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叙事上,他们提出“拉丁兄弟论”,称阿尔巴尼亚人是古伊利里亚人的后裔,而伊利里亚地区曾是古罗马帝国的核心圈,深度罗马化,与意大利半岛共享罗马法、拉丁文化和天主教传统,这种渊源比希腊的“殖民地关系”更深厚平等。
意大利派的文章里直接抨击希腊派的“阿波罗尼亚起源论”,说那是“为了奴役阿尔巴尼亚捏造的谎言”,还列举了古罗马历史学家李维的《罗马史》,称伊利里亚人与罗马人曾并肩作战,而阿波罗尼亚只是希腊的海外殖民地,阿尔巴尼亚人不可能是“殖民者的后代”。
文化文字上,他们鼓吹“现代通用论”,称拉丁字母是欧洲主流和全球通用的书写系统,采用它能让阿尔巴尼亚融入现代欧洲,方便学习科技和进行国际贸易,是“走向现代化的钥匙”。
经济承诺是意大利派最诱人的筹码。
他们在刊物上承诺,一旦阿尔巴尼亚与意大利结盟,将投资两百万里拉修建都拉斯港的现代化码头,再修一条从都拉斯到米尔迪塔的铁路,把矿石直接运到港口;还会在都拉斯建三座矿石加工厂,提供两千个就业岗位,让阿尔巴尼亚的原材料不用再卖给希腊商人压价。
地缘上,他们强调意大利是“可靠保护者”,对比希腊孱弱的陆军,意大利有统一后的强大军队,能有效抵御塞尔维亚的“大塞尔维亚主义”扩张,甚至承诺派军舰常驻都拉斯港。
“意大利人总是擅长开空头支票。”他语气平淡,“他们国内政局动荡,财政左支右绌。这些承诺完全就是谎言。”
他将刊物往桌上一丢,转向阿纳斯塔西,指令清晰而果断:“我们的回应不是争辩,是行动。印刷厂就建在定居点内圈,由我的卫队日夜看守。刊物命名为《阿波罗尼亚之光》,每周一期,印出来就免费送到每一座教堂、每一所学堂、每一个部落首领的帐篷里。我们要用他们看得懂的文字和画面,讲清楚谁是朋友,谁是敌人。”
与意大利人的《伊利里亚之声》不同,《阿波罗尼亚之光》主打一个群众路线,采用口语故事、鲜明图画、简单图解等通俗形式,直接面向底层民众,力图快速在底层群众心中树立起一个希腊后裔的概念。
为了进一步扩大传播,编辑们还别出心裁地登载了大量引人入胜的桃色故事。毕竟,许多人或许对宏大的民族叙事兴趣寥寥,但对精彩的故事却天然没有抵抗力。
就这样,第一期《阿波罗尼亚之光》出版了。
首期《阿波罗尼亚之光》便是在这一策略下问世。封面是阿波罗尼亚遗址的想象图,头版文章的标题更是直接抓住了眼球:《震惊!“阿尔巴尼亚”之名的真相竟是……》,并配以铭文石碑的拓片照片作为“物证”。
物印出后,卡西姆便命人将一份特别装订的版本连同一笔可观的“奉献金”送至弗兰科主教处。主教心领神会,在随后主持的弥撒中,他特意翻到刊载着“希腊将保障天主教会一切地产与特权”承诺的章节,吩咐神父们在布道中郑重宣读。对于主教而言,刊中那些关乎族群起源的论述或许无足轻重,但这白纸黑字的承诺与手边的奉献金,却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而在民间,这份刊物的流传则始于更为朴素的缘由。最初吸引牧民们的,并非是头版那篇关于“阿波罗尼亚”的宏文,而是副刊上那些曲折诱人的桃色故事与传奇故事。
他们围拢在识字的乡绅或神父身边,最初只为听得一段奇闻轶事解闷。然而,在听完故事前后,念报人总会依照惯例,先将头版那篇《震惊!“阿尔巴尼亚”之名的真相竟是……》的正文念上一遍。
于是,关于“古希腊英雄后裔”的说法,便如同说书前的定场诗一般,在一次次的耳濡目染中,于众多牧民心中植下了一个模糊而遥远的印象。他们或许说不清阿波罗尼亚的具体所在,却隐约记得,自己的祖先似乎与一个很古老的希腊英雄城邦有着某种关联。
意大利派的反应很快,《伊利里亚之声》随即刊登长篇论述进行反驳。他们援引了当时欧洲学界新兴的伊利里亚学研究,特别是奥地利学者卡尔霍夫曼等人关于伊利里亚语与拉丁语亲缘关系的论述,以此佐证“伊利里亚-拉丁同源论”。文章还详尽列举了意大利政府承诺的投资计划,从铁路里程到工厂数量,数据确凿。
然而,这些充斥着学术术语和复杂经济数据的文章,对底层牧民而言如同天书,仅在少数受过教育的贵族和教士间引发讨论。相比之下,《阿波罗尼亚之光》的第二篇文章刊载了“阿波罗尼亚英雄传”,巧妙地将英雄冒险故事与牧民日常所见的地貌联系起来,这种以熟悉事物为引子的叙事,传播得更为迅速和广泛。
