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尔维亚族长老会的代表米洛什神父,则带着更深的仇恨。塞尔维亚人是奥斯曼“德夫希尔梅”(血税)制度的主要受害者,每隔三到五年,奥斯曼官员就会从塞尔维亚基督徒村庄里抽走八到十八岁的男童,这些孩子先被送入宫廷奴校,再编入耶尼切里军团或官僚体系。
虽然他们的家庭能减免部分税收,但村庄却永久失去了青壮劳动力,长期下来不仅导致农村性别失衡、耕地撂荒,更让塞尔维亚人对奥斯曼政权积累了刻骨的仇恨。
米洛什神父的两个哥哥,就是在几十年前被征走,从此杳无音信,他对奥斯曼旧势力的憎恨,远比旁人想象的更强烈。
还有几位保加利亚族和阿尔巴尼亚族的村长,他们代表着自由农的利益。
这些村长胆子大,敢于公开反对包税人的压榨,他们手下的农民长期受包税制和奴隶制的压迫,不少人要么沦为债务奴隶,要么逃离家乡,对改变现状有着迫切的需求,是推行新政最潜在的支持者。
值得注意的是,斯科普里城中还有不少穆斯林居民,希腊军队暂时没有将他们纳入改革范围。
经过评估,税收与奴隶制问题涉及面广、矛盾尖锐,已是改革的重中之重,如果同时干预穆斯林的习俗与权益,很可能让改革阻力翻倍,甚至引发大规模暴动。
暂时搁置穆斯林相关事务,先集中力量解决税收与奴隶制问题,成了当前最稳妥的选择。
当天下午,莱昂尼达斯接到了马诺斯将军的召见。
他的语气严肃,向莱昂尼达斯解释了必须向旧势力开刀的核心原因。
首先是为了钱摧毁包税制。
“包税制就是一颗毒瘤!”将军的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侯赛因帕夏控制的村庄,“奥斯曼中央政府提前拿到一笔死钱,而包税人像吸血鬼一样,从农民身上榨取远超税赋的财富。结果呢?国库长期空虚,农民一贫如洗,市场毫无活力。我们希腊要在这片土地上长久统治,就需要健康的税收来养活军队、建设基础设施,更需要富裕的农民成为我们的纳税人与消费者。不除掉侯赛因这些包税人,我们的财政从第一天起就会窒息。”
其次是为了人废除奴隶制。
将军拿起桌上的调查报告,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厌恶:“你看看这些数据,突厥人抢走基督徒的男孩,让他们去攻打自己的同胞;农业奴隶像牲口一样在庄园里劳作,法律上甚至不允许他们和穆斯林平等作证。这不仅是经济发展的障碍,更是对耶稣基督的亵渎!奴隶没有消费能力,庄园主靠着奴隶劳动,根本没有动力改进技术,整个地区的经济只会越来越落后。我们要解放这些劳动力,让他们成为自由的农民、工人,成为希腊统治的支持者。”
道理很清楚,但现实的困难同样明显。希腊军团在斯科普里只有一个加强连的兵力,根基太浅。如果强行清剿旧势力,很可能引发全面抵抗,到时候将陷入人民战争的泥潭,甚至可能波及周边地区。
“你的任务不是直接开战,而是寻找带路人。”将军看着莱昂尼达斯,目光坚定,“去找科斯塔斯和米洛什神父,告诉他们我们的计划:推行固定土地税,取消包税人的特权;颁布废奴令,给所有奴隶自由和土地。问问他们,愿不愿意和我们一起,建立一个没有血税、没有包税人的新马其顿。”
当天晚上,莱昂尼达斯换上便装,在两名卫兵的护送下,秘密来到科斯塔斯的商会。
寒暄过后,莱昂尼达斯直接表明了来意:“会长先生,侯赛因帕夏倒台是迟早的事。到时候,瓦尔达尔河的贸易将完全由遵循希腊商法的诚实商人主导。你是想继续在奥斯曼的阴影下,分一点残羹剩饭,还是想成为新马其顿的商业领袖,让你的商会走向整个巴尔干?”
