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迪姆帕夏没等军官说完,就从抽屉里取出两匹上等的安卡拉山羊毛料,放在桌上:“哈利勒阿迦,这料子是安卡拉最好的东西,比您的马值钱多了。马先让军官用,等公文送完,我让人给您送两匹更好的来,再额外补二十镑的粮食钱。您是安卡拉的体面人,得为新都城的秩序着想,不是吗?”
哈利勒阿迦的目光落在羊毛料上,眼神明显亮了亮,安卡拉山羊毛是当地最珍贵的特产,在市场上能卖上好价钱。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而是摩挲着料子的边缘,语气缓和了些,却仍带着试探:“帕夏的慷慨,我们自然铭记于心。只是……科斯坦丁尼耶的老爷们也曾许下过许多诺言,像春天的雪一样,太阳一晒就没了。我们这些乡下人,只想看到能握在手里的实在东西。”
“放心,我内迪姆说话向来算数。”内迪姆帕夏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下周我会让内侍把马和钱送到您府上,要是少了一样,您尽管来这里找我。”
哈利勒阿迦这才满意地收起羊毛料,对着内迪姆帕夏躬身行礼,转身离开了办公室。年轻军官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内迪姆帕夏挥手打断:“快去送公文,耽误了情报,仔细你的皮!”军官不敢再多言,匆匆敬了个礼,快步走出大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内迪姆帕夏和秘书长两人。秘书长看着桌上残留的羊毛料碎屑,低声说道:“帕夏阁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每天都有科斯坦丁尼耶来的官员和当地阿迦发生冲突,要是处理不好,恐怕会激起民变。”
“民变?”内迪姆帕夏嗤笑一声,走到桌边坐下,拿起一份公文翻看起来,“现在的帝国,连士兵的饷银都发不出来,民变早就不是新鲜事了。这些地方阿迦想要的不过是好处,给他们点甜头,他们就会乖乖听话。你以为我真的在乎那两匹马?我是要让他们知道,跟着我内迪姆,有好处拿;要是敢作对,有他们好受的。”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公文上的“矿山出售”条款上:“把东部的那两座铜矿,卖给罗斯柴尔德家族的代理人。他们在奥斯曼债务事务里本就有很深的参与,价格不用太高,但必须要求他们预付五万镑的定金。”
说到这里,他放下笔,慢条斯理地补充,“至于定金的处置,让阿里去处理吧。他认识巴黎的银行家,知道该怎么把账做‘平整’。告诉他,这次要像上次处理锡瓦斯矿山的账目一样,让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秘书长心中了然,所谓“做平整”与“挑不出毛病”,不过是让阿里将大部分款项辗转送入内迪姆帕夏的私囊,却不留任何直接证据。
这位大维齐尔从不会把贪婪摆在明面上,只会用这样隐晦的方式,让下属心照不宣地执行。
秘书长有些犹豫:“帕夏,国债管理局的那些欧洲人要是知道了,恐怕会找麻烦。他们之前已经接管了海关和盐税,对国有资产的处置管得很严。”
“找麻烦?”内迪姆帕夏眼中闪过一丝不屑,“国债管理局的那些人,只要给他们点好处,就会闭着眼睛签字。你去告诉他们,这笔钱是为了紧急采购军粮,平息东部省份的叛乱。账目让阿里去做漂亮点,把采购清单上的价格提高三成,多出来的部分,分一半给国债管理局的总审计官。他们拿到钱,自然不会多问。”
秘书长点点头,刚要转身离开,就被内迪姆帕夏叫住:“还有一件事。前苏丹阿卜杜勒-阿齐兹的死讯,你听说了吗?”
秘书长的身体微微一僵,低声回答:“听说了,官方说是用剪刀割腕自杀的……只是我听说,是被人暗杀的。”
内迪姆帕夏的指尖微微一颤,杯中的咖啡险些洒出。虽然早就猜到了结局,但现在暗杀发生后他依旧是忍不住害怕,“他们竟然真的动手了……”他心想,“下一个会是谁?是穆拉德,还是我?”