除了报刊外,卡西姆与阿纳斯塔西很快拟定出一项详尽的教育计划。该计划的核心,是以“传承古典文明火种、培育阿尔巴尼亚青年”为名,在北阿尔巴尼亚逐步建立一套亲希腊的教育体系。
他们计划首先在米尔迪塔的定居点内建立一所模范学校,命名为“阿波罗尼亚学园”。其招生对象主要为当地部落贵族、富裕牧民及商人的子弟,以及部分天资聪颖的平民儿童,计划首批招收五十人。
课程设置经过精心设计:低年级重点教授以希腊字母书写的阿尔巴尼亚语以及希腊语,并将其称为“恢复古典正统书写”;历史课则讲授经过希腊派学者重新阐释的“阿波罗尼亚起源说”与希腊-阿尔巴尼亚文明同源论;同时增设希腊神话、古典史诗选读等课程,将希腊文明塑造为阿尔巴尼亚人共同的古典遗产。
为降低阻力并提升吸引力,计划中还纳入了算术、基础几何和簿记等实用技能培训。所有学生免缴学费,并由学堂提供每日一餐。师资将由雅典派遣的学者、教师以及部分经过筛选和培训的本地助教共同担任。
此外,卡西姆还批准了一项附属方案:编撰一套专用的教科书和通俗读物,其中不仅包含课程内容,还将融入将本地风物与希腊神话相联系的故事传说。这些书籍将由他自己的印刷厂承印。
除此之外,卡西姆还动用在多达斯家族的力量,主动鼓励倾向希腊的贵族前往雅典留学。
卡西姆端起酒杯,看似随意地转向吉奥吉的长子拉扎尔:“拉扎尔,你在雅典留学那几个月,觉得大学里的藏书和实验室,跟我们在山里听的传闻比,如何?”
拉扎尔立刻放下酒杯,眼神发亮:“天壤之别,卡西姆。且不说三十万卷的图书馆,单是化学实验室的仪器,就比我们整个米尔迪塔的工坊还精密。更别提港口每天停泊的蒸汽船了。”
卡西姆点点头,目光扫过在座的其他几位年轻贵族:“是啊。意大利人在都拉斯建学校,教的是怎么在他们的工厂里当个好工头。但雅典大学里学的,是法律、是市政管理、是如何指挥一个步兵团。”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十年后公投一旦落定,北阿尔巴尼亚需要的是能制定法律、管理城市、带领新式军队的人,而不是只会清点羊皮的账房。”
一位较为谨慎的年轻贵族犹豫道:“可去雅典路途遥远,语言也不通……”
“语言可以学,路途有我打点。”卡西姆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雅典港有我们的人接应,大学里会安排专门的导师。至于花费,”他看向吉奥吉伯爵,微微一笑,“岳父大人,我以为,为家族未来栋梁的投资,比上百匹丝绸更值得。这笔留学费用,理应由家族金库承担,算是我们给年轻人的一份礼物。”
吉奥吉伯爵吐出一口烟圈,缓缓点头:“见识过世界的人,才不会被火堆边的故事骗住。拉扎尔,这件事由你牵头,从各家选出十个最聪明的年轻人。下个月就动身。”
他端起酒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这笔钱与其说是送给年轻人的礼物,不如说是为家族未来铺路。卡西姆要培养的是支持并入希腊成立自治区的人才,而自己,或许正是这片土地未来的那位总督。这个顺水人情,做得。
眼见伯爵同意,卡西姆顺势举起酒杯:“为了阿波罗尼亚,干杯。”
第167章 炸药大王(一)
1875年9月的巴黎已浸在秋凉里,暮色刚漫过塞纳河的堤岸,阿尔弗雷德诺贝尔的马车便停在了圣日耳曼区的私人宅邸前。
连日的专利诉讼已耗尽诺贝尔的精力,连挺直脊背的力气都没有了。仆役亨利快步上前接过他的大衣,衣料上沾着的雨丝在暖光里迅速蒸发,留下淡淡的潮味。
“先生,这是今日的信件。”亨利递来一个铜制信盘,上面码着七八封信件。
这情景让他立刻想起了几天前收到的那封匿名信。
信封泛黄,字迹潦草得近乎狰狞,内容恶毒至极。他的脚步不由得顿了顿,那封信的阴影,至今仍挥之不去。
他走进书房,壁炉里的火焰正旺,却驱不散心头的沉郁。
之前的那封匿名信被他随手放在书桌一角。
他再次展开信纸,法语的粗鄙咒骂扑面而来,写信人自称是普法战争的遗孀,她的丈夫死在1871年色当战役的炮火中,而炸死她丈夫的炸药,正是诺贝尔工厂的产品。
“你是撒旦派来的刽子手,靠死亡敛财的魔鬼,你的兄弟死于炸药爆炸,这是上帝对你的惩罚,你永远洗不清手上的鲜血!”