科斯塔斯沉默了很久,手指在账本上轻轻敲击,最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少校,希腊人等了四百年,才等到重新掌控这片土地的机会。商会愿意和你们合作,需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开口。”
离开商会后,莱昂尼达斯又去了米洛什神父所在的教堂。昏暗的教堂里,只有几盏油灯在闪烁,神父正在整理宗教典籍。莱昂尼达斯向他保证,希腊军队不仅会废除包税制,还会立法永久禁止血税制度。
老神父听完,双手合十,泪水顺着脸颊滑落,他亲吻着胸前的十字架:“上帝终于听到了我们的祈祷。塞尔维亚人会记住希腊的恩情,我们愿意帮助你们,对抗那些压迫我们的人。”
第110章 斯科普里风云(二)
斯科普里的清晨带着凉意,军区指挥部的公告栏前已挤满市民。
两名希腊士兵将两份烫金标题的法案文本张贴在显眼位置,马诺斯将军正式颁布《税务改革与包税契约终止令》与《希腊王国新领土废奴与人身权利法案》。前者援引柏林会议赋予希腊的治理权,后者被民众称为《解放者法案》,两道政令直接改变了斯科普里的统治秩序。
《税务改革与包税契约终止令》内容明确:“即日起,所有奥斯曼包税契约作废。税收权收归希腊王国中央政府,任何私人或团体不得再以包税名义向民众征收费用。”
公告下方盖有希腊王国国徽与马诺斯将军印章,红色印泥在白纸上清晰可见。
围观市民中,希腊裔商人当场欢呼,塞尔维亚族农民互相传阅抄录的条文,几名土耳其裔包税人的亲信则脸色苍白,悄悄离开人群。
《解放者法案》彻底打破斯科普里长期的奴隶制秩序,核心条款包括:自颁布之日起,新领土内所有形式的奴隶制与奴役制度即刻废除,不再具有法律效力;曾被奴役者,无论过往是德夫希尔梅征召兵、农业奴隶还是家庭奴仆,均成为希腊王国自由公民,享有与其他公民平等的法律权利;继续持有、贩卖或虐待奴隶的行为,视为严重刑事犯罪,最高可判处死刑;获释人员需至当地军政衙门登记,领取自由身份证明,政府提供过渡期食宿,并协助其返乡或安排工作。
消息传到侯赛因的豪宅时,他正坐在庭院喝茶,手中茶杯摔落在地,茶水浸湿地毯。
同时,马诺斯将军下令成立税务清算委员会,成员包括希腊军官、雅典派来的财政官,以及科斯塔斯代表的希腊商会、米洛什神父代表的塞尔维亚族长老会成员。
委员会的核心任务是审计包税人过往税收账目,查找其超额征收、中饱私囊的证据。
以侯赛因家族为例,科斯塔斯提供商会记录的贸易税收数据,米洛什神父带来塞尔维亚农民多年记录的缴税清单,这些材料与希腊军队查获的奥斯曼时期税收档案相互印证,明确显示侯赛因家族侵吞国税的事实。
法案颁布第三天,莱昂尼达斯少校前往侯赛因豪宅,邀请他至司令部会谈。
侯赛因不愿前往,但门口两名希腊士兵手按腰间手枪,态度强硬,他不得不从。虽然他有着自己的私兵,但他在战争中见过这些希腊人的厉害,和他们起正面冲突完全是送死,给希腊人送上杀自己的刀柄罢了。
进入司令部后,马诺斯将军坐在办公桌后,桌上摊开税务清算委员会初步整理的账目,侯赛因脸色逐渐变差。
“帕夏先生,”马诺斯将军语气平静但带着威严,“委员会查到,你家族近十年在斯科普里周边征收的税款,比奥斯曼中央政府核定数额多出三倍,这些资金均流入你的私人账户。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他停顿片刻,手指轻敲账册,“合作,交出全部完整账册,解散私人武装,政府可保留你部分私人财产和城郊的一座庄园,让你维持体面的生活。甚至如果你愿意皈依基督,未来斯科普里的议会说不定会有你的席位;对抗,我们将立即冻结你名下所有资产,军事法庭会让你为贪婪付出代价。”
侯赛因额头渗出冷汗,他清楚马诺斯将军的态度绝非威胁。
他不知道,就在他离开豪宅时,莱昂尼达斯的部队已前往其卫队驻地,以登记武装名义控制武器库。
士兵将所有步枪与弹药集中封存,仅留给卫队少量用于自卫的土枪,侯赛因的武力支撑被彻底瓦解。
面对强大的希腊军队和他们的众多支持者,侯赛因只能低头。
他当场签署文件,同意交出账册并解散私人武装,随后释放庄园内部分老弱奴隶和所有希腊奴隶。这些奴隶多因年迈或伤病失去劳动能力,释放他们不会影响侯赛因的核心利益,还能暂时平息舆论。