这份惊惧让他瞬间清醒,他很快收敛了情绪,却没再提之前那套“充实皇室国库”的说辞,而是对着秘书长严肃吩咐:“不管是自杀还是他杀,都跟我们没关系。你立刻让人去清点前苏丹在君士坦丁堡的宫殿,列一份详单给我。尤其是他与外国使节的通信,一封都不能少!那些东西比珠宝古董更重要,明白吗?”
现在他也没心思搞什么尊称之类的,毕竟这个前苏丹也配不上敬称。
他需要这些通信作为自保的筹码,万一“暗杀”的黑锅扣到自己头上,或是有反对者借前苏丹之死做文章,这些文件或许能成为他反击的武器。
贪财是真,但在权力的游戏里,自保永远是第一位的。
秘书长会意,躬身应下:“属下明白。”
就在这时,内侍匆匆走进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封来自圣彼得堡的电报:“帕夏阁下,俄国大使馆发来的电报,说他们的特使明天就到安卡拉,想和您商讨‘俄土保护条约’的细节。”
内迪姆帕夏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他一把抓过电报,快速浏览后,兴奋地在办公室里踱了几步:“太好了!俄国人终于肯露面了。你去准备一下,明天的会面要隆重些,让他们看到我们的‘诚意’。对了,把我收藏的那把波斯弯刀找出来,作为送给特使的礼物,俄国人喜欢这些东西。”
“那条约的条款……”内侍有些担忧地问道,“要是答应让俄国在东部驻军,恐怕会引起国内亲英派的反对。”
“反对?”内迪姆帕夏冷笑一声,“现在的帝国,还有资格谈反对吗?只有依靠俄国,才能制衡希腊和英国。至于那些亲英派,他们要是敢闹事,就给他们扣上勾结罗马人的帽子,把他们的家产抄了,分给各地的阿迦。这样一来,既清除了异己,又能安抚地方势力,一举两得。”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语气带着几分志在必得:“你等着看吧,用不了多久,整个安纳托利亚都会知道,跟着我内迪姆,才能有活路。那些嘲笑我腐败的人,他们根本不懂,这才是拯救帝国的唯一办法。至少,是拯救我自己的办法。”
“前任那些蠢货,真是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内迪姆帕夏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低声自语,语气里满是嘲讽。他想起前苏丹阿卜杜勒-阿齐兹,那个自视甚高的君主,居然妄图同时对抗欧洲列强,还疏远了英国这个唯一的盟友,最后落得被迫退位的下场。“什么均势外交,不过是自不量力。要是早跟俄国交好,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还有前大维齐尔,那个只会增税和借债的蠢货。
内迪姆帕夏想起那人在位时的所作所为,更是不屑:“把国库掏空去填军费的无底洞,却连一笔像样的回扣都不会拿。既得罪了伦敦的银行家,又没能讨好圣彼得堡的贵族,最后只能灰溜溜地辞职,这样的人,也配当大维齐尔?”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个人名:安卡拉的清廉法官穆罕默德·法鲁克、还有几个敢在议会里批评他的议员。这些人都是他的眼中钉。
法鲁克法官上个月居然敢调查他侄子在烟草贸易中的偷税漏税,简直是不知死活;那些议员更是麻烦,总在议会里嚷嚷着要“清查国库”,再让他们闹下去,自己侵吞公款的事迟早会暴露。
“这些人,留着迟早是祸患。”内迪姆帕夏低声自语,眼神变得冰冷。他拿起桌上的铃铛摇了摇,侍卫长哈桑立刻走了进来。
“帕夏阁下,您有什么吩咐?”
“去把阿里叫来。”内迪姆帕夏的声音压得很低,“我有件事要让他去办。”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矮胖、眼神阴鸷的男人走进书房,正是秘密警察头目阿里。他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帕夏阁下,您找我?”