笔尖在纸上划过的划痕深深浅浅,字里行间的怨毒像针一样扎进心里。
诺贝尔靠在椅背,闭上眼睛。十一年前弟弟埃米尔在爆炸中丧生的画面清晰浮现,那场事故后,他无数次在深夜被爆炸声惊醒,而这封信,无疑是把他早已结痂的伤口再次撕开。他抬手按了按眉心,指腹触到的皮肤冰凉,连呼吸都感到困难。
“先生,需要备些咖啡吗?”亨利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带着小心翼翼的关切。
诺贝尔摇头,目光扫过信盘里剩下的信件,发现了两封来自希腊的信件。
那是雅典常见的橄榄绿信封,边角虽有些磨损,却透着规整的庄重。他记得前几年希腊人购买炸药时也用的是这种信封。
他用拆信刀小心地挑开火漆。信纸是粗糙的亚麻纸,上面的字迹歪斜却有力,像是用不太习惯的笔写就:
“诺贝尔先生,我叫尼古拉斯,以前在克里特岛第5团当兵。我们用了您的炸药,把土耳其人在山上的石头堡垒炸开了。那声巨响之后,压迫了我们几代人的敌人逃跑了。谢谢您。愿上帝保佑您。”
信的末尾,笨拙地画着一个十字架。
诺贝尔的手指微微颤抖。这封语法简单、甚至有些词不达意的短信,比任何华丽的颂词都更有力量。
克里特岛的抗争他早有耳闻,却从没想过自己的发明会得到这样的认可。
他想起匿名信里“刽子手”的咒骂,再看着眼前这封“谢谢您”,两种截然不同的评价在脑海里碰撞,让他一时失语。
信的末尾画着一个简单的十字架,旁边写着“愿上帝保佑您”。
第二封信来自雅典大学,信封上印着学校的校徽。诺贝尔展开那封雅典大学的来信。
阿尔弗雷德诺贝尔先生台鉴:
鄙人尼古劳斯马克里斯,雅典大学土木工程教授。本校参与的比雷埃夫斯港扩建工程,上月因硝化甘油使用不当,造成两名工人死亡。现有操作全凭经验,缺乏科学规程。
拜读您1867年达纳炸药专利,方知爆破可经由化学公式精确计算。您的发明是工程学福音。然在实际应用中,湿度、温度对炸药稳定性的影响,仍缺乏可靠数据。
恳请您指点:能否共同订立一套《工地安全用药章程》?若蒙应允,鄙人愿将其推广至整个巴尔干工程界。此举必将挽救无数生命。
尼古劳斯马克里斯谨上
1875年8月4日于雅典
这些信被诺贝尔整齐地摆放在书桌上,与那封匿名信形成鲜明的对比。
壁炉的火光映在信纸上,将字迹染得温暖而清晰。他反复阅读着,从克里特岛老兵的质朴感激,到教授的虚心请教,为他驱散了匿名信带来的阴霾。
他抬手摩挲着信纸,粗糙的亚麻纸触感真实而温暖,让他忽然开始思考一个从未深入探究的问题:我的发明,究竟是为了什么?
