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迎着他的目光,坦然道:“这正体现了合作的诚意,伯爵阁下。我们追求的不是独占,而是在技术领域拥有不被轻易否决的保障。毕竟,一项工艺的成败,取决于每一个细节的坚持。”
“很合理的谨慎。”戈尔恰科夫微微颔首,话锋却随即一转,“那么,作为对等的诚意,我补充两项条款:第一,马里乌波尔董事会所有重大决议,需获得五席及以上同意方为有效。第二,”
他特别加重了语气,“所有涉及技术标准与工艺变更的决议,技术总监不仅必须列席,其书面认可更应作为决议生效的前提条件。我们要保障的,是技术的纯粹性与决策的专业性,而非简单的票数多寡。”
技术总监拥有一票否决权,但董事会整体仍可形成制衡。
尼古拉斯立刻领会了其中的深意,这正是他所能争取到的最佳局面:希腊掌握了技术的“刹车权”,而俄国保有战略的“方向盘”。
“附议。”尼古拉斯最终点头。
至此,双方最终约定:由希腊罗曼诺夫王室与俄国共同出资,在马里乌波尔工业特区创办一家总投资五千万卢布的大型钢铁合资企业。
希腊以核心技术入股,持有百分之三十股权;俄国以资源、土地及订单入股,持有百分之五十五股权;另设百分之十五技术激励股。
公司实行双重董事会治理结构,计划在十八个月内建成投产,首期年产能三十万吨,未来将逐步扩大至五十万吨,成为保障俄国军工需求并辐射巴尔干市场的重要钢铁生产基地。
第165章 北阿尔巴尼亚(一)
1873年深秋,北伊匹鲁斯的晨雾尚未散去,一封来自雅典的密信已经送到了“新雅典堡”的卡西姆索福卡手中。
信中的内容清晰而紧迫:根据柏林会议的决议,北阿尔巴尼亚已成立自治政府,并将于十年后举行公投决定其最终归属。雅典要求卡西姆立即组织力量北上,以“阿尔巴尼亚同胞返乡”的名义,在自治政府内争取影响力,为公投铺路。
“柏林会议的结果已经明确了,”阿里斯直接切入正题,“北阿尔巴尼亚将成为自治区域,十年后举行公投。雅典希望你现在就开始准备北上。”
卡西姆将信纸放在桌上,眉头微皱:“十年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我们要以什么名义北上?”
“返乡。”阿里斯走到窗边,指着广场上集结的人群,“你看,那些士兵和他们的家眷,还有随行的工匠、牧民。你们不是去征服,而是以阿尔巴尼亚同胞的身份回去的。”
卡西姆注视着广场上忙碌的景象。他看见士兵们正在检查装备,妇女们收拾着行装,孩子们在马车旁奔跑。这支千人队伍中,真正能作战的不过三百余人,其余都是平民。
“意大利人不会坐视不管。”卡西姆说道。
阿里斯点头:“这正是问题所在。米兰迪塔的多达斯家族掌控着北方的实际权力,而意大利人正在拉拢他们。你既要展现出足够的实力让多达斯家族重视,又不能太过强势,以免被当做威胁。”
“分寸确实关键。”卡西姆若有所思,“我带着家眷北上,这本身就是一种诚意的表示。但要想在十年内站稳脚跟,光有诚意还不够。”
“所以雅典为你准备了这个。”阿里斯从怀中取出一份清单,“资金、物资,还有外交支持。”
他加重语气:“你要让当地人相信,与希腊合作才是最好的选择。”
北阿尔巴尼亚,堪称巴尔干半岛上一个独特的异数。与南部穆斯林与东正教徒混居不同,北部以天族教徒为主。
而自1873年依据柏林条约成立自治政府以来,这片土地便成为各方势力渗透与角逐的舞台,先后迎来了三批背景各异的移民。
最先抵达的,是来自意大利南部的所谓“海外阿尔巴尼亚人”。他们操着意大利语,倚仗意大利政府的资助在沿海城镇设立商栈,其作为罗马方面棋子的身份几乎不言自明。
紧随其后的,是亲希腊的“南方阿尔巴尼亚人”,他们多是从北伊匹鲁斯北上的居民,世代与希腊通商往来,其中不少人能说流利的希腊语,文化上倾向明显。
相较于此二者带有系统性的文化扩张意图,塞尔维亚所鼓吹的“大塞尔维亚”理念,因其过于直白的领土诉求,在此地缺乏吸引力,显得不足为虑。
更独特的是其内部权力结构。此地是巴尔干唯一完整引入封建制度的地区,形成了以米尔迪塔地区的多达斯家族为核心的贵族联盟。天主教神职人员在社会与政治生活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其政治体制近似于中世纪城邦的部落贵族共和制,在近代欧洲堪称一个鲜活的异数。