内迪姆帕夏把写着人名的纸递给他,语气冰冷:“这些人最近在散播谣言,说政府贪污腐败,动摇民心。你去查一查,看看他们有没有‘里通罗马’或者‘煽动叛乱’的证据。要是查不到……就造一些证据出来。把他们抓起来,家产没收,家人流放到底格里斯河沿岸的村庄去。”
阿里接过纸,快速扫了一眼,脸上露出谄媚的笑容:“帕夏阁下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保证让这些人再也不敢乱说话。”
他心里清楚,所谓的“查证据”不过是借口,内迪姆帕夏真正想要的,是清除异己,顺便把这些人的家产据为己有。
上次他抓了一个富商,没收的家产里,有一半都进了内迪姆帕夏的口袋。
阿里离开后,内迪姆帕夏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咖啡杯,心情愉悦了许多。
他想起自己正在安卡拉郊外修建的别墅,大理石是从伊兹密尔运来的,地毯是波斯进口的,花园里还要挖一个喷泉,再种上从埃及运来的棕榈树。
等别墅建好,他就把家人从伊斯坦布尔接来,在这里安安稳稳地享受几年,至于帝国的死活,跟他有什么关系?
深夜的安卡拉,寒风呼啸着穿过街道,卷起地上的枯叶和尘土。
临时总理府的灯光依旧亮着,内迪姆帕夏还在和秘书长商议着与俄国特使的会面细节,桌上散落着黄金汇票的草稿和矿山出售的合同。远处的军营里,士兵们因缺饷而低声抱怨,他们不知道,本该发给他们的饷银,早已被内迪姆帕夏的亲信挪用,一部分用来购买俄国的高价劣质步枪。
因为内迪姆帕夏能从这笔交易中收取巨额回扣,另一部分则通过阿里的“账目处理”,流入了他在巴黎的银行账户。
而在安卡拉的另一处角落,哈利勒阿迦正拿着内迪姆帕夏送的安卡拉山羊毛料,和其他几位地方阿迦商议着如何向农民增收赋税。他们答应内迪姆帕夏支持新政府,条件是获得地方税收的截留权。
帝国的资源,就这样在层层分赃中被吞噬,只剩下空壳在寒风中摇晃。
第二天清晨,俄国特使的马车抵达安卡拉。
内迪姆帕夏亲自到城门口迎接,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他双手奉上那把波斯弯刀,对着特使躬身行礼:“特使先生,欢迎来到安卡拉。奥斯曼帝国与俄罗斯帝国共享黑海的波涛与高加索的山风,我们的命运本就紧密相连。沙皇陛下的友谊,是我们度过眼下难关最珍贵的支柱。”
特使接过弯刀,满意地点点头,眼神却带着几分审视:“内迪姆帕夏,沙皇陛下希望看到贵国的诚意。保护条约的条款,我们可以慢慢商议,但贵国必须先答应,允许俄国在埃尔祖鲁姆和凡城驻军,并且将烟草贸易的特许经营权交给俄国商人。”
内迪姆帕夏毫不犹豫地应下,笑容愈发“诚挚”:“为了巩固这份友谊,我们愿意做出一切必要的安排。特使先生放心,关于驻军与贸易的事宜,我会立刻召集大臣们商议,尽快给沙皇陛下一个满意的答复。”
双方愉快的握手,完全看不出几个月前俄国和奥斯曼大打特大的样子。
内迪姆帕夏心里清楚,这些“必要的安排”最终都会转嫁到普通民众身上。
驻军的费用要靠加税填补,烟草贸易的特许会让百姓失去生计。
但他不在乎,对他而言,帝国的危机不过是一次绝佳的机会,让他能将国家资源转化为个人利益,巩固自己的权力。至于那些因赋税加重而流离失所的农民,因缺饷而哗变的士兵,都不过是他通往权力巅峰路上的垫脚石。
安卡拉的风依旧寒冷,吹过总理府的院墙,卷起地上的羊毛料碎屑,像极了这个帝国正在消散的尊严。内迪姆帕夏站在城门口,看着俄国特使的马车远去,脸上的笑容久久没有散去。
他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
第140章 债务问题
1874年春的雅典王宫书房,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落在橡木书桌上,桌上摊着一叠泛黄的财政报表,报表边缘被手指摩挲得有些起皱。约安尼斯·苏佐斯身着深色常服,领口系着浆洗挺括的白领巾,指尖捏着一支羽毛笔,正等待国王康斯坦丁一世的问话。
他刚被国王任命为新任财政大臣,接替因旧债处理不力卸任的前任。