同一种发明,既能成为战争的武器,也能成为解放的工具,关键在于使用者的目的,而非发明本身。
接下来的三天,诺贝尔几乎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他不再理会那些堆积的诉讼文件,只是反复阅读那两封希腊来信,编写着关于炸药的使用规范说明。有时会站在窗前,望着落日发呆。
亨利发现,先生的气色渐渐好了起来,早餐时会主动问起雅典的天气,甚至让他去书店买一本希腊历史的书籍。
第五天下午,诺贝尔正对着雅典商会的信件标注重点,亨利轻手轻脚地走进书房:“先生,有一位希腊绅士来访,自称阿里斯提德斯康斯坦塔科斯,说是代表‘紫袍基金会’,有重要的事情与您商谈。”
诺贝尔有些意外,他从未听说过这个基金会,但得益于那两封来自信,“希腊”二字让他无法拒绝。
“请他进来。”他收起信件,整理了一下西装的领口,壁炉的火光让他的脸色多了几分暖意。
片刻后,一名中年男子走进书房。他年约四十,身着剪裁合体的深色西装。
“诺贝尔先生,很荣幸见到您,我是紫袍基金会的阿里斯提德斯康斯坦塔科斯。”
第168章 炸药大王(二)
“诺贝尔先生,很荣幸见到您,我是紫袍基金会的阿里斯提德斯康斯坦塔科斯。”
诺贝尔起身回礼,请他在对面的扶手椅上落座。亨利端来两杯咖啡,阿里斯提德斯接过,指尖轻触杯壁便放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牛皮纸信封,上面印着雅典大学的校徽。
“教授的信您应当已经读过。上月希腊的铁路隧道工程事故,您或许有所耳闻。工人误用炸药引发坍塌,三名工人遇难,教授作为工程技术顾问,为此寝食难安。”
那封信他确实看过,马克里斯在信中详细描述了事故细节,字里行间满是对技术规范缺失的忧虑,以及对他安全炸药技术的渴求。“教授的信很恳切,能感受到他对生命的尊重。”
“这正是我国许多有识之士的共同忧虑。”阿里斯提德斯身体微微前倾,语气诚恳,“希腊正处于现代化转型的关键时期,铁路、矿山都亟待开发,但落后的技术和混乱的规范,让建设频频受阻,甚至付出生命代价。我此次前来,代表的‘紫袍基金会’,正是为解决这个问题而生。”
他停顿片刻,让诺贝尔有时间消化信息,再继续说道:“基金会由希腊王室背书,联合了雅典、塞萨洛尼基等主要港口的商贸世家,以及部份关心国家未来的世袭贵族共同出资。我们不介入具体的商业经营。唯一的宗旨,是汇聚如您这般具有远见的智慧,将先进的科技与理念,注入国家发展的脉络,最终惠及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人。”
诺贝尔端起咖啡抿了一口,目光中带着审视。他一生见过太多以“公益”为名的机构,背后往往藏着商业或政治诉求。“康斯坦塔科斯先生,感谢你们的认可。但我想知道,基金会能为我提供什么?又希望我做什么?”
“首先是纯粹的科研环境。”阿里斯提德斯立刻回应,条理清晰,“我们知道您正被专利诉讼和商业纠纷困扰,基金会可组建由伦敦、巴黎顶尖律师组成的团队,全面接管所有法律事务,包括专利维护、侵权诉讼等,您只需在必要文件上签字。行政琐事也有专人负责,让您彻底摆脱干扰,专注科研。”
他见诺贝尔没有反驳,继续补充:“其次是技术推广的平台。您的安全炸药,本就该用于建设而非战争,这与基金会的理念完全一致。我们计划将您的技术标准化、体系化,编写成操作手册,培训专业爆破人员,推广到希腊全国的工程,甚至辐射整个欧洲。您将亲眼看到,自己的发明如何改变一个国家的建设进程。”
这番话精准击中了诺贝尔的内心。他发明安全炸药的初衷,就是为了减少工程事故,让炸药成为建设的工具,而非战争的武器。这些年,炸药在战场上的应用让他备受谴责,匿名信里的咒骂犹在耳畔,而阿里斯提德斯的提议,恰好给了他证明自己发明价值的机会。他的眉头渐渐舒展,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眼中露出明显的动容。
阿里斯提德斯此刻脸上的表情,与他过去三周在公寓里奋笔疾书时的专注如出一辙。诺贝尔永远不会知道,他刚刚为之动容的马克里斯教授的求助信,书桌上那封克里特岛老兵的感谢信,甚至前几日收到的、满是怨毒的匿名信,都出自同一人之手。这位希腊绅士深谙人性的弱点,精心编排了这出心理大戏。
但诺贝尔毕竟是历经商场风浪的实业家,短暂的动容后,理智迅速回归。他身体微微后靠,重新恢复了审视的姿态:“您的提议很有吸引力,但我有几个务实的问题想请教。”
阿里斯提德斯眼中闪过一丝赞赏,他知道,轻易被打动的人不值得托付,这种谨慎恰恰证明了诺贝尔的可靠。“您请讲,我知无不言。”
“首先是资金监管。”诺贝尔直视着他,“基金会的资金来自王室和富商,如何保证这些资金不会被挪用,或者说,不会有人借资金之名干预研究方向?”
