脸色古怪的看向牧青白,见牧青白一脸诚恳,仿佛在他眼里这字就真的是粪土似的一言难尽。
吕老先生是当世不可多得的文学大家,笔下书法即便是太师都称赞绝妙,现在到了牧青白的嘴里竟然成了狗屎。
她发现有点看不明白这位牧大人了。
明明作的词卓绝惊艳,却又自称不通音律,还说书法大家的字是…是…那等肮脏之物。
不过很快,丹采儿回过味儿来,有些将信不信的问道:“牧大人来凤鸣楼,不是为了奴家而来,也不是为了听琴来的吧?”
牧青白有些意外的笑了:“让你看出来啦?也好。”
“牧大人既然不为风雅,那为何而来?”
“三言两语说不明白,我打算在你这里待到晚上。不必管我……若你感到无聊,在你们凤鸣湖上有一个琴艺人叫思莲,你可以教教她怎么弹。”
丹采儿愣了一下,掩嘴轻笑道:“大人对这位妹妹真是用情深切。”
哪个少女不曾怀春?
身处在金丝笼中的女子,这一份幻想是最后的一点希冀了。
穿着官服拿着圣旨,来到风月之地大放官威,说来怎么都非常荒唐。
但若是为了一个女子,那这就是一段令人艳羡的佳话。
哪怕这段佳话是属于别人的,却也不妨碍丹采儿为之动容。
很快,侍女便去唤来了思莲。
陈星碎等人正巧在楼下瞧见这一幕。
他们一时间面面相觑,最后看向了陈星碎。
陈星碎脸色难看,冷声讥讽道:“真是表子无情戏子无义!哼!贱婢就是贱婢,这么快就委身姓牧的狗官了!竟还与她人共侍!”
众人纷纷附声道:“陈兄身为才子进士,又对她礼遇有加,她却爱答不理!”
“今日屈服一个狗官身下,还与她人共苟且,真是好不要脸!”
“凤鸣楼真是出了个笑话,什么出尘的仙子,分明就是个人尽可夫的婊子!”
老鸨在一旁听得脸色难看,“诸位,如此武断恐怕不妥吧?”
“什么武断?这不是事实摆在眼前吗?丹采儿与狗官,光天化日行苟且之事,凤鸣楼也知道怕丑?呵呵,我等非要说,说得所有人都知道!”
思莲来到雅室还有些懵,迷迷糊糊的朝着牧青白行礼后,丹采儿就让她坐在自己身旁。
丹采儿将思莲的手按在琴弦上:“抚琴要柔,转弦要急,不可犹豫……”
思莲闻言,顿时惊喜不已,凤鸣楼的花魁亲自教自己弹琴,梦寐以求的场景竟然发生了!
“采儿姐,我脑子笨,若有做错的地方,你就狠狠的骂我,千万不要留情!”
思莲虽不知为何,但这来之不易的机会,一定要牢牢把握住。
丹采儿笑吟吟道:“你不必如此,这都是牧大人的吩咐,你要感激,就感激牧大人吧。”
思莲一愣,看向正在窗边张望的牧青白,用力的点点头,心里感动得仿似有一股暖流经过。
“嗯!我一定好好努力!”
二人显然将牧青白的举措误会了。
牧青白突然关上窗户,动作之迅速,动静稍有些大,吓了专心研习琴艺的二女一跳。
牧青白快步走到二女中间挨着二人坐下。
“你们做好你们的事,不必管我。”
“呃……是~”
二人满腹困惑的看着牧青白,此刻他正直勾勾的盯着正门,好像下一刻就会有什么人破门而入似的。
疑惑刚在二女心头浮现。
果然有人推门而入。
第49章 真乃狂生一个
牧青白并不认识推门的大汉,但这一身精细的细鳞银甲,武将官阶的品级绝不会低了。
大汉横眉竖眼扫视了一圈屋内,目光落在牧青白身上,一挥手:
“我靠!我乃五品……”
牧青白话还没说完,就被人捂住了嘴。
专门前来拿人的武将显然料到了牧青白想要说什么,所以提前做好了应对措施。
一群人像是事先排练好一样,冲了进来,捂嘴,擒拿,架起,拖走,一气呵成!
甚至丹采儿和思莲两个女子都来不及发出惊叫,牧青白就被架起拖了出去。
捉人的官兵甚至觉得这简直就是他们当差有史以来最轻松的一次任务了。
以往捉拿的那些文官挣扎起来,像是年猪似的,他们这些训练有素的精锐,没有四五个人根本按不住。
而这位牧大人,好像弱得有点离谱了啊。
于是他们路过了自家老大的时候,呈上了一个困惑的眼神。
意思是:就这等货色,也要我们这个级别的出手吗?
“那个被扔上马车的……不是牧青白那个狗官吗?”
“没错,就是他!拿他的人是……禁军?”
大庭广众之下,这群禁军一点也不避人,他们不是锦绣司的,所以做起活来只讲究效率,不讲究方式。
这一幕被许多人看在眼里,陈星碎等人也在其列。
所有人都是幸灾乐祸,还是第一次在凤鸣楼下看到有人被禁军捉拿呢。
陈星碎冷哼道:“哼,我就说他蹦哒不了多久!果然是办差不利,现在被禁军捉拿回去了!”
“呵呵,此人还敢拿陛下圣旨狐假虎威!”
“我等干脆联名向朝中上书一封,狠狠痛斥这狗官的罪责,让他死无葬身之地!以快人心!”
陈星碎阴沉着脸看向凤鸣高楼,冷哼道:“看来丹采儿的身价要降一降了。”
“此等狗官,我等读书人羞与其为伍,丹采儿竟然愿意服侍他,怕是这凤鸣楼花魁的头衔要易主了。”
“呵呵,贱人一个罢了!”陈星碎冷笑道:“脏了身子的,送我我也不要!”
禁军的马车一路到了皇城脚下。
牧青白又被拽出来,扔进了一个轿子里,轿子一路到了御书房,牧青白又被两个宫女扔出轿子。
牧青白欲哭无泪,他就像是个球,你抓来,我抢走。
这一刻,牧青白忽然想念当年在天庭做天兵的日子了。
要是那一身修为神力还在,这群禁军和宫女,没一个是自己的对手!
可惜啊……那遭瘟的猴子!
御书房前来来往往的宫人不少,但没有一个人看他一眼。
牧青白倒是想直接进去,但是门口守着的两个宫女显然不是好对付的货色。
牧青白就这么坐在地上,想从干净的台阶缝隙里找两只蚂蚁玩玩。
殷云澜烦躁的将一批奏章划到一旁。
“牧青白人呢?”
明玉回答道:“回陛下,就在殿外等候。”
明玉补充道:“牧大人……可能又犯病了,他在殿外的石阶缝里找蚂蚁。”
殷云澜怔了怔,道:“你觉得他是真疯吗?”
明玉不解的问道:“陛下的意思是……?”
殷云澜淡淡道:“朕让禁军去凤鸣楼捉他,而不是让锦绣司去,知道为什么吗?”
明玉略作思考后回答道:“陛下是想敲打一下牧大人,但牧大人恰好这时候犯了疯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