这位新大臣并非普通政客,而是出自君士坦丁堡希腊裔银行世家“苏佐斯家族”。
历史上,该家族是地中海东部最早涉足国际汇兑与公债承销的金融集团之一。
1862年他移居雅典后,将家族分行改组为“苏佐斯银行”,主营烟草与葡萄干出口押汇,还曾为希腊政府提供短期垫款;因与伦敦巴林银行、巴黎罗斯柴尔德家族保持代理关系,他在 1870年代成为希腊在伦敦市场发债的“本土承销商”,此前两度担任财政副部长时,更通过规范烟草税收为政府额外增加两成年度收入,是希腊政界少有的“懂钱袋子”的技术型官员。
历史上,在1884年苏佐斯银行因过度垫款给政府而陷入流动性危机,被迫与雅典国民银行合并;他本人退出日常经营,专注地产投资。可谓是为希腊奉献了一生。
“陛下召我前来,想必是为奥斯曼那 1500万英镑战争赔款的安排,还有希腊眼下的债务难题。”苏佐斯率先开口,打破短暂的沉默,语气平稳得如同在审阅银行账目。
他随手拿起桌上的一份报表,那是1873年的财政收支明细,上面用红墨水标注的赤字数字格外刺眼。
康斯坦丁点点头,手指重重点在报表上“债务利息”一栏,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焦躁:“苏佐斯先生,你看看这些数字。每年要拿出财政支出的一半来还利息,去年光是 1862年那笔英法债的利息就付了 33万英镑,这跟被人按着头要钱有什么区别?我总觉得,欠着钱心里不踏实,能不能先从那笔赔款里抽钱,把这些高息旧债还清?”
他作为穿越者,对欠债的厌恶近乎本能,前世见过太多因债务危机破产的案例,可具体到 1874年希腊的财政操作,却讲不出专业的道理,只能盯着报表上的数字皱眉。
苏佐斯微微欠身,没有立刻反驳,而是先顺着国王的话头回应:“我完全认同陛下的担忧。希腊目前的旧债确实是沉疴,1862年的英法债本金 500万英镑,年利率 6%,每半年就要支付一次利息;1867年的巴黎债本金 600万英镑,年利率 5%,虽然之前法国为了突尼斯,免除了我们 100万英镑的本金,但剩余的 500万英镑每年仍要支付 25万英镑利息。”
“这两笔债加起来,每年的利息支出就有 58万英镑,而去年我们的财政总收入才 260万英镑,光是利息就占了 22%,再加上军费、行政开支,赤字自然越来越大。再拖下去,利息会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迟早把国库掏空。”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书桌角落的一枚面值为20的德拉克马金币上。
那金币崭新发亮,边缘的花纹清晰完整,显然是造币厂刚铸出不久,从未在市面上流通。
事实上,在19世纪的欧洲,在市场上,贵金属货币已被纸币、债券等取代。但是其依旧是最终清偿手段和法定锚,被大量铸造出来。
“但要还清旧债,得先看清我们眼下的货币处境。现在希腊虽是拉丁货币同盟成员,根据 1868年同盟的协议,法定金银比价1比15.5,规定金币为‘主币’,银币与铜辅币为辅币,均无限法偿。”
“可世界市场上,自从 1870年普法战争后,黄金供应减少,金银比价早就跌破1比16,上个月伦敦交易所的比价甚至到了1比16.3。按法定比价,1英镑能换480德拉克马,可按市场比价,1英镑实际能换495德拉克马,这就导致希腊的黄金天天往外流,商人会把金币运到伦敦,按市场比价兑换英镑,再用英镑在希腊兑换更多的纸币或银币,从中赚取差价。”
“现在市面上几乎见不到陛下眼前这样的金币,雅典市集上的商人收账时,宁愿要低成色的银币,也不愿要纸币,甚至明确说‘纸德拉克马要多付3%才收’。”
康斯坦丁拿起那枚金币,指尖蹭过表面的纹路,忽然想起前几天在雅典街头看到的场景:一个卖水果的小贩,面对顾客递来的纸德拉克马,摇头说“我只要银币,纸币我换不出去”。
他抬头看向苏佐斯:“我也听说,纸币在伦敦换英镑要贴水6%,在巴黎换法郎也得贴水5%,这是怎么回事?还有那笔赔款,奥斯曼分五年支付,今年能拿到 300万英镑,难道不能直接用这笔钱还旧债?”