甚至给了几名希腊裔奴隶少量银币作为补偿,想借此向希腊军队示好。
但侯赛因心里另有盘算:他把最值钱的奴隶偷偷转移到了庄园深处的“私人庭院”,还派了四名亲信看守。
他觉得,只要熬过一年军管期,希腊主力一走,他就能靠这些“资产”东山再起。
毕竟在他看来希腊人废除奴隶制无非就是为了面子。
根据他从那些保加利亚人身上学到的经验,这些人只在乎自己本民族的利益,对于其他民族压榨得估计比他还狠。
但侯赛因的小心思失算了。
转折发生在法案颁布第七天的夜晚。
斯科普里下起瓢泼大雨,雨点砸在屋顶上噼啪作响,城郊希腊哨所的士兵正准备换岗,突然听到院门外传来“扑通”一声。
一个浑身是泥的少年跌坐在地上,雨水顺着他的头发往下流,脸上还有几道新鲜的抓痕。
“救救他!救救我的朋友!”少年抓住士兵的裤腿,声音因恐惧和寒冷不停发抖。
他叫佩塔尔,是侯赛因庄园里被释放的的塞尔维亚奴隶,被释放前的一天晚上,他亲眼看到管家把12岁的阿尔巴尼亚少年拉米,拖进了私人庭院,作为帕夏的新玩具。
莱昂尼达斯接到报告时,正在灯下整理税务材料,他猛地攥紧拳头,钢笔“咔嗒”一声断了墨。
“备马!集合一个连,现在就去侯赛因的庄园!”他连夜向马诺斯将军发去电报,半小时后收到回复:“全权处置,务必解救所有奴隶。”
凌晨四点,雨还没停,莱昂尼达斯带领士兵赶到侯赛因的私人庭院。
私人庭院的大门紧锁,门环上还挂着铁链。
“撞开它!”莱昂尼达斯一声令下,两名士兵扛着圆木,狠狠撞向木门,“哐当”一声,木门应声而开。
庭院里的看守听到动静,举着刀冲过来,被士兵当场制服。
士兵们冲进内室时,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都红了眼:十几名少男少女被铁链锁在墙上,身上穿着破烂的布条,皮肤上满是青紫的伤痕;拉米蜷缩在墙角,裤子上沾着血迹,眼神空洞得像没有灵魂,看到士兵举着枪进来,吓得往墙角缩,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声音。
地下室里更惨,三十多名健壮的奴隶被关在潮湿的牢房里,看到士兵时,没人敢说话,只是恐惧地看着他们。
“解开他们的铁链!拿毯子来!”莱昂尼达斯吼道,士兵们立即行动,有的用刺刀撬开铁链,有的脱下自己的军大衣裹在孩子身上。
军事法庭在次日上午紧急开庭,马诺斯将军亲任法官。法庭上,佩塔尔指着侯赛因,哭着讲述了看到的一切;拉米在士兵的陪伴下,小声说出了侯赛因和管家对他做的事;其他奴隶也纷纷作证,有人说自己的妹妹被侯赛因折磨致死,有人说父亲因为反抗被活活打死。
最终,军事法庭判决:侯赛因·帕夏犯蓄奴罪、欺诈政府罪、侵害人身罪,判处死刑,立即执行;四名看守和管家作为帮凶,同样判处死刑;所有被解救的奴隶,即刻获得自由,政府为他们提供临时住所和食物,还会帮他们寻找家人。
处决当天,斯科普里的市民挤满了广场。
当侯赛因被押赴刑场时,人群中响起一片欢呼。
佩塔尔和拉米站在人群后面,拉米手里拿着士兵送给他的面包,小声对佩塔尔说:“我们真的自由了吗?”
佩塔尔用力点头:“嗯,以后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了。”
第111章 民族问题
海军接收爱琴海后,有一位记者去爱琴海群岛采访岛民。
这位记者是希腊民间报社《雄鹰报》的记者,这次来是找素材的,想记录新领土民众在希腊接管后的生活变化,希望能够盘活报社。
他来到基莫洛斯岛,岛上的白色房屋沿着海岸线铺开,渔民们正将刚捕捞的渔获抬上岸,空气中弥漫着海水的咸腥味。
记者走上前,用希腊语向一位正在整理渔网的老人打招呼,询问他如今的生活是否安稳。老人笑着点头,说有希腊海军巡逻,海盗不敢再来,出海捕鱼终于能安心了。
正聊着,一个穿着蓝色粗布衣服的小男孩跑了过来,约莫六七岁,手里攥着一个贝壳,睁着圆溜溜的眼睛盯着记者的笔记本。
“你是谁呀?”男孩用带着岛上口音的希腊语问道,声音清脆。
记者蹲下身,摸了摸男孩的头,温和地说:“和你一样,我也是希腊人,来自雅典。”
男孩却猛地摇了摇头,把贝壳攥得更紧了,语气坚定:“我不是希腊人,我是罗马人!”