1873年11月,北阿尔巴尼亚已寒风刺骨,卡西姆率领的千人迁徙队伍终于抵达都拉斯山口。长长的马队载着妇孺与辎重,队伍两侧的青壮年身着统一灰色短褂,腰间挎着枪,虽长途跋涉却队列严整。
这样的阵仗很快传到米尔迪塔,吉奥吉老伯爵带着五名贵族登上山口的望塔,当看到那些青壮年握枪的姿势与腰间的弹药袋时,他花白的胡须停住了颤动。
“他们有枪,很多枪。”吉奥吉身旁的贵族咽了口唾沫。
望塔下,迁徙队伍并未贸然深入,而是在山口外侧的空地上停下,青壮年迅速搭建起简易防御工事,妇女们生火做饭,孩子们被集中在中间区域,全程无人喧哗。
吉奥吉沉默半晌,对身后的拉扎尔说:“让他们在河谷扎营,给他们足够的土地,别让枪杆子对着我们。”
安定后的第四日清晨,卡西姆让科斯塔带着二十名护卫,抬着两口沉重的木箱前往多达斯家族城堡。
箱盖打开,十公斤黄金、三十匹丝绸赫然在目,科斯塔躬身说道:“卡西姆大人说,同胞定居,不能空手而来。这些黄金与货物,一半用于修缮同胞们的磨坊与道路,一半归伯爵与各位贵族支配。”
离开城堡后,三名年轻贵族在蜿蜒的山路上勒住马匹,压低声音商议起来。
“那箱黄金少说也有十公斤,还有那些科林斯羊毛,这些南方人比意大利商队还阔绰。“矮胖的贵族抹了把胡须上的酒渍,“我认识山里一伙雇佣兵,三十多人,事成之后黄金三七分账。“
这些所谓的所谓的雇佣兵,其实就是土匪,大多是奥斯曼退出巴尔干后留下的残兵组成的。
高瘦贵族不安地调整着马鞍:“你确定可靠?卡西姆那些持枪的护卫看起来都是老兵。“
“放心,这些人熟悉每条山路。“矮胖贵族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草图,“连他们岗哨的位置都摸清了。得手后他们只要三成,稳赚不赔。“
几天后的深夜,三十多个披着粗呢斗篷的武装分子潜行至定居点外围。领头人刚用匕首撬开栅栏,一声尖锐的哨响突然划破夜空。
火把瞬间亮起,映出半月形的包围圈。卡西姆的士兵们举着恩菲尔德步枪,枪口在火光下闪着寒光。
“中计了!撤!“领头人刚转身,排枪齐射就将他击倒在地。袭击者们乱作一团,有人试图翻越栅栏,有人挥舞弯刀反抗,但在训练有素的士兵面前毫无胜算。不到半小时,战斗就结束了。
黎明时分,二十具尸体被吊在定居点入口的横梁上,在寒风中摇晃。卡西姆对聚集的民众宣布:“这些人是常年骚扰商路的武装匪徒,昨夜企图袭击我们的家园,现已伏法。“
次日黄昏,矮胖的贵族彼得罗正坐在书房里核对着当日的账目,壁炉的火光映照着他满意的神情。
这时,管家通报卡西姆的士兵来访,他略感意外,但还是允了进来。
一名肩头落满雪花的护卫沉默地步入书房,将一件用黑布包裹的方正物件放在铺着羊皮纸的橡木书桌上。
“卡西姆大人给您的问候,“护卫的声音低沉平缓,“愿您度过一个安宁的夜晚。“说完便躬身退去。
彼得罗狐疑地解开黑布,露出一个木质粗粝的盒子。
当他掀开盒盖,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混着石灰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张他曾在山中秘密会面时见过的脸,此刻正凝固在死亡的惊恐中,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烛光下显得格外骇人。
他猛然后退,肘部撞翻了桌上的酒杯,殷红的酒液在账本上晕开一片。彼得罗瘫坐在高背椅上,面色惨白,死死盯着那张脸。
与此同时,另外两个参与密谋的贵族也以不同的方式收到了相似的“礼物“。
这一夜,城堡区的三座宅邸里,无人安眠。
消息传到吉奥吉耳中,老伯爵望着窗外的飘雪,指尖轻叩桌面。他明白,卡西姆既清除了威胁,又发出了警告,手段凌厉却留有余地。
次日下午,科斯塔带着两名护卫踏入多达斯家族城堡的议事厅。巨大的石砌壁炉中柴火噼啪作响,吉奥吉伯爵深坐在铺着厚熊皮的高背椅中,他的儿子拉扎尔静立一旁,整个大厅笼罩在一种克制的寂静里。
科斯塔稳步走到大厅中央,向主座微微欠身:“伯爵大人,卡西姆大人命我前来,是对您昨日关切的一个回应。”
他语调平稳,“想必您已经知晓,昨夜那些滋扰地方的匪徒已被清除。这证明了我们不仅有能力保护自己,同样愿意也有能力维护整个米迪塔地区的秩序。”
吉奥吉抬起眼,目光扫过科斯塔,手指在雕花扶手上轻轻敲击:“不必用这些场面话掩饰你们的意图。你们带着上千人,运来整箱的黄金,绝不会只为了河谷边的那片土地。直说吧,雅典到底想要什么?”