“因为我们的纸币没有足够的黄金储备支撑,贸然用赔款还旧债,只会让货币体系更脆弱。”苏佐斯解释道,语气依旧平稳。
“1873年底,流通的纸币差不多有1.1亿德拉克马,相当于229万英镑,而这些纸币的发行主体有两个:一是国家银行,它是私营机构但享有发钞垄断权,去年发行的纸币有 8000万德拉克马;二是政府直接发行的国库券,有 3000万德拉克马。”
“然而,国库的合格金属准备的金币、金条与大银币,合计仅1 500万德拉克马,占纸币总额的13%。根据1868年《国家银行特许状》,发钞须有至少三分之一的金准备,眼下尚不及该自律标准的一半。而且官方宣称纸币可自由兑银,但在雅典市集,若用100纸德拉克马兑换标准5银币,需额外多付3岛4纸币;换成1小银币,贴水也在2%左右,且要看当日银币成色。纸德拉克马对黄金的实际折价,由此可想而知。”
他翻开桌上的另一份文件,那是财政部上个月的货币流通报告:“更棘手的是,法国、比利时、瑞士、意大利这些同盟国家,已经在去年年底开会决定,1875年起停铸银币,全面转向金本位。希腊要是不跟上,明年之后,我们的银币在同盟国内部都无法流通,到时候外贸会更困难。”
“现在希腊 60%的出口是烟草和葡萄干,主要销往法国和意大利,要是货币不兼容,商人还得额外支付兑换费用,成本又会增加。至于那笔赔款,我倒有个计划,既能用它还旧债,又能为以后铺路,还能顺便解决货币问题。”
康斯坦丁眼神一亮:“哦?说说你的计划。我最担心的就是货币问题,要是明年真跟同盟国接不上轨,外贸一断,财政就更难了。”
“我的计划分为五步,每一步都能相互支撑。”苏佐斯说着,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折叠的计划书,轻轻放在桌上,展开后能看到上面用钢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注释。
“第一步,先从今年到手的 300万英镑赔款里划出 200万,再从新领土的烟草税里划出 200万。新领土马其顿的烟草产量是雅典周边的 3倍,今年实行新税制后,预计能收 250万英镑烟草税,总共 400万英镑,全部铸成20德拉克马的金币。”
“这种金币按拉丁货币同盟标准铸造,每枚含0.2903克黄金,400万英镑可铸约504万枚20德拉克马金币,含金1.46吨。留100万英镑等值金条存在巴林银行作为“国际清算备用金”,其余300万英镑等值金币必须留在雅典国家银行地下金库。首月就邀请各国驻希腊使节、伦敦金融城的银行家代表,还有雅典的大商人,去两个金库参观。”
“这样做有两个目的:一是让伦敦交易所相信希腊有足够的黄金储备,把我们的债券从‘投机级’调到‘投资级’。现在我们的债券在伦敦只能按75折交易,要是能升到‘投资级’,至少能卖到9折,以后发新债的利率也能降1到2个点;二是让国内商人相信纸币的价值,我们同时宣布,允许纸币随时兑换金币,这样能减少纸币折价,慢慢把货币稳住。”
康斯坦丁拿起计划书,目光扫过“黄金偿债基金”几个字,有些疑惑:“铸成金币,会不会刚铸好就被人囤起来或者运出国?之前不就是这样,造币厂铸的金币,没几天就见不到了。”
“这次不会出现囤币或外流的情况。”苏佐斯语气肯定,手指在计划书上的“兑换规则”一栏点了点。
“我们设定了兑换限额,任何纸币持有人可在营业日当场兑换金币,不预先登记、不限用途,只设单笔兑换额上限。既防大户扫荡,又让小市民放心。”