“这是个关键问题。”阿里斯提德斯点头认可,“基金会设有独立的监管委员会,成员包括三名雅典大学的教授、两名伦敦的第三方审计师,以及一名王室代表。每季度的资金流向都会公开审计,报告提交给所有捐赠人和受资助者,确保透明。并且不是所有人都必须参与基金会的商业活动,您完全可以以一个合作者的身份加入我们,这样您就不会受到任何干扰。”
诺贝尔没有停顿,继续问道:“其次是项目风险。将技术推广到全国,必然会遇到各种问题,比如工人操作失误、技术适配难题等,这些风险如何评估和控制?如果因为推广过程中的事故影响到技术声誉,责任如何划分?”
“我们已为此拟定了一套详尽的预案。”阿里斯提德斯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却不推过去,“推广前会进行培训,先培训工程师,再由工程师培训现场督导,最后由督导培训工人,全程考核合格才能上岗。同时,基金会会为每个推广项目购买保险,若因技术本身缺陷导致事故,责任由基金会承担;若因操作失误导致灾难,基金会会第一时间发声,保障您的技术声誉。”
“最后一个问题。”诺贝尔的语气更严肃了些,“希腊的政治环境并不稳定,王室与议会的矛盾时有发生,万一未来政权更迭,基金会的承诺是否还能兑现?长期研究最需要的就是稳定性,我不能冒半途而废的风险。”
这个问题让阿里斯提德斯沉默了两秒,随即给出沉稳的回答:“基金会的章程已在希腊最高法院备案,明确规定无论政权如何更迭,基金会的非营利性质和资助承诺都不受影响。此外,我们与德国、英国都有私下协议,若出现极端情况,您的研究可临时转移至伦敦或柏林的分支机构,资金和设备由基金会负责转运,确保研究不中断。”
诺贝尔静静听着,没有立刻表态。阿里斯提德斯的回答滴水不漏,既专业又务实,但纸上的承诺终究是文字,多年的商业经验告诉他,现实中的变数远比条款复杂。就好比各国的专利法都声称会保护他的技术,可是抄袭案件却经常发生。
阿里斯提德斯敏锐地察觉到他的疑虑,没有继续游说,反而收起文件,端起咖啡喝了一口,语气变得轻松:“您提出的这些问题,非常专业且关键,这正是我们认为您是这项事业最合适领导者的原因。说实话,任何书面承诺、任何文件条款,在复杂的现实面前都显得苍白,空口解释再多,也不如您亲自去看看。”
诺贝尔抬起头,眼中带着一丝意外。“您的意思是?”
“我诚挚地邀请您前往希腊,以我和基金会贵宾的身份,进行一次轻松的访问。”阿里斯提德斯微笑着说,“您不用考虑合作谈判,只是作为一名游客,用自己的眼睛观察那里的人民和建设现状。”
他刻意放缓语速,避免让邀请显得有目的性:“当然,如果您时间允许,我们可以顺道去马克里斯教授负责的工地看看。那里的工程师正为爆破方案发愁,以您的专业眼光,或许能当场给他们一些启发。纯粹是技术交流,没有任何附加条件。”
“行程和费用?”诺贝尔问道,语气中的戒备已淡了许多。
“一切都由我们安排,费用全由基金会承担。”阿里斯提德斯立刻回应,“时间由您决定,下个月希腊正值金秋,气候舒适,橄榄也刚成熟,是最好的季节。您只需安排好工厂和诉讼的临时事务,剩下的签证、船票、住宿,我们都会妥善处理。”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张素雅的邀请函,纸上是手写的希腊文和法文对照的邀请语,“这是我的私人邀请函,没有任何附加条款。”
诺贝尔接过邀请函,指尖触到粗糙的亚麻纸,和马克里斯教授来信的材质一模一样。他没有察觉这细微的刻意安排,只觉得这份邀请函透着真诚。他想起匿名信带来的阴霾,想起马克里斯信中的忧虑,再看看眼前这位从容儒雅的希腊绅士,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我需要三天时间安排事务。”诺贝尔终于说道,“三天后给您答复。”
“足够了。”阿里斯提德斯优雅地起身,没有再多说一句关于合作的话,“不打扰您工作,我三天后再来拜访。”
阿里斯提德斯离开后,诺贝尔坐在书桌前,将邀请函和马克里斯的信放在一起。
壁炉里的火光映在纸上,他反复看着邀请函上的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