“合作。”科斯塔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坚定,“您是在北方有影响力的家族领袖,但塞尔维亚人在东部边境虎视眈眈,意大利人的触角伸向了海岸,内部的纷争也从未停歇。卡西姆大人能提供您需要的武力来稳定局面,有资金修缮道路和磨坊,更有雅典的支持。与我们合作,您将不再是诸多豪强之一,而将成为北阿尔巴尼亚真正的主导者。我们想要的,仅仅是一块得以安居的土地。”
“不妨把话说明白点,希腊人。”
“我们希望十年后,当公投来临之际,你们能做出一个明智的选择。”
“明智的选择?”吉奥吉发出一声低沉的冷笑,身体微微前倾,“无非是想让这片土地并入希腊。土地归属谁,我并不在意,我在意的是多达斯家族能得到什么。既然你们先于意大利人提出了条件,那就说说你们的价码。”
科斯塔似乎早已料到有此一问,他不慌不忙地从怀中取出文书:“雅典方面承诺,若未来公投决定并入希腊,北阿尔巴尼亚将获得自治地位,总督一职由本地显要出任。如果您能促成此事,这个位置非您莫属。此外,卡西姆大人愿意将他今后在此地经营所得利润的两成,归于您的家族。这远比您目前依靠牧场收取的租金要丰厚得多。”
吉奥吉的目光久久停留在纸卷末端那枚清晰的雅典火漆印上,厅内一片沉寂,只有炉火燃烧的声音。
其实他骗了科斯塔,希腊并非先到这里,意大利人也来过,但是选择的合作者不是他。换句话说,多达斯家族没得选,吉奥吉所做的不过是为家族争取更多的利益。
沉默了许久,吉奥吉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果断:“诚意我看到了,但若要真正结盟,我们需要更牢固的纽带。”
他顿了顿,直视科斯塔,“我将我的女儿,伊莲娜,许配给卡西姆。他成为我的女婿,我们便是一家人。届时,多达斯家族的力量,自然也就是他的力量。”
科斯塔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再次深深鞠躬:“伯爵大人,这是一份莫大的荣誉。我代表卡西姆大人,欣然接受这份巩固我们友谊的提议。”
婚礼在十二月的一个清晨举行。
米迪塔城堡内外装饰着从希腊运来的深红锦缎,大厅中央陈列着雅典匠人雕刻的大理石圣母像,地窖中珍藏的葡萄酒被悉数取出。
在众人的见证下,吉奥吉伯爵将女儿伊莲娜的手放在卡西姆手中,并将一枚镌刻着家族纹章的戒指戴在他指上:“从今天起,我们血脉相连。北部三分之一的部落战士,听从你的调遣。“
卡西姆握着新娘的手,望着满堂举杯致意的贵族们,深知自己已在北阿尔巴尼亚的权力结构中扎下了根基。
婚礼结束次日,卡西姆便以“家族产业革新”的名义,介入多达斯家族的事务。
他带着几名心腹工匠和熟知本地气候的老农,花了数日时间勘察米尔迪塔周边的山间谷地。
最终,他选中了一处位于向阳坡背面的隐秘山谷,这里日照充足,却又远离主要道路和村落。卡西姆以“种植珍稀药材”为名,划出这片土地,由他带来的士兵和绝对可靠的雇工进行开垦。
随着季节转暖,一片片妖艳的薯片花开始在山谷中悄然绽放。
他派亲信卫队在山谷两端设立岗哨,日夜巡逻,所有参与种植和采收的工人都受到严密监控。
收获的生薯片被制成坚硬的饼块,打上不易追踪的标记,然后混入前往塞尔维亚和更遥远的保加利亚的商队货物中。
这条利润丰厚的贸易线路,为他带来了一笔可自由支配的巨大财富。
第166章 北阿尔巴尼亚(二)
“大人,雅典派来的学者到了。”
科斯塔侧身让开路,三名风尘仆仆的学者走进房间,羊皮纸和墨水的气息随之弥漫开来。为首的中年男子微微躬身,将一卷盖有雅典大学印章的文件呈上。