19世纪市场信奉“自由兑换”铁律,一旦设月度总量、要查合同,就等于告诉外界希腊其实没信心,折价反而扩大。
“我已经问过巴林银行的高级合伙人约翰·巴林先生,只要希腊能拿出 100万英镑以上的黄金储备,他们愿意帮我们牵线伦敦的保险公司和信托公司,这些机构之前从不买希腊债券,要是他们愿意入场,我们的债券信用马上就能上去。”
“那第二步呢?等黄金基金建立后,怎么还旧债?”康斯坦丁追问,手指在计划书上轻轻滑动,目光停在“折价回购旧债”那一部分,显然对这个方案有了兴趣。
“第二步是折价回购旧债,这一步必须在黄金基金建立后做,不然没有足够的信用支撑。”苏佐斯继续说道。
“我们先从伦敦市场开始,用存在巴林银行的金币做担保,向巴林银行借100万英镑,利息只要3.5%,比旧债低很多。加上黄金基金里剩下的钱,总共300万,专门用来回购1862年的英法债。”
“现在这只债券在伦敦市场的市价是85折,我们按 88折回购,比市价高 3个点,这样持有债券的投资者会愿意卖出。按 88折计算,300万英镑能回购340万英镑本金的债券,这样一来,1862年的英法债就剩下160万英镑本金,每年的利息支出能从 33万英镑降到 9.6万英镑。”
他顿了顿,又指向另一个数字:“明年我们还能拿到300万英镑赔款,到时候再用同样的方式回购1867年的巴黎债,那只债券现在市价 90折,我们按 92折回购,250万英镑能回购 272万英镑本金的债券,剩下的 228万英镑本金,每年利息支出是 11.4万英镑。”
“这样两笔债加起来,每年的利息支出能从58万英镑降到21万英镑,省出的 37万英镑,能用来补充军费或搞建设。而且未偿的本金能从 1100万英镑压到 388万英镑,债务率能从现在的 GDP65%降到45%。欧洲大多数国家的债务率都在 50%以上,45%已经是很安全的水平了。”
康斯坦丁听到这里,忽然想起报表上的赤字数字:“去年我们的财政收入约260万英镑,支出却有330万,70万英镑的赤字全靠发新钞和短期国库券弥补,短期国库券的贴现率常年在8%到9%,比旧债利率还高。要是能省出 37万英镑利息,赤字是不是就能减少一大半?”
“陛下说得对。”苏佐斯点头,“省出的 37万英镑,加上今年新领土的税收增加,预计能减少 50万英镑赤字,到时候短期国库券的发行量就能从每年 70万英镑降到 20万英镑,利率也能降下来。现在之所以要 8%、9%,是因为赤字太大,大家觉得政府还债风险高,要是赤字减少,降到5%甚至是3%没问题,这样又能省一笔利息支出。”
康斯坦丁这时又想到一个问题:“你刚说要借 100万英镑来回购旧债,这不是又借新债了吗?”
“陛下,这种新债和旧债不一样。”苏佐斯耐心解释,像在给客户讲解投资逻辑。
“旧债是没有担保的‘信用债’,全靠政府信用发行,所以利率高;这次借的 100万英镑,是用存在巴林银行的黄金做担保的‘抵押债’,风险低,所以利率才 3.5%。而且我们借这笔钱是为了回购利率更高的旧债,相当于‘以低息债换高息债’,每年能省 1.5个点的利息,这是划算的操作。”
“就像一个商人,借100英镑年利率3.5%的钱,去还100英镑年利率 6%的钱,每年能省2.5英镑,这是明智的选择,不是单纯的借钱。”
他见康斯坦丁神色缓和,继续说:“这就是我的第三步计划,发行‘新马其顿铁路债’,这才是真正用来搞建设的低息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