记者愣住了,手里的钢笔悬在笔记本上空。
他刚想追问“为什么你觉得自己是罗马人”,不远处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男孩的父母快步走了过来,母亲一把将男孩拉到身后,父亲则警惕地看着记者,眉头紧锁:“你问孩子这些做什么?我们只是普通岛民,没什么好说的。”
说完,便带着男孩匆匆离开,临走前,母亲还回头看了记者一眼,眼神里满是防备。
记者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记者的本能忽然让他意识到,这个孩子脱口而出的罗马人,或许藏着希腊民族认同的大问题。毫无疑问,这个故事能让他们的报社成为雅典的明星。
他掏出笔记本,郑重地写下这次采访的细节,决定将其作为报道的核心。
雅典王宫的书房里,晨光透过高大的彩绘玻璃窗,在深色的木质书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康斯坦丁一世坐在宽大的皮椅上,指尖捏着一份摊开的《雄鹰报》,目光停留在头版那篇题为《希腊人,还是罗马人?》的报道上,眉头始终没有舒展。这篇报道他已经读了三遍。
记者在文中详细描述了在基莫洛斯岛的采访经历,老人对希腊海军巡逻带来的安全感表示满意,却在与孩童的对话中,意外触碰到了隐藏在新领土民众心中的身份认同裂痕。
那个六七岁的男孩,攥着贝壳,坚定地否认自己是希腊人,只认罗马人的身份。
他放下报纸,起身走到窗前,望着远处雅典卫城的轮廓。
帕特农神庙的立柱在晨光中巍峨矗立,那是古希腊文明的象征,也是如今希腊王国构建民族认同的精神支柱。可基莫洛斯岛上男孩的一句话,却让他清晰地意识到,希腊民族的统一认同,在新领土上远未形成。
爱琴海群岛曾是东罗马帝国的核心区域,岛上居民世代以罗马人自居,即便在奥斯曼统治的数百年间,这种身份记忆也未曾完全磨灭。这并非个例,事实上在希腊新收复的领土上所谓的希腊人其实都是这样的“罗马人”。
希腊人自认为是罗马帝国的继承者,但是目前推行的民族政策中,罗马认同并未得到系统性的总结,只是有伟大理想这种模糊的理念,所以将希腊民族的认同系统性的重塑一遍很有必要。
康斯坦丁回到书桌前,拿起一份人口统计报告。这是几大军区努力的结果,在完成奴隶解放后并恢复秩序后,军队立即开始对辖区内的人口进行统计,得到一个大概的数据。
报告显示,目前希腊全国总人口约720万,其中希腊人 425万,占比 59%;斯拉夫人 210万,占比 29%,其中保加利亚裔 140万、塞尔维亚裔 70万;阿尔巴尼亚人 65万,占比 9%;其余土耳其人12万、犹太人2万、瓦拉几亚人3万,合计17万,占比不到一成。这个数据看似让希腊人占据了多数优势,可康斯坦丁清楚,报告末尾标注的“聚居区集中度高”,才是真正的隐患所在。
斯拉夫人是最棘手的群体。
140万保加利亚裔主要聚居在北色雷斯,70万塞尔维亚裔则集中在马其顿北部,形成了大片连续的聚居区。
这些地区远离雅典、比雷埃夫斯等希腊核心区,交通不便,信息闭塞,长期受奥斯曼统治影响,对希腊的认同感本就薄弱。
更关键的是,北方的保加利亚公国和塞尔维亚王国,一直将这些族群视为“同胞”,有可能会试图渗透干预。
虽然目前军管体系下,边境已设立三层哨卡,所有入境人员需登记身份并接受文化审查,任何携带非希腊语教材、宣扬民族分裂的人,都会被直接驱逐,严重者将被直接处决,但是军管毕竟不可能一直维持,总要面对这些威胁。
真正的威胁,在于斯拉夫人内部强烈的民族意识,以及他们对土地和自治权的诉求。
一旦外部势力找到突破口,很可能引发大规模的反抗。
阿尔巴尼亚人的问题虽不如斯拉夫人紧迫,却也暗藏风险。
65万阿尔巴尼亚人主要分布在伊庇鲁斯地区和马其顿西部,40%信奉东正教(阿诺正教徒),60%信奉伊斯兰教。东正教徒与希腊人在宗教上有共通之处,理论上是可以拉拢的对象,但阿尔巴尼亚人长期保持部落制社会结构,每个部落都有自己的酋长,部落忠诚远高于国家认同。
上个月,伊庇鲁斯地区的一个阿尔巴尼亚部落为争夺水源,与相邻的希腊村庄发生冲突。
当地驻军介入调解时,部落酋长竟直言我们只认部落的规矩。
最终经过多轮协商,部落同意保留内部调解权,但需遵守希腊法律,才平息了争端。
这件事让康斯坦丁意识到,整合阿尔巴尼亚人不能只靠行政命令,还需要灵活的策略,既要维护国家统一,也要适当尊重他们的部落传统,否则很容易激起反抗。
至于土耳其人、犹太人等少数民族,实际情况比想象中更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