“卡西姆大人,我是阿纳斯塔西,在雅典大学教授古典历史。”
来者是雅典方面派来的历史学者,负责帮助阿尔巴尼亚人构建民族。
卡西姆接过展开,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希腊文。
“这是我们整理的核心论述,也是对抗意大利人的武器。”阿纳斯塔西说道,“在南边,这套体系已经被推广开了。”
卡西姆示意众人坐下,侍女端来热茶。
阿纳斯塔西打开木箱,取出一叠文件。
“我们的总纲领很明确,阿尔巴尼亚与希腊不是两个民族,是同源同宗的文明兄弟。分离是历史偶然,联合是必然。”他拿起一本抄本,翻到标注着红圈的页码,“这是历史渊源的核心,我们称之为‘高贵起源论’。”
阿纳斯塔西的声音沉稳下来,带着学者特有的严谨。
他说阿尔巴尼亚人的主体不是蛮族后代,而是古希腊阿波罗尼亚城邦英雄的直系后裔。
最直接的证据是“阿尔巴尼亚”这个名字,他们考证出是“阿波罗尼亚”的音变。
古希腊时期,阿波罗尼亚城邦的居民自称“阿波尼亚人”,随着城邦衰落,居民向内陆迁徙,口音渐变,“阿波尼亚”就成了“阿尔巴尼亚”。
为了让这个论点更有说服力,他们还在阿波罗尼亚遗址发掘出二十多块希腊铭文石碑,其中一块明确记载着城邦居民的迁徙路线,终点正是米尔迪塔附近。
“意大利人说我们捏造历史,但石碑不会说谎。”阿纳斯塔西语气坚定,“我们要把阿尔巴尼亚的历史完全纳入古希腊文明谱系,让当地人知道自己的祖先曾创造过和雅典、斯巴达一样辉煌的文明,而不是意大利人口中的‘伊利里亚蛮族’。”
他又拿出另一叠手稿,是用希腊字母书写的阿尔巴尼亚语课文,“这是文化文字的‘文明归宗论’,希腊字母是书写阿尔巴尼亚语的惟一正统载体。”
这个论点有三部分支撑。
在文化与历史的层面,他们的论述极具攻击性。希腊派学者将意大利推行的拉丁字母与塞尔维亚主张的西里尔字母,一概斥为“文化殖民的新工具”,旨在割裂阿尔巴尼亚与其真正的文明母体古希腊之间的联系。
与之相应,采用希腊字母被塑造为一场“文明的归宗”。他们宣称,这并非接受外来文化,而是回归阿尔巴尼亚语应有的、最高贵的书写正统,正如古罗马人承袭希腊文明瑰宝一般。此举不仅能最精准地记录语言,更是民族尊严与文化地位的象征。
在宗教与地缘的现实层面,他们的论述则更为务实且具有针对性。面对北阿尔巴尼亚以天主教徒为主的现实,他们提出了“保护者论”。希腊被描绘成所有正信信仰的捍卫者,而非改变者。他们向当地天主教徒承诺,合并后将全力保障教会原有的土地与一切传统特权,使其成为抵御塞尔维亚东正教势力扩张及意大利借天主教进行政治渗透的坚强堡垒。
最核心的政治承诺,是雅典向上层精英抛出的“光荣自治论”。他们许诺,合并后将设立阿尔巴尼亚自治区,总督由当地人出任,享有管理税收、教育及司法的全权,希腊仅负责外交与国防。
“这些论述是我们的武器,但武器必须握在士兵手里。”卡西姆将手稿推向桌案中央,“建一座印刷厂,办一份刊物,让我们的声音盖过所有杂音。资金我来解决,科斯塔,你负责把印刷机从雅典安全运到。”
阿纳斯塔西振奋地前倾身体,准备详述他的宣传策略:“我们首先应该…”
“恐怕敌人已经抢占了先机,大人。”科斯塔沉稳而及时地打断,将一份崭新的刊物放在卡西姆面前,“意大利人动作很快,这是他们在都拉斯发行的《伊利里亚之声》。不仅如此,他们还网罗了学者,组建了‘罗马文化社’,攻势已经开始。”
对于意大利人的准备,卡西姆并不意外,他接过科斯塔递来的《伊利里亚之声》。
意大利派的总纲领与希腊派截然相反,他们宣称阿尔巴尼亚的未来在于拥抱现代性,而这只有意大利能提供,希腊代表的是落后的过去。